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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废墟之上 林景暄不知 ...

  •   林景暄不知道自己在那座塔吊前站了多久。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工地时,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灰尘和干涸的汗渍。衬衫的袖口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挂的。他的嘴唇干裂了,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他想喝水,但找不到水。
      现场的人越来越多了。应急管理局的官员、安监部门的技术人员、媒体的记者、公司的律师、保险公司的人、殡仪馆的车……来来往往,像蚂蚁一样在这片废墟上忙碌。有人在大声喊叫,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在用对讲机说着听不懂的专业术语。黄色的警戒线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道不可逾越的边界,把这个世界分成了两半——里面是死亡,外面是生活。
      林景暄被一个安监人员叫过去问话。
      那个人四十多岁,戴着白色安全帽,脸被晒得黝黑,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边问一边记,语气像在念公文,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林景暄猜测他一定见过很多这样的场面,多到已经不需要用情感来面对了。
      “你是设计负责人?”
      “是。”
      “叫什么名字?”
      “林景暄。”
      “哪个单位的?”
      “天工国际设计院。”
      “负责哪个部分?”
      “整个项目的设计总协调,重点负责C区地标塔的结构方案。”
      问话的人在本子上刷刷地写着,字迹潦草但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他抬起头,看了林景暄一眼,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审视,只有一种中性的、职业化的好奇。
      “塔吊的位置和布置方案,是你设计的吗?”
      “不是。塔吊的型号、位置、附墙方案,是施工方根据施工组织设计确定的。我们设计院只提供结构主体图纸,不负责施工措施。”
      “塔吊的附墙构件是固定在主体结构上的,对吧?”
      “对。”
      “你提供的结构图纸上,有没有标注附墙点的承载力要求?”
      林景暄顿了一下。
      有。当然有。那是规范要求的,每一个附墙点都必须标注设计荷载。他在结构总说明里写得清清楚楚——第5.2条,“塔吊附墙点处混凝土结构应能承受不小于XXX千牛的拉力与剪力,具体数值详见附墙点详图”。
      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那些附墙点的详图,是在施工图阶段才会出的。而未来城的施工图设计,才刚刚开始。
      “有,”林景暄说,“在结构总说明里,第5.2条。但是附墙点的详细定位和配筋加强,原计划是在施工图第三阶段完成的。目前只完成了第一阶段,附墙点的详细设计还没有出图。”
      问话的人停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也就是说,事故发生时,附墙点还没有正式的设计图纸?”
      “附墙点依托的主体结构已经设计完成了,配筋和截面都是确定的。但没有专门针对附墙点的局部承压验算和加强措施。”
      问话的人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然后合上本子,看着林景暄。
      “我们会需要你提供所有的结构图纸、计算书和变更记录。包括投标阶段的、初步设计阶段的、施工图阶段已经完成的部分。请你配合。”
      “我会的。”
      问话的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个移动的日晷,无声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林景暄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他昨晚没有吃饭,也没有睡觉,现在血糖低得厉害,眼前偶尔会出现一些细小的黑点,像飞蚊一样在视野中飘动。他用力眨了眨眼睛,那些黑点消失了,但头还是很晕。
      “林景暄。”
      他转过身,看到方可。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背着一个大号的摄影包,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脖子上还挂着一台单反相机。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嘴唇有些干裂,像是连夜从市区赶来的。
      “你怎么来了?”林景暄问。
      “我是记者,”方可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正常的事,“这是新闻。”
      林景暄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讽刺。几个月前,她坐在他的办公室里采访他,问他是“中国建筑界最值得期待的三十岁以下设计师”。他坐在那张堆满图纸的办公桌后面,信心满满地谈论着“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命”。现在,他真的站在了一条命的面前——不,是三条。
      “你还好吗?”方可问。
      林景暄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座倒下的塔吊,看着那些正在搬运残骸的工人,看着那顶还躺在原地的红色安全帽。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好?不好?这些词太小了,小到装不下他此刻的感受。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外面还完整,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有内幕消息吗?”方可走近了一步,压低声音,眼睛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事故的原因是什么?”
      “调查还没开始,没有结论。”
      “但我听说,”方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塔吊的附墙点可能出了问题。有人说是附墙点的混凝土被拉碎了。”
      林景暄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附墙点。混凝土被拉碎。
      塔吊是附着在主体结构上的,通过几道附墙杆把水平荷载传递给主体结构。如果附墙点处的混凝土强度不够,或者配筋不足,在塔吊工作的过程中,附墙点可能会被拉裂、拉碎,导致附墙杆失效,塔吊失去侧向约束,在重力作用下倾覆。
      如果原因在主体结构上,那跟他的设计就可能有关——不,不是“可能”,是一定有关。因为附墙点处的混凝土结构,是他设计的。
      “你听谁说的?”林景暄问,声音有些发紧。
      方可犹豫了一下,咬住了下唇。这是一个她在思考“该不该说”时的习惯动作,林景暄后来才注意到。
      “不方便说具体的名字,”她最终说,“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人跟你们公司没有利益关系,他没有撒谎的动机。他是一个在现场的工人,塔吊倒下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差点被砸到。他说他看到附墙点炸开了,混凝土碎块飞出去好几米远。”
      林景暄闭上了眼睛。
      附墙点炸开了。混凝土碎块飞出去。这几个词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脑子,在里面搅动。
      他想起了一个多月前,梁志远说的话——“你没有考虑施工误差和材料离散性。现实中,混凝土的强度会有波动,钢筋的位置会有偏差。这些误差累积起来,你那一个百分点的富余,会被吃干抹净。”
      一个百分点。
      如果梁志远说的是对的,如果那一个百分点的富余真的被吃掉了,那么附墙点在实际荷载下的表现,就会比设计值低。低到可能在一次意外的超载中——比如塔吊吊装时的一个急停,比如一阵突然的强风——突破极限,彻底崩溃。
      “方可,”林景暄睁开眼睛,看着她的脸,“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先不要报道任何东西。不要发稿,不要发微博,不要跟任何人说你今天在这里听到的话。等我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方可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犹豫。她是一个记者,记者的天职是报道真相。她的主编明天早上就会催她交稿,竞争对手可能在今天下午就会发出第一条快讯。她等不起。
      但她的眼神最终软了下来。
      “可以。但我不能等很久。新闻是有时效性的,二十四小时之内如果没有官方消息,我必须在截稿前发出报道。这是底线。”
      “我明白。我会尽快。”
      方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林景暄,”她说,“你知道那三页附件六的事,跟今天的事故有没有关系?”
      林景暄愣了一下。
      附件六。地下水位动态监测数据。缺失的那三页。他几乎已经忘了这件事——不,不是忘了,是被塔吊倒塌的冲击暂时覆盖了。现在方可一提,那些东西又回来了,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意识。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一定会查清楚。”
      方可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转身走了,瘦削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摄影包在她背上沉沉地压着,像一座小山。
      林景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一辆新闻采访车后面,然后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和九个未接来电。苏棠发了五条,方远发了三条,于德水发了两条,剩下的都是不认识的人。未接来电里有三个是周牧之的,两个是程公明的秘书的。
      他先回了苏棠的消息。
      苏棠的第一条是凌晨四点十分发的:“景暄,我看到新闻了,未来城的工地出事了。你在不在现场?你没事吧?”
      第二条是四点三十五分:“你怎么不回消息?我打你电话打不通。”
      第三条是五点零二分:“林景暄,你回我消息!我求你了!”
      第四条是五点四十分:“我开车过来了。你在哪儿?”
      第五条是六点十五分,最后一条:“我到了。看到你了。你在跟一个警察说话,我没敢过去打扰你。你忙完了给我打电话。”
      林景暄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苏棠的身影。他找了大概半分钟,终于在一辆白色轿车旁边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站在车门前,手里握着手机,正往他这个方向看。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相遇,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隔着一整夜的恐惧和担忧。
      苏棠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朝他跑过来。跑过碎石和沙土,跑过警戒线和消防车的管线,跑过那些戴着安全帽来来往往的人。她跑到他面前,没有停下,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双手紧紧攥住他后背的衬衫,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林景暄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有一台马达在她体内高速运转。她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衬衫,滚烫的,一滴一滴,像熔岩。
      “你吓死我了,”苏棠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混不清,“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我一看到新闻,脑子里全是你在工地上的画面。我怕那个塔吊砸到你,我怕你也……”
      她没有说完。她说不下去了。
      林景暄伸出手,环住她的肩膀,把她抱紧了一点。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甜甜的花香味,跟工地上弥漫的尘土和铁锈味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我没事,”他说,声音沙哑,“我好好的。”
      苏棠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骗人,”她说,“你看你的脸,你的眼睛,你的手。你一整夜没睡对不对?你没有吃东西对不对?你……”
      她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他的衬衫袖口上。袖口破了一个口子,边缘有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是铁锈,但在晨光中看起来像凝固的血。
      “这是什么?”苏棠的声音一下子紧了起来。
      “铁锈。蹭到塔吊上的。”
      “你确定?”
      “我确定。”
      苏棠盯着那个袖子看了好几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林景暄,”她抓住他的手,十指紧扣,握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他忽然消失,“我们回家。你跟我回家。你需要睡觉,需要吃饭,需要离开这个地方。”
      “我还不能走。”林景暄说。
      “为什么?”
      “因为我是这个项目的设计负责人。事故调查组随时可能找我问话,我需要在这里。”
      苏棠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心疼,无奈,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愤怒。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把你自己放在第一位?”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林景暄没有回答。
      苏棠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那我在这里等你,”她说,“你忙完了,我送你回去。”
      “苏棠——”
      “不要说不。我今天不上班了。我就在这里等你。”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林景暄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他想说“谢谢你”,想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想说“我不值得你这样”。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因为任何一句话都太轻了,轻到接不住她的眼泪。
      他点了点头。
      苏棠转身走回了那辆白色轿车,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他。
      林景暄转过身,重新走进了那片废墟。
      上午九点,调查组的第一次现场会议在工地临时办公室召开。
      那是一个用集装箱改造的简易房间,里面摆了一张长桌和十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未来城C区塔吊坍塌事故调查组”几个字,下面列着十几个名字和职务。
      林景暄坐在长桌的一端,对面是调查组的几个核心成员——一个来自住建部的处长,两个来自市安监局的专家,一个来自市总工会的代表,还有一个来自区检察院的检察官。程公明坐在他旁边,周牧之坐在程公明的另一边。三个人的面前都摊着厚厚的资料,但没有人在看。
      主持会议的是住建部的那位处长,姓孙,五十岁左右,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称量过了才说出来的。
      “各位,昨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未来城C区工地发生塔吊坍塌事故。截至目前,已确认三人死亡,七人受伤,其中两人伤势较重,正在医院抢救。根据《生产安全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条例》,本次事故由市级人民政府组织调查,我们调查组的主要任务是——查明事故原因,认定事故性质,分清事故责任,提出处理建议。”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请各位配合调查,如实提供资料和证言。任何隐瞒、谎报、拖延,都将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处长打开面前的文件夹,翻到第一页。
      “首先,请施工方介绍一下塔吊的基本情况。”
      施工方的项目经理站了起来,姓赵,四十出头,胖墩墩的,额头上全是汗。他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手在发抖,声音也不太稳。
      “事故塔吊是一台QTZ250型塔式起重机,出厂编号……生产厂家……二零一八年六月出厂,同年八月在安装……塔吊高度六十二米,最大起重量十二吨……”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这台塔吊是什么时候安装的?”孙处长问。
      “去年九月。”
      “安装后的检测报告呢?”
      赵经理从平板电脑里调出一份PDF文件,把平板递了过去。
      孙处长接过去,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
      “这份报告上没有检测单位的盖章。”
      赵经理的脸一下子白了。“这个……可能是因为电子版的原因,原件在我们公司的档案室,我可以让人去取。”
      “尽快。”孙处长把平板放回桌上,语气不重,但压力很大。
      接下来是设计方的发言。
      林景暄站起来,把未来城C区的结构设计情况做了简要汇报。他没有回避任何问题,把那组数据的调整、安全系数的变化、施工图阶段的修改计划,全部如实陈述了。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几个调查组成员交换了一下眼神。孙处长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景暄。
      “你刚才说,投标阶段的安全系数是1.2,规范要求是1.5。也就是说,你们用了一个低于规范要求的参数去投标?”
      “是的。但在施工图阶段,我们计划把它提到1.35以上。”
      “计划?”孙处长的语气变得锐利了,“你的意思是,事故发生时,这个参数还没有修改?”
      林景暄感到程公明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像一束聚光灯,灼热而沉重。
      “是的,”他说,“事故发生时,施工图设计还在第一阶段,结构参数维持了投标阶段的取值。”
      孙处长没有继续追问。他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然后转向程公明。
      “程总,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程公明沉默了几秒。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石像。
      “没有,”他说,“我们会全力配合调查。”
      会议结束后,林景暄走出临时办公室。阳光已经很刺眼了,他眯起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方可站在警戒线外面,正在跟一个扛着摄像机的男人说话。看到他出来,她跟那个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样?”她问。
      “还在调查。”
      “那组数据的事,你说了吗?”
      林景暄看着她。
      “说了。”
      方可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如果调查组认定事故原因是结构承载不足,你就把天工国际的棺材钉上了第一颗钉子。”
      林景暄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那组数据是天工国际最大的软肋,一旦暴露在调查组的视线里,整个公司的技术信誉就会崩塌。所有的项目都会被重新审查,所有的甲方都会质疑天工的专业能力,所有的竞争对手都会趁机踩上一脚。
      但如果不暴露呢?如果他在调查组面前隐瞒那组数据,调查组根据不完整的信息做出结论,把事故原因归咎于施工方的违规操作或者塔吊本身的质量问题——施工方的项目经理可能会被追责,塔吊生产厂家可能会被起诉,但真正的问题被掩盖了,真正的隐患依然存在,下次还会有塔吊倒下,还会有工人死去。
      程公明从临时办公室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周牧之和几个公司的高管。他的步伐很快,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他走到林景暄面前,停了一下。
      “景暄,你跟我来。”
      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林景暄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到了工地边缘的一个角落,远离人群,远离警戒线,远离那些正在忙碌的调查人员和记者。程公明停下来,背对着林景暄,看着远处尚未完工的建筑骨架。
      “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话,”程公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想过后果吗?”
      “我想过。”
      “你为什么要说?”
      “因为调查组问了我,我不能撒谎。”
      程公明转过身,看着林景暄。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但林景暄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失望,又像释然。
      “你知道周牧之刚才跟我说什么吗?”程公明说,“他说你在会议上说那些话,等于是给天工捅了一刀。”
      林景暄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表情没有变化。
      “程叔,我没有给天工捅刀子。我只是在说事实。”
      “事实?”程公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但很快又压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景暄,事实是有时候会杀人的。你以为你是在说实话,但你实际上是在把天工往悬崖边上推。”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林景暄的声音也提高了,这是他第一次在程公明面前提高声音,“我们应该撒谎吗?我们应该把那些数据藏起来,假装它们不存在,假装安全系数是1.5而不是1.2,假装三个人没有死吗?”
      程公明沉默了。
      “程叔,”林景暄的声音又低了下来,“我父亲当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就是因为没有人说实话。有人说‘安全网明天再装’,有人说‘工期太紧了先将就一下’,有人说‘出了事再说’。他们说的都是‘事实’——在他们看来,那些也是事实。但他们没有说的那个最大的事实是——安全网没有装,人可能会死。”
      风吹过工地,卷起一片尘土。林景暄眯起了眼睛,但没有闭上。
      “程叔,从今天开始,我只说一个事实——真相。”
      程公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临时办公室,步伐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林景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个蓝色的集装箱后面。
      苏棠的车停在原地,她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他。他朝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和,暖风开着,座椅加热也开着。苏棠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搭在后座上,只穿着一件薄毛衣。
      “走吧,”林景暄说,“回家。”
      苏棠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工地的时候,林景暄看到了方可。她站在路边,正在打电话,手里夹着一支烟——他第一次看到她抽烟。烟雾从她的指间升起,被风吹散,什么也没留下。
      车子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缓慢地向市区方向移动。林景暄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感觉身体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又轻又空。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睁开眼睛,凭感觉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眯着眼看屏幕上的消息。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工,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吧。这是最后一次劝你。下次就不是短信了。”
      林景暄盯着这行字,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椎底端升起,顺着脊柱一路蔓延到头顶。
      他删掉了这条短信,把手机扣在大腿上。
      苏棠在开车,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她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林景暄转过头,看着车窗外后退的城市。高楼、天桥、广告牌、行人——一切都在后退,一切都在远离。他感觉自己在被这座城市抛弃,或者说,他在主动抛弃这座城市。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删掉那条短信的同时,在天工大厦四十二楼的办公室里,程公明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防着什么人。
      “程总,你那个宝贝徒弟,今天在调查组面前把数据的事全说了。”
      程公明的右手猛地攥紧了电话。
      “不止是数据的事,”那个声音继续说,“他手里还有别的材料。关于天工大厦的。你应该知道是什么。”
      程公明闭上眼睛,靠进椅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变了——不再是通报消息,而是下达命令。
      “程总,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把那个孩子手里的材料全部收回来。不管用什么办法。如果你做不到,我们就会用我们的办法。我们的办法,你可能不会喜欢。”
      电话挂断了。
      程公明握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永远不老的丰碑。但他知道,这座丰碑的根基已经开始松动了。而那个正在摇晃它的人,正是他最得意的学生——那个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孩子。
      他拿起桌上的相框,里面是一张旧照片——十年前,在一个工地上,他搂着一个年轻的、眼睛里全是光的林景暄。那时候的林景暄还不知道这个行业有多脏,还不知道那些漂亮的数字背后藏着什么样的代价,还不知道有一天他会站在废墟上,对着调查组说出那些话。
      程公明把相框扣在了桌上。
      玻璃碎了。
      (第11章废墟之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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