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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一块骨牌 事故发生后 ...

  •   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调查组进驻了工地。
      调查组的组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顾,大家都叫她顾局——市应急管理局的副局长。她个子不高,留着齐耳的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黑色工装靴。她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去,不给你任何含糊其辞的空间。她带来了二十多个人,有安监的、有质检的、有公安的、有工会的,分成五个小组同时开展工作。整个工地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侦查现场,到处是戴着不同颜色安全帽的人在穿梭、测量、拍照、记录。
      林景暄被要求交出所有的设计文件——图纸、计算书、变更记录、会议纪要、往来邮件。他把这些文件整理好,装了四个大纸箱,亲手交到了顾局手里。纸箱很重,他搬了两趟才搬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顾局站在那四个纸箱前面,随手翻开最上面那份图纸。那是一张C区地标塔的结构平面图,A0幅面,折叠成A4大小,折痕处已经有些磨损了——那是林景暄翻过无数次的痕迹。她的目光在图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了林景暄一眼。
      “你是这个项目的设计总负责人?”
      “是。”
      “今年多大?”
      “二十八。”
      顾局没有说什么。但那短短的一瞥里,林景暄读出了很多东西。二十八岁,负责一个六百亿项目的设计总负责人。太年轻了。要么是天才,要么是有背景,要么是——她没有说出口的那个词,像一团阴影悬在两个人之间。
      “我们需要你配合问询,”顾局合上图纸,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不一定是今天,我们会另外通知你时间地点。在这之前,你不要离开本市,保持手机二十四小时畅通。”
      “好的。”
      林景暄走出临时办公室,在走廊里遇到了周牧之。
      周牧之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跟一个律师模样的人在低声交谈——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大律所请来的。看到林景暄,周牧之跟那个人说了句什么,那个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周牧之朝林景暄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临时办公室的复合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景暄,你的文件都交了吗?”
      “交了。”
      “全部?”
      “全部。”
      周牧之点了点头,表情看起来还算平静,但林景暄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沓文件的边缘——哒、哒、哒,像某种倒计时的声音。
      “景暄,”周牧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关于那组数据,你在计算书里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
      林景暄的心跳加速了。来了。
      “什么数据?”他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周牧之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什么——不耐?警惕?还是别的什么?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投标阶段的那个版本,”周牧之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一个同谋交换暗号,“你做了两版计算,一版是原始方案,一版是调整后的。原始方案那份呢?”
      林景暄沉默了。
      原始方案的那份计算书,厚达三百多页,记录了每一个参数的原始取值。那里面有林景暄签字的扫描件,有老于审阅的红笔批注,有周牧之要求“优化”参数的邮件截图——那个截图是林景暄在收到邮件后随手截的,当时他没有想太多,只是习惯性地保存了一份。后来那封邮件被从公司的邮件服务器上删除了,但截图还在。
      原始方案被锁在周牧之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林景暄没有钥匙,也不知道密码。但截图在他的U盘里,那个U盘现在放在郑守根家的冰箱冷冻室里,裹在三层塑料袋里,压在几块冻肉下面。
      “在您那里。”林景暄说。
      周牧之点了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对,在我这里。所以交给调查组的那份,是没有问题的,对吗?”
      “周总,”林景暄的声音很低,目光直视着周牧之的眼睛,“调查组如果真的查,他们会发现原始方案的存在。”
      “怎么发现?”
      “如果您不主动交出,他们可以通过技术手段复原。计算机硬盘里的删除文件是可以恢复的。邮件服务器上虽然删了,但备份系统里可能还有痕迹。公司的IT外包商是谁?他们保存了多长时间的备份?”
      周牧之的表情变了。那变化很细微——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颧骨处的肌肉绷紧了一瞬——但林景暄捕捉到了。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提醒了某个漏洞之后的警觉。
      “我知道了,”周牧之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程总。”
      “程总知道。”
      周牧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某种林景暄读不懂的东西。“他知道一部分。不是全部。”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林景暄想问——程公明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你让老于改数据的具体细节?不知道原始方案保存在哪里?还是不知道这个项目的结构安全系数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周牧之已经转身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走廊里只剩下林景暄一个人。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指向下午三点四十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灰尘在光柱中缓慢地飘浮。
      林景暄站在走廊里,脑海里反复回放周牧之的话——“他知道一部分。不是全部。”
      这句话可能意味着很多事情。也许是周牧之在暗示程公明并不像林景暄以为的那样无所不知,也许是在暗示程公明也在被蒙蔽,也许是在暗示——程公明才是那个躲在幕后的真正操控者,而周牧之只是一个执行者。
      他想给老于打个电话,问问清楚。但他又想起老于已经“退休”了,电话关机,微信不回,整个人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他想起老于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我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替死鬼。”
      替死鬼。
      林景暄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不是替死鬼。是替罪羊。在这个故事里,所有的人都是羊。老于是羊,他是羊,那些在工地上日夜劳作的工人是羊,甚至连程公明——那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也可能是一只披着狼皮的羊。
      真正的狼,躲在更深的暗处,永远不会出现在聚光灯下。
      他掏出手机,给方可发了一条微信:“帮我查一个人。周牧之。天工国际CEO。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公开资料——教育背景、工作经历、社会关系、投资项目。越详细越好。还有,他在加入天工之前在什么公司工作过,那些公司跟他现在有没有业务往来。”
      方可的回复很快,快到像是正在等他的消息:“等我三天。另外,你猜我今天查到了什么?”
      “什么?”
      “附件六的事。我找到了一个人,中勘院那个项目组的绘图员。他说他手里有一份原始的地下水数据,跟中勘院提交给甲方的那份完全不一样。原始数据的水位比报告里的高了整整三米。”
      林景暄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
      整整三米。
      不是误差,不是偏差,是整整三米。三米的水位差,意味着水压力增加百分之三十,意味着抗浮设计完全失效,意味着地下室底板可能在竣工后几年内出现大面积开裂、渗水,甚至整体上浮。这已经不是“安全隐患”了,这是工程灾难。
      “他愿意作证吗?”林景暄打字。
      “他愿意。但他害怕。他说中勘院里有人放话出来了,谁敢多嘴,就让他在这行混不下去。”
      “你保护好他。不要公开他的名字,不要让他跟任何人接触。等我安排好,我来跟他谈。”
      “好。”
      林景暄把手机揣进口袋,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米。他反复咀嚼这个数字。三米的水位差,那组被调低了三档的抗风抗震参数,安全系数从1.5降到1.2——这三个“三”,像三块多米诺骨牌,一块挨着一块,紧密地排列在一起。他不知道哪一块会最先倒下,但他知道,只要有一块倒了,剩下的就会跟着倒,连锁反应,不可逆转。
      三天后,调查组第一次正式问询林景暄。
      地点在工地附近的一个酒店会议室里,房间不大,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三把椅子在一边,一把在另一边。林景暄坐在那把单独的椅子上,对面是三个调查组成员——顾局坐在中间,左边是一个年轻的安监工程师,右边是一个面无表情的检察官。
      桌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
      顾局翻开面前的文件,声音平静而正式:“林景暄,请你陈述一下你在未来城项目中的职责范围。”
      林景暄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被分析、被拿来与别人的证词比对。任何不一致的地方,都会成为疑点。
      “我是未来城核心区规划及C区地标塔项目的执行主创建筑师,负责项目的整体设计协调和结构方案的制定。”
      “结构方案的制定,”顾局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所有的结构参数,都是由你最终确认的?”
      林景暄停顿了一秒。
      “不是全部。投标阶段的部分参数,是在公司管理层的决策下进行调整的。”
      顾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哪些参数?”
      林景暄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程公明在走廊上说“景暄,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建筑师”。他想起苏棠在湘菜馆里说“你可能会失去一切”。他想起郑守根在棚户区里说“你是那个人”。
      “抗风抗震参数,”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安全系数从规范要求的1.5降到了1.2。”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年轻的安监工程师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他。检察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顾局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正在一层一层地切开林景暄的陈述,检查里面有没有谎言。
      “这个调整,是谁决定的?”顾局问。
      “我没有直接证据,”林景暄说,“但根据我了解的情况,是公司CEO周牧之先生指示结构总工于德水先生执行的。程公明先生知情。”
      “你有书面证据吗?”
      林景暄沉默了。
      邮件被删除了。计算书被锁在周牧之的保险柜里。老于已经消失了。他手里唯一的证据,是那个U盘里的一张截图——那张截图里,周牧之的邮件要求“优化”参数,但没有明确写出“降低安全系数”这几个字。在法庭上,那张截图可能什么都证明不了。
      “暂时没有书面证据,”林景暄说,“但于德水可以作证。”
      “于德水,”顾局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他现在在哪里?”
      “他已经从天工国际退休了。我联系不上他。”
      顾局放下笔,看着林景暄。她的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冷静的、职业化的评估。她在判断他是一个证人,还是一个参与者,还是一个想把责任推给别人的人。
      “林景暄,”她说,“你知道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确定你要坚持这个陈述?”
      “我确定。”
      顾局点了点头,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问询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们问了他关于那组数据的每一个细节——什么时候发现的,谁参与了调整,调整的依据是什么,为什么没有在发现问题的第一时间上报,为什么在施工图阶段才提出修改。林景暄一个一个地回答,不回避,不修饰,不说谎。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四月底的傍晚,风还带着凉意。林景暄站在酒店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的空气很凉,但他觉得自己的胸腔在燃烧。
      他做到了。他在调查组面前说了真相。那颗埋在心里几个月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角。但它没有滚落,只是松动了一下,然后更重地压了回来。
      因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无法控制。调查组会找周牧之,会找程公明,会找所有涉案的人。他们会互相印证,也会互相推诿。他们会说他林景暄是一个“年轻气盛、不懂规矩”的设计师,是一个“为了出名不惜诋毁公司”的叛徒。他们会说那组数据的调整是“在规范允许范围内的正常优化”,会说安全系数1.2是“经过专家论证的合理取值”,会说一切都是林景暄的误解和夸大。
      而那些已经死了的三个人,他们不会说话。
      他们的家属会在某个地方等待事故调查结果,等待赔偿,等待一个“说法”。他们不知道,他们等来的可能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一个让所有人都不需要负责的“意外事故”。
      林景暄的手机震了。
      是苏棠。不是电话,是微信,只有一句话:“景暄,你妈妈给我打电话了。她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看她。”
      林景暄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眼睛很酸。
      他想起了母亲。那个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的女人,手上全是被纱线割出的口子,但从来没叫过一声苦。她不知道他在北京经历着什么,不知道他正在跟一家百亿公司对抗,不知道她的儿子可能很快就会失去工作、失去收入、失去一切。她只知道儿子在北京“搞建筑的”,搞的好像还挺好,上了杂志封面,还找了个漂亮的女朋友,快要结婚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景暄想给她打个电话,听听她的声音。但他不敢。因为他怕自己一听到那声“景暄啊”,就会忍不住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爸的事,数据的事,塔吊的事,三个人死的事。他会说“妈,我可能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我可能要失去所有东西了”。
      而她会说“没事,回来吧,妈养你”。
      这句话,他承受不起。
      他没有回苏棠的消息。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郑守根家。
      出租车在通州那个老旧小区门口停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林景暄付了车费,走进小区。楼道里的灯还是坏了大半,他摸黑爬上了四楼,敲了敲郑守根的门。
      门很快就开了,好像郑守根一直在等他。
      “进来吧。”郑守根说。他今天没有喝酒,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在迎接一个重要客人。
      客厅里的折叠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一碟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一碗红烧肉,还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菜不多,但每一道都冒着热气。
      “郑叔,这是……”
      “先坐下,吃饭。”郑守根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吧?我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了。”
      林景暄在椅子上坐下,端起碗。米饭很烫,冒着白色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
      “郑叔,今天是……”
      “你爸的生日,”郑守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林景暄碗里,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四月二十。他要是活着,今天该五十九了。”
      林景暄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了。
      他忘了。他居然忘了父亲的生日。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四月,在塔吊倒塌、调查组进驻、数据暴露的这几天里,他彻底忘记了四月二十日这个日子。
      “吃吧,”郑守根说,“你爸在的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他说老郑做的肉,比他媳妇做的都好吃。”
      林景暄低下头,把碗里的米饭扒进嘴里。米饭很烫,但他感觉不到温度。他的眼泪掉进了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咸的。
      郑守根没有说话。他慢慢地吃着饭,时不时给林景暄夹菜,像父亲照顾儿子一样自然。窗外的夜风吹过铁皮屋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一首悲伤的曲子。
      吃完饭,郑守根收拾了碗筷,泡了两杯茶,坐在沙发上。
      “说吧,”他说,“今天调查组问了你什么?”
      林景暄把那两个小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说了那组数据,说了周牧之的指示,说了老于的消失,说了程公明的“知道一部分”。郑守根一直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提问,只是在关键的地方微微点头。
      “景暄,”郑守根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知道你今天在调查组面前说的那些话,相当于什么吗?”
      “什么?”
      “相当于你把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推倒了。”
      林景暄没有说话。
      “这块牌倒了,后面的就会跟着倒。那组数据会倒,老于的事会倒,未来城的结构方案会倒。然后是周牧之,然后是程公明,然后是天工国际。一块接一块,直到全部倒完。”
      郑守根放下茶杯,看着林景暄的眼睛。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林景暄看着郑守根的脸。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深深的皱纹,松弛的皮肤,浑浊的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让林景暄心里一热——是信任。是无条件的、不问对错的信任。是二十年前在太平间门口把他抱起来的那双手里蕴藏的同样的力量。
      “郑叔,”林景暄说,“我推的不是多米诺骨牌。我推的是一堵墙。墙倒了,后面可能是阳光,也可能是更深的黑暗。但我不能让这堵墙继续立在那里,挡住所有人的视线。”
      郑守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冷冻室里取出那个裹着三层塑料袋的U盘,放在林景暄面前。
      “这个你拿走,”他说,“放在我这里不安全。”
      林景暄接过U盘,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遍全身,让他清醒了一些。
      “郑叔,您那个老同事的事……”
      “约好了,”郑守根说,“明天上午,昌平的那个养老院。你开车来接我。”
      “好。”
      林景暄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郑守根忽然叫住了他。
      “景暄。”
      他回过头。
      郑守根站在客厅中央,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爸要是知道你今天做的事,他会为你骄傲的。”
      林景暄的眼眶又红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门。
      楼梯很暗,他摸黑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二楼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没有标点符号。
      “你知道周牧之背后是谁吗”
      林景暄停住了脚步。
      他盯着这行字,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柱一路蔓延到头顶。这条短信是什么意思?周牧之背后还有谁?谁发的这条短信?是善意提醒,还是另有所图?
      他回复:“谁?”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没有回复。他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回复。他拨那个号码,听到的是一段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空号。
      又是空号。
      和上次那条“林工,小心你身边的人”一样,发完就消失,不留痕迹。
      林景暄站在漆黑的楼道里,手里攥着手机,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他一直以为周牧之是幕后的那个人,是躲在阴影里的那只手。但现在有人告诉他——周牧之背后还有人。
      那个人是谁?是程公明吗?还是程公明也不是最终的那个?
      他走出单元门,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小区的路灯很暗,橘黄色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面,周围是无边的黑暗。
      他站在那一片小小的光晕里,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扔进深水的人,脚下没有底,四面都是黑暗,看不到岸。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几颗星。但在东方的天际,有一片橙黄色的光晕——那是未来城的方向。
      那座城,曾经是他的梦想,是他三年心血的结晶,是他想献给父亲的一座丰碑。现在,它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压在他的心上,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站在小区路灯下发呆的这几分钟里,郑守根家门口的消防通道里,一辆黑色的SUV熄了灯,静静地停在那里。驾驶座上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面容。那个人用一部一次性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等了几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他走了。U盘他拿走了。”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
      “是,”那个人说,“明天上午,昌平,养老院。”
      电话挂断了。那辆黑色的SUV无声地发动,驶出了小区,汇入了夜色之中。
      林景暄站在路灯下,把那行短信又看了一遍——“你知道周牧之背后是谁吗”。他试图从这句话里读出更多的信息——是威胁?是警告?是帮助?还是某种他看不懂的试探?
      他删掉了这条短信,把手机揣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决定明天去找郑守根的那个老同事之前,先去一趟苏棠那里。不是为了和解,不是为了解释,只是为了看她一眼。看看她是不是还好,看看她是不是还在等他。
      出租车在夜色中行驶。林景暄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感觉身体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又轻又空。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黑暗中的影子,已经盯上了他明天的行程。而明天他要去找的那个人——郑守根的老同事,手里握着天工大厦冷缝的原始施工记录——此时此刻,正坐在养老院的房间里,接到了一个电话。
      “有人明天会来找你问你一些事情,”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该怎么说。”
      老人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对,”那个声音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记住这一点,你就没事。”
      (第12章第一块骨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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