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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灰色地带 出租车穿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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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穿过北京早高峰的车流,停在天工大厦门口。
这座大厦是天工国际的总部,也是程公明的骄傲之一——四十二层,一百八十八米,通体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像一把利剑直插天空。大厦的外立面采用了参数化设计的渐变幕墙单元,每一块玻璃的角度都不一样,形成一种流动的光影效果。这是天工设计院自己的作品,也是林景暄参与的第一个大型项目。
他付了车费,推门下车。门口的保安老刘朝他敬了个礼:“林工,恭喜啊!新闻上都说了,咱公司中标了!”
林景暄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快步走进大堂。
大堂里已经布置好了庆祝的横幅和花篮,几个行政部的姑娘正在调整气球的位置。前台后面的墙上,天工国际的LOGO被射灯照得格外醒目——一个抽象的“天”字,由四根向上的线条组成,象征“天人合一,工于至善”。
这个LOGO是程公明亲自设计的。他不会用CAD,是在一张A4纸上用手画出来,然后让设计师反复修改了三十七版才定稿的。林景暄第一次看到这个LOGO时觉得它太过抽象,不太符合建筑行业的硬朗气质,但后来慢慢接受了,甚至觉得它有一种东方哲学的味道。
电梯里,林景暄按下三十九楼——设计院所在的楼层。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三十楼是工程管理中心,三十一楼是成本合约部,三十二楼是市场营销部……每经过一层,电梯都发出一声轻柔的提示音,像是在报幕。
三十九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上面用金属字刻着“天工国际设计院”几个字,下面是英文翻译“TIANGONG INTERNATIONAL DESIGN INSTITUTE”。玻璃墙后面是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区,六十多个工位整齐排列,此刻已经坐了七八成的人。
林景暄刚一露面,就有人看到了他。
“林哥!”
“林工来了!”
“恭喜林工!”
欢呼声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样涌过来。几个年轻的建筑师从座位上弹起来,冲到他面前,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林景暄被围在中间,脸上带着一种不大自然的表情——他不习惯这种被众人注视的感觉,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些热情。
他摆了摆手,说:“大家辛苦了。后面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先别高兴太早。”
话音未落,人群里有人笑了:“林工就是这样,永远冷静。”
“冷静个屁,”旁边有人说,“昨晚他在办公室待到三点,走的时候我看他眼睛都是红的。”
林景暄穿过人群,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路上他注意到于德水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也拉下来了。这在平时很少见——于德水是结构总工,个性格开朗,喜欢敞开大门,用他的话说“关了门就显得隔阂了”。
他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
“进来。”于德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林景暄推门进去。
于德水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图纸,但显然他并没有在看。他的脸色很差,眼袋很深,嘴角有一片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像心跳。
“于总。”林景暄在他对面坐下。
于德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景暄,你昨晚看了新闻没有?”
“看了。”
“今天一早,周总发了全员邮件,说是下午庆功宴,全公司放假半天。底下的人都在欢呼,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于德水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在想,那组数据……以后万一出了事,我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替死鬼。”
“于总,”林景暄压低声音,“那组数据到底是谁让改的?程叔知道吗?”
于德水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回忆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投标前一周,周牧之把我叫到他办公室。他说成本那边算过了,按照你原来的设计,造价高出了百分之十二,在评标里没有优势。他说,能不能‘优化’一下。”
“优化?”林景暄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管这叫优化?”
“他说得很轻松,就是那种……你看过《华尔街》吗?就是那种‘数字是可以商量的’语气。我当时就不同意,我说这是结构安全,不是营销预算,不能商量。他就笑了,说‘老于啊,你在天工干了二十年了,怎么还是这么轴’。”
于德水顿了顿,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后来他让我去跟程总汇报。我以为程总会否决的,程总这个人,你知道的,他虽然有时候……但本质上,他不糊涂。”
“然后呢?”
“然后程总看了,皱了皱眉,问周牧之:‘还有别的办法吗?’周牧之说:‘有,但是来不及了。工期不等人。’程总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忘不了的话。”
“什么话?”
于德水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他说:‘那就这样吧。中标之后,施工图阶段再想办法找补。’”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像一只巨大的苍蝇。
林景暄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子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所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足以摧毁一切的事情,“所以程叔知道。从头到尾,他都知道。”
于德水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向窗外,外面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无数高楼鳞次栉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楼里,有多少是像这样建起来的?有多少设计参数是被“优化”过的?有多少安全系数是被“商量”过的?
“景暄,”于德水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这件事,别再说了。我也是为了公司好,你也是。我们都是。”
林景暄站起来。
他没有看于德水,也没有看那堆摊开的图纸。他看着窗外的那座城市,看着那些他觉得美好、骄傲、值得为之付出一生的建筑,忽然觉得它们像一座座巨大的纸牌屋,一阵风就能吹倒。
“于总,”他说,“未来城的施工图,我来做。那组数据,我会想办法找回来。”
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嗒一声。
林景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拉上百叶窗。
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台还没打开的三台显示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程公明知道。他亲手培养起来的恩师,他叫了六年“程叔”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那组数据有问题,但还是选择了让它通过。
为什么?
林景暄试图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是工期压力太大了,也许是竞争太激烈了,也许是程公明真的有办法在施工图阶段把问题解决掉。也许。也许。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也许”都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在天工国际,在程公明的价值观排序里,赢比什么都重要。
这个念头让林景暄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他打开电脑,调出未来城的结构计算模型。他把参数调回原来的数值,重新跑了一遍计算。屏幕上跳出的结果和他预想的一样——按照规范要求的正常安全系数,C区地标塔的核心筒底层剪力墙轴压比将超出限值,必须增加截面尺寸或者提高混凝土强度等级,而这将导致一系列连锁反应:基础扩大、造价上升、工期延长。
这就是于德水口中的“优化”。不是优化,是降标。是把安全系数从一点二五降到一点一五,是把一条本该粗壮的腿削细了百分之八,是让一座三百二十八米的高楼在狂风面前少了一分底气。
林景暄关掉计算页面,打开了投标阶段的方案文本。他翻到结构设计说明那一章,逐字逐句地看。文字写得滴水不漏,把所有关键参数都用了“暂定”“待深化”“按初步计算”等模糊表述,没有一个确切的数字可以被钉死为造假。
好手段。
林景暄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陈维国。
三个月前,陈维国出院那天,林景暄去医院接他。陈维国坐在病床上,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堆药。他的脸色比住院前好了很多,但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来就不胖的身体现在像一根干枯的树枝。
“陈总,”林景暄把他扶起来,“您回去好好养着,公司的事别操心了。”
陈维国没接话,拿起那个帆布包,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景暄。
“景暄,”他说,“你那个未来城的方案,我看了。”
林景暄心里一紧。
“结构部分,”陈维国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经过反复斟酌才肯说出口,“有些地方,不太对。”
“什么?”
“我说不上来。”陈维国摇了摇头,“不是技术上的问题,技术上没毛病。是……怎么说呢,就是感觉不对。我做了一辈子结构,有些东西是长在骨头里的,看一眼就知道有没有问题。但你这个方案,我看了三遍,看了三天,就是看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可我心里就是觉得不踏实。”
林景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维国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担忧,也有欲言又止的犹豫。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回响着他缓慢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一把锤子敲在林景暄心上。
现在他明白了。陈维国感觉到了什么。那个在结构设计领域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人,用他的直觉感知到了那组被篡改的数据。只是他没有证据,也没有料到天工国际的人敢在投标文件里动手脚。
所以他把那句警告咽了回去。
林景暄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棠发来的微信:“亲爱的,我到公司了。你在几楼?我去找你。”
他打字回复:“三十九楼,我办公室。待会要开会,晚上庆功宴见。”
苏棠发来一个噘嘴的表情,配文:“好吧,那我先去上班了。晚上要穿好看点哦,我给你买的那件西装别忘了穿。”
林景暄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苏棠就是这样的人——不管多大的事,她都能把它变得轻飘飘的。她不是不懂事,她只是选择了用这种方式来消解生活中的沉重。林景暄有时候会想,也许他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能把他的石头变成棉花的人。
(第3章灰色地带上·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