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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恩错人间       ...


  •   嘀嗒、嘀嗒、嘀嗒。

      半梦半醒间,寒意裹挟着四肢,沉沉将自己困在梦魇里。

      “玄儿……玄儿……”

      朦胧的女声幽幽缠上耳侧。

      “……你是谁?”

      “自上次一别,你似乎长高了许多,有没有想起母妃呢?”

      阿玄猛地睁眼。

      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才恍然回神。又是这场反复纠缠的梦。

      他翻了个身,重新阖上眼。可无论再如何紧闭,脑海中那道阴冷缥缈的声音、女子浑身湿透的模糊模样,依旧挥之不去。

      那是端妃。

      后宫逝去的佳丽中,唯有她至死不得入皇陵。与其说不得圣宠,不如说她的出身桎梏了结果。尽管自己很清楚,这根本不是真实缘由。只是人人都愿意如此相信,他便懒得辩驳,徒增烦忧。

      况且自己本就不是端妃的生子,而她也恰好未将自己视为己出般对待。

      于是当他再一次见到熟悉的脸时,心中只剩淡淡的讥讽:死了都不安生,频频扰人清梦。

      ……

      此次秋猎本就无需跟来。论骑射武艺,他在一众宗室子弟里平平无奇,大抵只能跟在旁人身后,捡点边角光景。纵然这半年在演武场获益不少,自己几斤几两,他向来清楚的。

      只是此行,他有更重要的事。

      阿玄将护腕穿戴整齐,绑好抹额后便出了营帐。迎面而来的秋风不由令他打了个寒颤。

      不远处传来嘈杂人声。

      “怎么搞的?”

      “说是昨夜篝火没有完全被浇灭,引了山熊闯进来……”

      “昨日值夜都有谁?核查!”

      阿玄循声望去。

      果然是卫允嘉。

      此刻少年正蹲在篝火余烬旁,握着树枝一点点拨弄焦黑的火堆。

      阿玄走近几步:“发生了何事?”

      卫允嘉头也没抬:“昨夜有熊袭击了几个大人的营帐,有人伤的很重,不少贵重物件也被损坏了。”

      阿玄心头一紧,“都有谁?我叔父呢?”

      卫允嘉抬眼,“安信王伤的最重。”

      ……

      “此地纷乱,不是三皇子该待的地方,请殿下回帐等候。”

      这句规劝在阿玄听来格外刺耳。

      “你是在瞧不起我么?”他倏然抬手,一把攥住卫允嘉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人动弹不得。

      “我清楚卫家世代功勋,劳苦功高,远胜我这个有名无实的闲散皇子,”少年嗓音低沉下去,“但是你记住,凡事都有分寸,你若心底从未将我放在眼里,我又何必对你礼让三分?”

      他还要再说,手腕却被人一把反扣,痛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卫允嘉力道克制且强硬,转瞬便逆转了僵持的姿态。

      两人姿势怪异的对峙在秋风里。

      “你干什么?!”阿玄怔住,全然未料到他会突然出手,眼底满是错愕。

      卫允嘉表情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我想是殿下误会了什么。只是眼下乱象未平,不是逞口舌之气的时候。你好好待在营帐,皇上还未醒,莫要再添乱。”

      阿玄盯着他冷淡的眉眼,心底涌起酸涩和怨怼。装得这般公允自持。他暗自腹诽:若能剖开人心,世间怕是无人比他卫允嘉的心更冷、更会作假。

      他从不喜欢卫允嘉滴水不漏的模样。

      可究其根源,两人这段牵扯多年的羁绊,终究是源于年少无知的一场荒唐冒险。

      ……

      幼时的仪春宫,总是冷清寂寥。

      那时他尚且年幼,两日未好好进食,贴身嬷嬷看着恹恹的小皇子,满心疼惜,一遍遍将粥碗凑近:“殿下,继续这样会伤身,多少吃些吧。”

      小皇子垂着脑袋,小脚轻轻晃荡,眼底藏着孩童最纯粹的委屈。

      “为什么哥哥姐姐,都能陪着母妃一起吃饭,只有我不行?”

      嬷嬷心头一涩,温柔揉着他的发顶,轻声安抚:“大皇子与公主已是年长懂事,无需娘娘时时照拂。殿下还小,奴才伺候便够了。”

      “可我明明会自己吃饭。”

      他赌气似的,端起粥碗一饮而尽,十分倔强。

      嬷嬷替他拭去唇角粥渍,柔声哄劝:“娘娘心里是疼殿下的,只要殿下安分听话,娘娘会来看殿下的。”

      “你骗人!你们所有人,都在骗我!”

      孩童积攒已久的委屈已然崩裂,哭声瞬间炸开。

      小小的身子一头撞开房门,奔出冷清宫殿。

      他笨拙地奔跑,试图引来半分关注。可沿路宫人步履匆匆,眼神淡漠,无一人为他驻足,无一人稍稍回望。

      宫墙深深,从无暖意予他。

      直至他躲在宫墙一角,无意间听见两名宫女闲聊。

      “听闻近来不少异乡人入了汴京,市集里多了许多稀罕玩意儿。”

      “我还听说一桩趣事,有位容貌俊秀的公子,将无数宝物散落四处,谁若是有幸寻得,他便可以为那人实现一桩心愿。”

      躲在后面的小皇子眼睛一亮。

      他心底藏着无数无人知晓的念想——他只想让父皇多看他一眼,让母妃,也能好好看看他。

      “真有人这么闲?”

      “谁知道,这些与咱们无缘,”宫女无奈道,“说起这个,我们多久没出过宫了?”

      ……

      盛夏燥热,树梢蛰伏的蝉窥探一切,粗粝的鸣叫声更如催眠,令人干劲全无。不少宫人都躲在屋檐下避暑。

      趁着无人留意,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步步攀上高耸宫墙。

      高墙风凉,他坐在墙头,双腿发颤,心底却燃着唯一的希冀。

      只要出去找到那位公子,他的心愿,或许就能实现。

      “你这样跳下来会死的。”

      一道清冷少年声骤然从墙下响起。阿玄浑身一僵,险些从墙头摔落。

      他低头望去,墙下立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漆黑眼眸澄澈沉静,正静静望着他。

      “不敢下来?”少年微微抬手,语气笃定,“跳吧,我接住你。”

      小皇子指尖死死抠住冰冷墙砖,冷汗浸湿了掌心。

      死亡并不可怕,若是终身残疾可就狼狈了。一时间,他开始后悔做这个冒险的举动。然而他明白,与其在这里僵持不动,等待旁人发现,不如立马做出决定。
      犹豫转瞬即逝。

      阿玄深吸一口气,闭眼纵身一跃。风声掠过耳畔,重重落进少年怀中。

      落地瞬间,他清晰听见一声沉闷的骨响。

      “你没事吧?”年少的阿玄第一次对陌生人生出慌乱,轻声询问。

      少年垂眸,忍着肩头脱臼的钝痛,语气平淡:“无妨,只是胳膊脱臼罢了。”

      阿玄怔怔看着他,心底又慌又愧:“你为什么要帮我?”他不懂“脱臼”是什么意思,但他明白,这个男孩是因为帮自己才受伤的。

      “……我在捉一只小兔,不小心靠近了这里,”男孩吞吞吐吐,“你不要告诉别人。”

      于是,两个孩子有了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

      自那以后,阿玄翻出宫墙的次数愈发多了,两人相伴出宫,逛遍市井烟火,是他冷清童年里唯一鲜活的暖意。

      年岁渐长后,卫允嘉得以自由出入宫禁,阿玄才慢慢收敛了这种肆意妄为的活动。

      多年后,他偶然想起幼时传闻,随口说与卫允嘉听。

      此时卫允嘉正随手翻看书籍,闻言抬眸,眼底带着几分好笑的无奈:“你如今还信这些孩童戏言?”

      “你老实说,究竟有没有过?”阿玄认真追问。

      “不过是宫人流传的痴话,子虚乌有。”卫允嘉合上书页。

      阿玄一时语塞。

      也是。

      年少天真,为一场虚无传闻拼命翻墙冒险,想来确实荒唐可笑。他默默在心底为当年的自己开脱。

      “对了,”卫允嘉忽然开口,“下月我随家父出征。战事不定,短则半月长则半载,未必能及时回京。”

      阿玄睁大眼睛,心中似被一块大石压着,顿时令他提不起力气。

      卫允嘉看他这般模样,心底了然,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温柔许诺:“没关系,我到边关便给你写信。那里趣事无数,归来后一一讲与你听。”

      沉闷之气顿时散了一些。皇子的眼睛重新亮起来,“拉勾,一言为定。”

      “好。”

      可世事向来难遂人愿。卫允嘉这一去便是整整三年。三年寒暑,杳无一字书信。他一遍遍打探边关战况,得来的永远是战事胶着与前路未卜。尽管心底的怨怼牵挂和担忧反复拉扯,最后却都尽数沉淀。

      他把卫允嘉失信的事暂时放在一边,只是默默入寺,为远在边关的战士们祈福平安。

      连日大雨冲刷宫道,青石板洁净如新,吹散了盛夏闷浊。

      今日是端妃生辰。

      他免去例行祈福,静心备了薄礼,步履轻快走在宫道上。

      “玄儿。”温和的音色在耳畔响起。

      阿玄扭头,看见妆容精致,衣华姿雅的端妃站在不远处。她容貌不算绝顶出众,气质却脱俗到让人过目难忘。

      “儿臣见过母妃。”阿玄行礼。

      “免礼吧。”她将阿玄扶起,“同本宫去上林苑一道走走吧。”

      许是常年疏于照料,母子二人相处生疏,寻常孩童的亲昵趣事,他们无一共有。她能说的,不过是旁人转述的零碎过往。

      阿玄静静听着,心底一片清明。

      他是先皇后难产所生。昔年帝后情深,皇后骤然离世,皇帝痛彻心扉,这份遗憾与伤痛,终究尽数落在了他身上。他不得圣宠,旁人冷眼漠视,宫中常年疏离,根源从来如此。

      行至林间僻静处,端妃忽然驻足,认真看向他:“玄儿,你从不怪母妃多年疏于照料你,对不对?”

      在她眼里,他始终是懵懂无知、易于哄骗的孩童,说话直白,无需遮掩。

      “本宫虽未曾悉心待你,可养育之恩重如山。先皇后离世,本宫亦是心痛。念在你是皇后遗子,本宫才将你养在身侧。玄儿当感念这份恩情。”

      微风拂过枝叶,簌簌作响。

      阿玄静静注视着她温柔却自私的眉眼,只觉世事荒唐又可笑。

      常年陪他长大,冷暖相依的,唯有陈嬷嬷与冷清宫室。

      端妃予他的不过一方居所和锦衣玉食的空壳。

      可她轻飘飘几句话,便要他将所有缺失的亲情和从未得到的疼爱,尽数算作她的恩情。

      可笑又荒谬。只是时至今日,他早已无怨无嗔。他衣食无忧,身居皇子尊位,比起寻常百姓已是天差地别。他本就没有资格,再怨什么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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