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沈微出场 凌晨一 ...


  •   凌晨一点。

      医院地下停车场的灯亮了一半。

      冷白的光落下来,把混凝土地面照得发灰。偶尔有值夜班的车开进来,轮胎碾过减速带,声音空荡荡地响一下,很快又静下去。

      陆砚深靠在驾驶座里,车没熄火。

      空调风很低。

      副驾放着一份没动过的宵夜,包装袋已经凉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

      一点零七。

      顾念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最近总是这样。

      明明不是值夜,却经常留到很晚。有时是在整理病例,有时是开会,有时只是坐在那里,灯亮着,人却不怎么动。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跟什么对抗。

      手机震了一下。

      是乔松发来的消息。

      ——还不走?

      陆砚深低头看了两秒,回了句。

      ——等人。

      那边很快回过来。

      ——她又加班?

      他没再回。

      车里重新安静。

      隔着挡风玻璃,能看见医院大厅进进出出的人。

      凌晨的医院很奇怪。

      白天的人都带着急,夜里的人却安静。有人低头走路,有人蹲在门口抽烟,也有人坐在长椅上发呆。

      灯是亮的。

      可总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陆砚深忽然想起上周。

      那天下午,他来医院找顾念。

      刚从电梯出来,就看见她站在护士站旁边,低头翻手机。

      站了很久。

      护士从旁边经过,顺口问了一句。

      “顾医生,你怎么还不回办公室?”

      顾念抬头,像是刚回神。

      停了两秒,才笑了一下。

      “忘了在几楼。”

      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句玩笑。

      护士也笑。

      “顾医生你最近太累了吧,A栋七楼啊。”

      顾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转身往电梯走。

      那时候他站得远。

      只看见她手机屏幕停在备忘录页面。

      字很多。

      密密麻麻。

      他没多想。

      以为只是工作安排。

      后来晚上一起吃饭,她去洗手间,手机放在桌上亮了一下。

      消息提醒弹出来。

      置顶备忘录。

      只有一句:

      ——心外科办公室,A栋七楼,右转第二间。

      陆砚深当时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没说什么。

      只是等她回来时,多看了她一眼。

      顾念正在低头拆餐具。

      神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甚至还能皱着眉嫌餐厅空调太冷。

      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人很难把那些细节串起来。

      停车场入口有车灯晃进来。

      陆砚深回过神。

      抬手按灭手机。

      指尖无意识敲了两下方向盘。

      他最近总会想起一些事。

      不大的事。

      零零碎碎。

      像散在地上的玻璃片,平时不觉得,等低头看时,才发现扎脚。

      比如小屿。

      那天小孩高高兴兴跑过去抱顾念。

      仰着头叫她。

      “顾阿姨!”

      顾念愣了一下。

      蹲下来,很轻地笑。

      “我们是不是见过?”

      小屿当时脸就垮了。

      转头看他。

      声音都小了。

      “她不记得我了吗?”

      后来顾念解释,说最近太忙,脑子有点乱。

      可那一瞬间的停顿,陆砚深记了很久。

      还有前两天。

      他们在停车场碰见。

      顾念站在车边翻包,翻了半天,最后忽然安静下来。

      “怎么了?”他问。

      她停了一会,才抬头。

      “忘了停哪层。”

      她笑了笑。

      “最近记性有点差。”

      说完还自己打趣了一句。

      “可能快老年痴呆了。”

      她说得太轻松。

      像一句随口玩笑。

      陆砚深却忽然笑不出来。

      因为那天,她明明是跟着导航找到车的。

      一个人不会把导航开在医院地下停车场。

      除非——

      她真的不记得。

      他低头点了根烟。

      烟雾升起来,很淡。

      停车场太安静,连打火机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火星明明灭灭。

      抽到一半时,他忽然拿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底。

      停在一个名字上。

      沈微。

      很多年没联系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七年前。

      那时候顾念刚出院。

      沈微站在病房门口,白大褂都没换,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看着他,语气很冷。

      “以后别再找她。”

      “也别找我。”

      后来,真的断了联系。

      这些年,顾念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

      刚才看着医院那盏迟迟没灭的灯,他忽然想起她。

      像人在黑里走久了,下意识想找一个知道路的人。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响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没人接。

      那边终于通了。

      女人声音很淡。

      带着熬夜后的哑。

      “哪位?”

      陆砚深沉默两秒。

      “陆砚深。”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很轻的一声笑。

      听不出情绪。

      “七年了。”

      “怎么想起来找我?”

      陆砚深没绕弯。

      “顾念最近不太对。”

      那边没说话。

      像是在等后半句。

      他看着医院那扇亮着的窗。

      慢慢开口。

      “会忘事。”

      “刚说过的话,过会儿像没发生过。”

      “有时候突然停下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记东西越来越依赖备忘录。”

      他停了停。

      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还忘过人。”

      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

      电话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细微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

      沈微才问:

      “多久了?”

      “不知道。”

      陆砚深低头掐灭烟。

      “以前没觉得严重。”

      “最近开始明显。”

      他说完,车里安静下来。

      几秒后,沈微忽然问:

      “情绪呢?”

      “什么意思?”

      “会突然失控、暴躁、认知混乱吗?”

      陆砚深皱眉。

      “没有。”

      “她看起来很正常。”

      “工作、生活、说话,都正常。”

      “只是……”他停了停,“会忘。”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断线了。

      沈微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明天上午十点。”

      “来研究院。”

      陆砚深眉头皱紧。

      “你知道什么?”

      沈微没回答。

      只低声问了一句。

      “她现在是不是很依赖记录?”

      他顿了一下。

      脑子里忽然闪过顾念家的冰箱。

      便利贴一层压一层。

      吃药时间。

      开会时间。

      病例归档。

      甚至还有一句:

      ——钥匙在玄关。

      他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是。”

      沈微那边安静了两秒。

      声音低下来。

      “陆砚深。”

      “你有没有想过。”

      “一个人为什么会把生活记成这样?”

      他没说话。

      地下停车场的风很冷。

      车窗没关严。

      烟味散掉了。

      空调风吹得人发僵。

      过了很久。

      沈微才慢慢开口。

      “普通健忘,不会严重到这个程度。”

      “更像——”

      她停住。

      像在斟酌措辞。

      “像是她早就知道,自己会忘。”

      “所以一直在提前补漏洞。”

      陆砚深没出声。

      握着手机的手却一点点收紧。

      指骨慢慢泛白。

      电话挂断后。

      车里安静得过分。

      医院楼上的灯终于灭了一盏。

      只剩顾念办公室还亮着。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脑子里忽然冒出很多画面。

      顾念低头看备忘录。

      顾念站在走廊发呆。

      顾念对小屿说“我们见过吗”。

      还有她每次笑着说:

      “最近记性差。”

      “太累了。”

      “没事。”

      她总说没事。

      七年前也是。

      疼的时候说没事。

      难受的时候说没事。

      一个人扛的时候,也说没事。

      陆砚深忽然低头,抬手按了按眉心。

      半晌。

      他把车熄了火。

      却没下去。

      只是抬头看着那扇窗。

      凌晨三点十一分。

      顾念办公室的灯终于灭了。

      不久后。

      她从住院部侧门出来。

      白大褂搭在手臂上,低头看手机,走得很慢。

      风吹乱了头发。

      她停下来,把手机屏幕按亮,看了一眼。

      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陆砚深坐在车里。

      没下去。

      也没叫她。

      只是隔着车窗,看了很久。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才低头,重新点开手机。

      短信界面停在和沈微的通话记录。

      最上面只有一行时间。

      六分二十七秒。

      很久以后,他才慢慢把手机锁屏。

      车里重新暗下去。

      他坐在那里,忽然第一次觉得——

      有些事情,好像已经发生很久了。

      只是他现在才看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