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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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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孃孃!孃孃!”结绿一路飞奔冲进屋子,脸蛋红扑扑好像开了两朵并蒂花:“这首诗怎么念?哥哥笨蛋,好多字不认得,你悄悄告诉我,我教他读!”
摇光忍住笑,接住她递过来的大书一字字念道:“春怀引----
芳蹊密影成花洞,柳结浓烟香带重。
蟾蜍碾玉挂明弓,捍拔装金打仙凤。
宝枕垂云选春梦,钿合碧寒龙脑冻。
阿侯系锦觅周郎,凭仗东风好相送。”
念完翻到封面一瞧,拍拍她的小脸问:“是夫子布置的功课吗?四书都念不全呢,哪个准你们读乐府了?”
结绿伸伸舌头皱着鼻子笑:“我最听话了。是哥哥乱翻书,被我偷偷拿来啦。”
摇光失笑道:“哥哥丢了书要着急的。结绿是好孩子,会还给他的对不对?”
结绿点点头:“嗯。可是他也拿我的东西,还把墨汁故意洒在我的新衣服上,我有时候不喜欢他。喜欢的时候,我再还给他。”
摇光拉拉她的小辫子说:“呀,头发乱了,孃孃帮你梳回去。梳了头,结绿就会喜欢哥哥了。”
结绿将信将疑,想不出那个烦人的哥哥和梳头有什么关系。但她乖巧地转过身说:“好吧。孃孃你轻一点,不要像郑妈妈,每天梳头都把我弄得很疼。”
摇光拔下发间玉梳说:“放心吧,孃孃的梳子梳头不疼的。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梳子是我的哥哥给我的。”
结绿咯咯笑起来:“不对,孃孃骗人。梳子是三叔给你的,我从门缝里都看见了。你们在房间里说话,是哥哥带我去看的。”
摇光难为情地揪揪她耳垂:“小坏蛋,哥哥做什么都想着带上你,你怎么还说不喜欢他?他听见了要伤心的。他伤心了以后不带你玩,你会不会伤心?”
结绿一想是这个道理,一着急抓起书本要跑,忘了头发还被摇光攥着,登时头皮扯得生疼:“唉呦,孃孃你快点,我又不当新娘子……”她话没说完,门帘一挑,展昭含笑踏进门来,接口道:“结绿你要给谁当新娘子?”
结绿嚷道:“我怎么知道嘛?我还这么小……”
两个大人不约而同哈哈大笑。结绿当日一句‘给三叔当媳妇’,被家人津津乐道了几个月,至今没有兴致衰减的迹像。小姑娘有一天不知听谁说了什么,忽然开窍了。此次见到展昭,第一件事就是严肃地宣布:“三叔,我不能给你当媳妇了。你那么高,我这么矮,咱们怎么拜堂呢?不能拜堂,那就成不了媳妇。”结果招来新一轮的津津乐道。
没完没了的嘲笑。结绿真的生气了:“那是我小时候不懂事,才会那么说的。三叔不教我,还要笑我,哼,你都有媳妇了,你根本就不想要我。我去找哥哥。”说着小嘴一扁一扁,委屈得眼睛里泪花乱转。
展昭忙俯身握住她的小手,柔声说:“结绿不哭,是三叔不好,三叔以后都不笑了。可是你要记住,三叔没有不要你。不管你以后长多大,去了什么地方,三叔永远要你。知道吗?”
结绿懵懵懂懂地望着他,想了半天不太情愿的说:“可是……可是我喜欢上了别人,不想给你当媳妇了。”
展昭笑容僵住。抬头见摇光亦是一脸愕然,他硬着头皮问:“你……你又喜欢谁了?你刚才不是说,你这么小不能当新娘的吗?”
结绿一把扑过去搂住他脖子大笑:“笨三叔,当然是喜欢孃孃了。我喜欢她,所以不想给你当媳妇啦。”
展昭不是吃惊,是震惊。结绿能把这样的两件事关联起来,谁还敢说儿童智能不全。道理也许是另一套,结论却完全正确,而且心地透明。他有点感动,抱抱她说道:“好孩子。不当媳妇,我也是你的三叔。所以三叔说永远要你,是真的。”
结绿跑出门去,摇光望着她的小小身影很是烦恼:“怎么办?去开封,我舍不得她。”
展昭在身后出主意:“你去求求嫂嫂……”
摇光垂头叹气:“怎么可能。我都舍不得,嫂嫂就更舍不得了。”
展昭笑道:“我是想说,你去求嫂嫂传授机宜,怎样生个孩儿出来,像结绿那么可爱。”
摇光转过身来,舌头开始打结:“为什么不是你去问、问哥哥?孩子是你们展、展家的……”说到这里,面颊一点一点红起来。
展昭静了一下,轻轻点头:“好。我去问。”
摇光怔了怔,看他的样子不像玩笑,忽然心里柔软,不知要怎样珍惜才好。一时又记挂他事,便匆匆向外走去:“不帮你胡说八道。今年新收的雪藕,嫂嫂这两天都忙着选料制膳,我现在偷师去,学会了好喂猫。”
展昭无声地笑,笑罢叫她:“摇光。”
摇光回头望去,眉尖一挑,意示询问。
展昭想了想,说:“你已经够好了。”
摇光神色渐渐温柔,许久轻声说:“我喜欢变得更好。”
返家数日,展昭两次到访县衙,回来只说公事办妥,便不再提及。每日院墙之内坐卧消闲,秋风渐起,岁月绵长,恍惚时觉这方是回归。
但此际光阴,从前分明又不曾有过。夕阳下默望云端,长盼千年一瞬,此生此世,若只拥有此刻,该多么完美。
即便这一刻终究会过去,如晴夜皓月当空,不总见长庚眷眷相随;但铭刻在心,协光共振,是它们传世的牵引。那星空,于高处,本身已是永恒。
摇光一到,立刻被两个孩子迷住,来时的担忧随之一扫而空。或者女子比较容易适应现状,她似乎不像展昭那般心绪万千。自从结绿开口叫第一声‘孃孃’,欢喜心油然而生,她就再也想不到什么从前以后了。
毓辰不像妹妹那么毫无保留,一见面就能对个陌生人全盘认可。远远观察了两天,第三天展昭前脚离家,毓辰后脚进门,把一只纸袋子郑重其事地交到摇光手里:“三叔说你是帮人看病的郎中,这个你留下肯定有用处。”说完不等回话,转身跑了出去。
摇光打开纸袋一看,七八只蝎子蜈蚣拴成一串正试图向外爬走。她连忙捏紧袋口,不假思索喊了出来:“毓辰毓辰,帮我找些蝉蜕回来可好?活的虫子不要抓了,蜇到了可是很疼的。”
毓辰没有答话,脚下越发窜得利索。他心中窃喜:蝉蜕可比蝎子好找多了。这个孃孃没有吓得大叫大嚷,三叔勉强可以喜欢。我么,嗯,再看看吧。
又过一天,展昭见到毓辰送来的蝉蜕,心中很是纳闷:两个孩子一向亲我,也不见送我什么东西。他问摇光:“我昨天不在,你是如何收买毓辰的?”
摇光笑道:“我没收买。我真心喜欢他,他感觉到了。小孩子灵台最是清明。”
展昭颇感不忿:“莫非我不是真心喜欢他,他感觉不到?”几个月不见,毓辰长高了不少。自己在他那个年纪,好像心思也很多变,常令父母头疼。
摇光又笑:“不是啊,大概你心里要装的人太多了。再说,你也是个小孩儿,跟他差不了多少。”
展昭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摇摇头说:“原来如此。你巴不得我也叫你……叫你……”脸上分明有些发烧,他忍不住咳了起来。
摇光收起蝉蜕,斟了一杯清茶递给他:“展大人,别胡思乱想了。知不知道毓辰为什么攒这个给我?他是听见你夜里咳嗽,拿来让我配药的。要个孩子操心,你不是小孩儿是什么。”
展昭一下子怔住,许久才说:“摇光,人的罪孽那么重,欠下的债,要如何清偿。”
摇光望着他叹了口气,说:“你不知道么,就是不要有清偿的念头。你放下了,天上人间,他们才安心。”
展昭盯着水中倒竖的银针,慢慢说道:“我知道,所以休息一阵。你放心,会没事的。”
摇光认真地点点头:“嗯,坚强的小孩儿。我会帮你的。”
展昭抬头看她,随口问道:“怎么帮?”
摇光笑说:“就是好好喂猫啊,喂到你哪天不需要我了……”
展昭倏然变色,吃吃问道:“摇光,发生何事?你说……说甚么不需要?”
摇光没料到他敏感至此,心中吃了一惊,连忙正容道:“没有事,我随便说说的,真的。我发誓……”
展昭神色渐复,忍不住口中责备:“勿再当此是笑话来说。果真有趣得紧么?”
摇光没敢接话,展昭还不曾这样过。失去的那些,伤到心里去,有多深,从来不能够被说出口。
见她无言,展昭亦自觉失态,一握手将她拉近身旁,叹道:“话说得重了,是不是。”
摇光低头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衣袖,心里满是疼惜:“不是。不管什么话,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要忍着,不要怕谁听了不高兴。你是在家里,在家里都不能说,还能去哪儿说。”
展昭满足地闭一闭眼。是了,我是在家里。张开眼睛他说:“许久不曾放过河灯了。过几日中元节,带两个孩子去吧,他们一定高兴。”他望一望摇光,微笑再加一句:“爹娘也会高兴。”
中元放灯,悼念亡人。该日又是逢集,展昭索性早早禀明兄嫂,携摇光带了两个孩儿出门往市镇上去。果然节日热闹处不同往常,各类灯纸坊更是生意红火,家家里外张挂一新。结绿才不管晚上如何,眼睛只看见糖果铺子,高兴地拉着摇光直往里钻。毓辰虽然矜持不说话,心里也是喜欢的。到两个孩子心满意足糖人糕点攥了满手,摇光一回头,望见展昭满脸无奈,她贴近他耳边轻声地笑:“怎么不高兴了?别担心,我有钱。”
展昭啼笑皆非地看着她,半晌方说:“小孩子半夜牙疼,嫂嫂不好怪你,铁定了骂我。”
摇光得意地笑:“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回去一人一碗清补凉,保证没事。你也有份啊,想不想吃?我帮你买。”
展昭摇摇头走开去。大男人当街舔糖人,太可怕了。走出两步发觉没人跟过来,回头一看,摇光手里拄着糖葫芦自己啃上了。两个孩子一左一右仰头望着她,张大嘴哈哈地笑。结绿缺了两颗乳牙,笑得份外夸张,又无比真实。
人来人往的街市上,展昭蓦然伫立。不待蹙眉,笑意先自漾开,温暖一点一点,溢满心房。
行人微笑的眼睛纷纷看过来。这样美满的一家子,吃相又是什么要紧的事。
忽尔不觉辰光飞转,天边明霞褪尽时,两个小人儿还赖在灯纸坊里,就应选河灯的颜色形状争论不休。展昭向有耐性,抄着手静静等在一旁。摇光满耳的童言旁听下来,早笑不可抑,更加没有拦阻的意思。卖灯的伙计左看看右看看,干脆自作主张,陪笑说道:“二位,时辰不早了。今晚河边人杂,再耽搁一会儿找不到下脚地方,大人倒无妨,挤着孩子可是麻烦。您看……”
展昭听罢笑道:“说得是,搅扰半天,阻了你的生意。若选不到合适的,换别家看看吧。毓辰结绿,好不好?”
毓辰听话地站起身,结绿还不肯走,转过头来接着撒娇。见展昭不置可否,只一味浅笑逗哄,伙计不禁暗自摇头:这年轻父母也太会娇惯孩子了。他哪知展昭还家时日有限,总不愿拘着孩子,特别对结绿,一次也狠不下心来说不。小丫头何等的机灵,在人前任凭怎么乖巧,只吃定了她的三叔。摇光看得又是笑又是叹,直到展昭面露尴尬转头求救,她才说:“结绿,月亮就要躲起来啦,咱们再不快些,爷爷和阿娘在天上看不见你的灯了。那怎么办?等明年再放吧?”
结绿一骨碌翻身站起,急得拽着摇光就跑,一边大声说:“呒来嗮!那我要刚才那个,那个粉红色的小船,一飘飘到天上去。臭哥哥随便,我不管他了。”
毓辰忍了忍,没有回嘴。转过身对伙计说:“我不去别处,就要这个。三叔的灯么我来帮你挑挑,我们才不要什么粉红色,侬格小丫头。”
展昭向伙计抱歉地笑笑,取银两放上台面。拿了灯待要离去时,一眼瞥见里间有人出来,灯光下甚是眼熟。他不禁站住细看,对方也便停下步子,呆了一呆叫道:“展大人?!”
展昭此时已然认出,这人正是王琪。他两次去往县衙未见,只听说王捕头辞官回乡做了农夫,却不曾探知详情。按照之前自己的印像,县令严树毅对王琪颇为倚重,而王琪的心思,亦不乏回报知遇的义气,上下级之间的寻常龃龉,当不至于导致辞官的结果。也许和自己无关,出于展护卫的本能,他还是问了:“王大哥,多日不见,你如何却在这里?换了装束,一时倒认不出了。”
王琪望一望他身边莫名其妙的小男孩,叹一声说道:“如今不在衙门,也不知展大人回乡来了。您是来放灯的么?不要为在下的一点小事,耽搁了时辰。”
展昭说一声“无妨”,回头告诉摇光带孩子先走,等自己往大桥下汇合。之后问王琪:“此处说话方便么?”
王琪连忙点头:“这是我妻舅的铺子,近日他外出,我帮忙打点一二。展大人请进里间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