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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裂缝
下午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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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二十,神外病区开始安静下来。
探视时间刚过,走廊里只剩下轮椅滚过地面的摩擦声,护士站的打印机偶尔响一下,很快又停。
顾念刚结束会诊。
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两支笔,一支黑色,一支红色,袖口微微折起,露出一截过分苍白的手腕。
连续几天高强度手术,她眼下压着一点淡淡疲倦。
不明显。
只是比平时更薄。
护士跟在旁边汇报病房情况。
“十七床今天术后恢复稳定。”
“二十一床降压药已经调整。”
“陆明华女士下午复查结果正常,目前生命体征平稳。”
顾念边走边翻病历。
脚步没停。
“十七床今天血压多少?”
护士下意识回答:
“一百二十五到八十。”
顾念点头,低头记了一笔。
几秒后。
她翻到下一页,动作却忽然停住。
又重新翻回来。
视线落在刚刚签过字的位置。
像是在确认什么。
旁边护士以为她发现问题,立刻紧张起来。
“顾医生?”
顾念安静两秒。
手指轻轻压着纸页。
“十七床今天血压多少?”
话音落下时,空气忽然停了一瞬。
护士愣住。
声音不自觉放轻。
“刚刚说过了。”
“还是一百二十五到八十,目前稳定。”
顾念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病历。
像在对照什么。
几秒后,她把病历重新合上。
“抱歉。”
声音很淡。
“最近太累了。”
护士松口气。
神外最近忙得厉害。
她已经连着几天泡在手术室。
没人会觉得奇怪。
可站在走廊另一头的人,视线却停住了。
陆砚深刚结束电话。
手机还在掌心。
他原本只是路过。
却恰好看见这一幕。
顾念已经继续往前走。
脚步和平时没区别。
冷静、稳定、利落。
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天台那天。
她回答问题之前,停顿得比从前久。
手术结束后,她翻病历时也慢了一瞬。
当时他以为只是疲惫。
现在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但说不上来。
像一块玻璃表面出现细纹。
不明显。
可已经存在。
傍晚六点。
病区的灯全部亮起来。
宋屿蹲在病房门口。
怀里抱着一本已经翻卷边的图画书,脚边放着小书包。
棒棒糖叼在嘴里。
看见顾念,眼睛一下亮起来。
“顾医生!”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
动作太急,差点绊到自己。
顾念停住。
下意识蹲下来。
和第一次见面一样,视线与他平齐。
“怎么不进去?”
小屿往里面看一眼,小声说:
“爸爸在开会。”
又补一句:
“但是我在等你。”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味棒棒糖。
糖纸被攥得有点皱。
明显拿了很久。
“给你。”
顾念低头看着那颗糖。
没有立刻接。
她的目光停在糖纸上。
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像是在想什么。
又像是在努力把什么和眼前对上。
几秒后,她轻声问:
“你喜欢草莓味?”
小屿愣了一下。
“不是呀。”
他认真摇头。
“是你喜欢。”
他说得很自然。
像在说一件已经知道很久的事。
“昨天我给你的也是草莓味。”
顾念动作停住。
不是怔住。
而是一种很轻的迟滞。
像脑子里某根线忽然慢了一拍。
她低头看着小孩。
几秒后,才轻轻接过糖。
“抱歉。”
声音很低。
“我最近记性不太好。”
小屿没多想。
小孩子天然接受“大人很累”这件事。
只是凑近一点,小声分享秘密。
“爸爸记性也不好。”
顾念轻轻笑了一下。
“是吗?”
小屿认真点头。
“有时候会忘记吃饭。”
他顿了一下,又偷偷往病房里面看。
压低声音。
“不过最近好多了。”
“以前别人说到你,爸爸就不讲话。”
他说得很慢,像在回忆。
“现在会发呆。”
顾念动作轻轻顿住。
却没有接话。
小屿忽然拉住她袖口。
很轻。
像怕被拒绝。
“你今天能不能进去看看爸爸?”
顾念垂眼看着他。
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掀起她白大褂衣角。
她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答应。
也没有拒绝。
只是伸手替他把歪掉的领口整理好。
“先进去。”
病房门关上后。
顾念站在原地没动。
口袋里的棒棒糖硌了一下掌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
像在确认什么。
几秒后,才慢慢往办公室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
视线落在自己桌上。
桌角放着一张便签。
字迹清瘦。
是她自己的。
上面写着:
今天查房 √
17床术后复查
小屿——草莓糖
她目光停住。
像在看陌生东西。
过了几秒。
视线慢慢下移。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像后来补上的。
字迹停顿过。
有一点浅浅的重写痕迹。
——陆砚深(今日已见)
顾念站在那里。
很久没动。
然后慢慢坐下。
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
办公室很安静。
安静到连秒针声音都听得见。
晚上九点。
陆砚深结束电话。
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正抱着资料离开。
桌上散着几页病历。
还有一张压在文件下的便签。
边角被风吹起来一点。
他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脚步却忽然停住。
纸上字不多。
很简单。
17床复查
小屿——草莓糖
陆砚深——今日已见
他的视线停在那里。
很久。
久到电话另一头连着叫了两声:
“陆总?”
他没应。
因为那几个字忽然让他产生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像什么地方不该这样。
又像什么地方终于对上。
十分钟后。
乔松推开办公室门。
陆砚深站在窗边。
烟夹在指间,却没点。
“怎么了?”
乔松问。
陆砚深沉默很久。
才忽然开口。
“一个人会突然开始忘事吗?”
乔松皱眉。
“什么程度?”
陆砚深停顿一下。
声音很低。
“重复问刚说过的话。”
“发生过的事,要重新提醒。”
“甚至……”
他停住。
视线落在掌心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带走的草莓糖上。
糖纸已经被捏出折痕。
很久后,才继续:
“像在提醒自己记住谁。”
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
乔松看了他一眼。
神情慢慢变了。
“谁出问题了?”
陆砚深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糖。
很久。
才低低说了一句。
“她最近是不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