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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 ...

  •   (二)
      走出灯纸坊,只见月上中天。放灯的人一簇簇开始离去,风里隐隐的笑语散开,是说也说不尽的人间烟火。街道两边的店铺在陆续打烊,展昭加快步子,沽了酒,便往大桥下赶去。
      远远望见桥下三个人影,结绿不知说着什么,断续风中传来断续的童声。毓辰第一个望见他走过来,跳起身大叫:“三叔你好慢!你的灯让妹妹捅坏漏水啦,蜡烛灭掉看不见了。”
      展昭不语,走到水边去捞起袍襟笑:“结绿,哥哥说的是真的?”
      结绿往摇光身后一躲,一声不吭。其实她只是好奇,没想到摆弄两下纸灯就坏了。她有点难过,又有点害怕。三叔的河灯熄灭水中,不知道把病痛灾祸带到哪里去了,离开没离开。
      展昭摸一摸袖子,一只两只,原来袖里藏着酒杯。一杯杯注满清酒,小心地放上水面,由它们逐波远去。
      目送一阵,他回头笑道:“两个小坏蛋记住,这叫做曲水流觞,送给天上喜欢喝酒的两位叔叔。”说完清空酒囊,三下两下将牛皮折叠成小船形状,安一枝蜡烛点燃,自己看了先笑:“三叔的灯可不怎么好看,不过一样飘得远远的。结绿你说是不是?”
      结绿一头扎进他怀里去,搂住脖子欢叫:“是!不是!三叔是最好看的人,这个灯是最好看的灯!”

      展昭从心底笑出来,拍拍她的背心说:“下次出来不准吃那么多糖,我快被你骗死了。”
      结绿咯咯地笑,粘上身去再不肯下来:“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嘛,是真的。”
      展昭心想你最少对二十个人说过同样的话,把你的三叔当聋子。可惜栽在小丫头的手里,不认不行。他顺势抱她站起,笑着说:“回家啦,小胖丫头,不被你骗死,也要被你累死了。”
      结绿挣一挣从他胳膊上溜下来,扯着衣襟仰头说:“我自己走。爹爹姆妈说,让三叔抱的话,以后就不要出来了。”
      展昭不由去看毓辰,小伙子严肃地点点头表示确认,然后走上前拉起妹妹的手。爹爹姆妈还说,毓辰长大以后要保护妹妹,保护家里的每一个人。不用再等,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因为这句话,不是对小孩子说的。

      展昭愣在岸边,望着小兄妹爬上堤坝,一时忘记跟上。忽然回头看见摇光,他微微笑起来,目光澄净如水:“好像走到最后,总是只剩下你我。将来也是,没人需要我们了。”
      摇光走上前,轻轻挽住他手臂,停了一会儿说:“你说的话像个老头子。”不过那样也是好的,她想。让我变成老太婆算了。

      回到街上,路人越发稀少。结绿又扯住摇光要看夜行的货郎挑子,展昭手牵着毓辰等在道边。孩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街心一辆马车驶过看见,车夫错当这一大一小是为等着雇车,便放缓速度用目光探询过来。
      展昭笑一笑,挥手令马车自去。见摇光走近,他轻轻说道:“我等我的妹妹,那车夫以为我在等他。”
      此时夜色温柔,天地淡去。月光下明晃晃的风,只为吹过今晚,自此生生不忘。

      结绿最后还是被扛回了家。进门时展昭想,也许该雇下那辆马车。只是当时,他很想一步一步走下去。
      似水光阴,去而不返。如月下曾经的脚印,清晰过,终于模糊。不复记忆。
      然执念是因为什么。在祈盼什么。
      月无声,清影琳琅。

      次日晨餐,结绿趴在饭桌上东一看西一看,小声问:“为什么三叔和孃孃不来?”
      大人们互相望望,笑而不答。毓辰看见妹妹目光移过自己这边来,回瞪一眼说道:“懒虫还问?三叔昨晚让你累死了,哪里来得了。”
      结绿吓得往母亲怀里一钻,可怜兮兮地抬头求救。昨晚她是熬不住半路睡着了,可是至于么?
      刘氏抚摩女儿头发,忍住笑轻斥:“毓辰,不许吓唬妹妹。三叔好好的出门,怎地就说死了?给爹爹听见,定然罚你。”
      毓辰伸一伸舌头,不吭声低头喝起粥来。忠爷爷说三叔清早和孃孃牵马离家,不让人跟着。做什么去了,他也很想知道。

      天气阴郁湿润,虽已入秋,山间依然绿意盎然。石上青苔肥厚,眼睛一扫直欲滴出水来。早起展忠欢欢喜喜将二人送出家门,回头不知向哥嫂报告些什么。摇光侧头望了一望,展昭目视前方,神色清定。笔挺身姿一如年少,只少了彼时的欢悦怡然。
      沉郁,积淀,是个必然。摇光不自禁微笑。忠叔若跟来看见这神情,还会不会当成他们是偕游山水。
      展昭警觉回头,问她:“笑些甚么?”
      摇光迎着他的目光笑:“下得山‘深深海底行’,我高兴。”
      展昭不答话转过脸去,走出两步低声说:“傻瓜。”
      摇光一低头,掩住深深笑意:“物以类聚。”
      展昭唇角微扬,手提马缰纵跃而去。

      今夏江南暴雨成灾,逗留南京时包大人也曾有所提及。自进入雨季,王琪逾月不得还家,与手下日日奔走筑堤,四处抢险救难。终于盼到入秋洪水渐退,苦等而来的赈灾款资却迟迟不能到位。王琪世居常州府,历年洪涝之灾经见不少,又熟谙严县令虽然为人懦弱,却从来不是一个贪官。因此查探到严树毅侵吞公款,延误救灾的实情,心中的愤怒震惊,当真无以言表。半生痴念,渴盼得见青天,到头来仍旧报效无门。他对展昭说,辞官之举,非出一时之愤,实是心灰意冷所致。千秋万世,弯转回旋,凭一己之愿,如何能够看得穿,想得透。如今无用之身何由存?且躬耕陇亩,求个清白清净也罢。
      展昭听罢无言。低头半晌说道:人各有志,王大哥是情愿的便好。

      翻山过岭,另一侧水乡泽国,远看风平浪静。高高在上地观望,一切都被缩小,包括灾难。地狱深层的呼号呻吟,何处的权柄曾经闻知。
      水灾之祸,先有饥谨,后是疫情。这是摇光被允许海底行的原因,展昭说摇光,带上药箱跟我走。
      于是跟他走。不言不语,已是风光无限。

      行过第一座村庄,村民安置在高地上。近水的房屋良田多已不存,水上几片孤零木筏,徒劳地侥幸着什么。小孩子仍旧挽起裤脚呼跳摸鱼,一派笑语天真。
      走进临时搭建的茅草窝棚,摇光挨个看问那些老弱病残。随她盘旋片刻,展昭自往坡顶木屋找寻各乡的户长里正。
      通常灾后减免税赋,本朝向有先例。一问之下,今年却是不能。县衙催收数次,无米为炊的二位乡吏应对失策,实在犯难。略问几句,展昭转回窝棚,与摇光直忙到日光欲暝,方才辞别下山。

      路上摇光说:“医药预备不足,明日我再过来。你……”
      展昭长长舒一口气,摇头说:“我不陪你了。你可认得路径?不要回来找不到家。”
      对望一眼,莫逆于心。摇光停顿片刻,说道:“那我也不陪你了。小孩儿,自己小心些。”
      展昭微笑:“你找不找得到家,我不知道。反正我肯定找得到。”
      摇光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欺负她路盲,这家伙真够坏的。以前怎么都不觉得。

      次日若无其事用过早饭,并肩出门。估摸远离了老忠叔饱含欣慰的眷眷目光,再分道扬镳。
      展昭独骑直奔县衙,越门卫不令通传,于书房看见严树毅,略一礼平平开声:“展某有扰。请问严大人,可曾往各村各里视察过灾情?”
      严树毅从案上抬头,见是展昭,无由的心中惴惴。忙离座拱手相迎:“展大人先请上坐,奉茶毕……”
      展昭举手一挡,拒道:“不必。展某便站在这里,等候严大人下令发放赈银。否则今日断不离去。”
      严树毅一听此言,登时额头见汗,双唇颤抖,良久方能说出话来:“展……展大人,可是奉了钦命,来此查问下官?”
      展昭笑了一笑,眼中却无一丝笑意:“严大人莫非要什么书券认证?钦命灾后减税,你又是否依律遵从?我便是查问你,问你身为父母官,眼见饿殍遍地,民不聊生,可存半点宽仁恻隐之心!”

      严树毅笨拙地拭拭额汗,状甚狼狈。展昭神色略缓,和声说道:“严大人自为政以来,官声清廉,展某亦略有耳闻。今次扣押赈银,缘何而起?你有甚么苦衷,不妨如实道来。若为一念之贪,自己落得个终身骂名,又使宗族被污蒙垢,想来并非你的所愿吧。”
      严树毅本来胆小,一生所图,惟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当下被戳到痛处,不由得涕泪交流。仍是没有话说,只顾呜呜咽咽哭个不了。
      展昭看见暗暗皱眉。好男子生尽欢死当睡,何等泼天大事,须做此脓包模样。刘阿斗古已有之,却难怪王琪不愿再当诸葛亮。候他安静一些,按下性子重头发问:“严大人可以说了么?”
      严树毅皱巴巴伸出袖子往脸上抹了两抹,垂头丧气说道:“展大人,那赈银……赈银已用去多半,实在发不出来。您便是杀了我,如今也没有了。”
      展昭强压怒气,沉声说道:“赈银用在哪里,还请严大人明白交代。”
      严树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但即刻消失不见:“展大人有孩子么?父母为孩儿铤而走险,你可明白个中苦心……”

      严树毅中年得子,原本就宠爱异常。待严歆稍长,秀美灵慧又远胜同龄孩童,父母视之如珠如宝,严树毅更是将平生所望,一力倾注在独子身上。谁料月余之前,严歆忽染奇疾,四处延医无效,一时间命在旦夕。正当全家人心痛神伤之际,辖属的差役荐来一名走方郎中。此人相貌虽丑,药方却灵,几天诊治下来,严歆病况大有起色。只是这个郎中配制药材,索价着实不低,严树毅十年寒窗,家无恒产,事急之下,便做出假公济私的勾当。想此等事体,何敢大肆声张。那王琪自奉命救灾,数月间奔波在外,对此内情更是一知半解。其后展转获悉县令贪污,他便愤而辞职了。因此严树毅贪污之由头,展昭直到此时方才听说。
      严树毅有他的道理:不救孩儿,为官或偷生,都无意趣可言。若自己注定是死,拼了命也要拉回严歆才是。

      展昭只觉无言。天下谁似孟夫子,敢说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他望着如丧考妣的严树毅,心想此时若一味追究情由,恐怕真如严树毅所说,便杀了他也于事无补。想罢缓缓说道:“所剩未完的赈银,严大人打算用在何处?”
      严树毅灵光一现,急急归位案前,提朱笔抖抖索索写下放赈文书,捧上请展昭观看。
      展昭阅罢暗叹一声,再问:“除此呢?秋后税赋又将如何?严大人,须知家家皆有儿女,积阴鸷休夺他人口中食。”
      严树毅连忙应承减免,其余再不敢多提一字,耷拉着脑袋只在一旁侧立。
      可怜可恨之人所在多矣,展昭几欲叹气出声:“事发如何收场,严大人未曾虑过不成?不知你是自首,还是要展某代劳上报府衙,也好恳请救济,解民于当前水火之中?”
      严树毅慌乱抬头,结结巴巴开口道:“不……不敢劳动展大人,下官自……自己上书府尹认……认罪。只求展大人,宽……宽限几日,待我确定孩儿无恙,才好……安心就缚。”
      展昭冷冷一笑:“这话听来好不混帐。你若是那哀哀灾民,宿窝棚衣不蔽体,炊草根食不裹腹,又或缺医短药,生死一发,休说宽限几日,便是一时半刻,你等不等得?民怨如沸犹做壁上观,这个官自是不必再做;只说为人,严大人也曾饱读圣贤之书,我且请问,此一节你行的甚么事,为的甚么人?”
      话语极重,道理却明白之至。严树毅受斥,一声不敢言语,至案前写起供认书,面上犹自红白不定。展昭如先前所称,岩岩立于堂前,待诸项文书备齐,各自交付差役代投,方才温和了颜面说道:“展某欲往一探令郎,严大人若无不便,可否引路?”

      往内堂行去,展昭被告知,那走方郎中前日起未再露面,他本是外地游医,也不知是否离此他去了。只顾着为孩儿提心吊胆,严县令心里哪还装得下什么灾情民怨,也难怪外间百事不侵。
      展昭一径的沉默。入房内看见榻上昏睡不醒的严歆,眉目依旧,却不是从前生动活泼的伶俐童子了。严树毅大气不出一声,眼巴巴望着展昭伸指搭脉,察观气色,又撑开严歆两只眼皮向内瞧看,最后说:“他的确有些好转,只是用药未曾彻底。那个郎中,或者心中亦无把握,因此走了。”
      严树毅心脏怦怦乱跳,嗫嚅道:“是什么病,展大人您……知道?”话说到此,严树毅心中掠过一阵狂喜,接着又陷入无边失落。展昭若是知道病症,或许有解救之方吧?可方才被他那般疾言厉色呵斥一番,求其施救,实实的有些不敢……
      展昭打量他两眼,轻声说道:“令郎没有病,是误中了奇毒。下药解毒,展某无此能为。不过是以内功逼出毒性,那么令郎身上,多少有些痛楚。严大人可放心让我一试?”
      严树毅瞪大两眼,半天回不过神来。展昭微一扬眉,又问:“严大人不信展某之语?”
      严树毅连连摇头:“不是,下官想不到,想不到展大人愿意……”
      展昭微微一笑打断他:“客套话不必多说。烦你交代下去,莫令闲人入内打扰。令郎中毒日久,运功多耗时辰。严大人也请到外间,等我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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