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誓约》白朔的夜

35、❀第三十五章：共行 北境蛮族的

　　北境的黎明来得迟而苍白。寒风依旧呼啸，卷起地面的雪沫，拍打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艾拉几乎一夜未眠，后半夜，她是在一种极度清醒的茫然中度过的。唇上那冰冷而短暂的触感反复重现，卡珊德拉那罕见的脸红和狼狈逃离的背影，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

　　“扯平了”？

　　那个吻…算什么？

　　她不敢深想，只觉得心跳失序，一种陌生的、带着甜意的慌乱在胸腔里弥漫，与北境的严寒格格不入。

　　帐篷外传来队员们起身、收拾装备的细微声响。艾拉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发生了什么，任务必须继续。她迅速整理好睡袋，穿戴整齐，将那柄短剑紧紧绑在腿上，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寒气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队员们正在沉默地收拾行装，检查马匹。卡珊德拉也在其中。

　　当艾拉的目光与卡珊德拉相遇时，两人都僵硬了一瞬。

　　卡珊德拉已经恢复了那副冰冷的面具，仿佛昨夜那个主动亲吻、还会脸红的女人只是艾拉的幻觉。她的眼神锐利如常，扫过艾拉时，没有任何异常，只是极其公事化地微点头，便继续手中的工作。

　　但艾拉敏锐地捕捉到，在她转头的刹那，那线条冷硬的下颌似乎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些。而且，她今天刻意避免了与艾拉的一切不必要的视线接触和身体靠近。

　　艾拉低下头，默默加入收拾的行列。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极其微妙的沉默，与其他队员之间纯粹的肃杀气氛截然不同。

　　简单的进食，艾拉默默嚼着莉娜给的肉脯，心情复杂，小队再次出发。

　　根据地图和俘虏提供的模糊信息，他们的目标是前往一片被称为“呜咽谷地”的区域，据说那里是“冰狼”部落一个重要的前哨聚集地。

　　越往北，环境越发严酷。积雪更厚，寒风更加刺骨。队伍行进得异常艰难，大部分时间只能牵马步行。

　　卡珊德拉作为领队，展现出了惊人的野外生存能力和方向感。她总能找到相对好走的路径，避开危险的冰裂缝和可能发生雪崩的区域。她的决策果断而准确，队员们对她无不服从。

　　艾拉默默跟随着，观察着，学习着。她发现，抛开那层冰冷的外壳，卡珊德拉是一个极其可靠和强大的领导者。这种认知，与她心中那个新的、带着柔软裂痕的形象交织在一起，让她对卡珊德拉的感觉变得更加复杂。

　　经过一整天的艰难跋涉，在日落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呜咽谷地”的边缘。

　　隐藏在一处覆盖着厚厚冰挂的岩壁后，卡珊德拉示意队伍停止。她取出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谷地内的情形。

　　艾拉也凝神望去。

　　谷地比想象中要大，里面散布着数十顶用厚皮毛和木材搭建起来的简易帐篷，中央广场上点燃着几堆巨大的篝火，不少穿着皮袄的蛮族战士围坐在火堆旁，喝酒、吃肉、大声交谈着。

　　这是一个功能完备的前哨营地。

　　“人数不少，戒备也算森严。”一名队员低声道。

　　卡珊德拉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她的目光投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装饰着更多兽骨和奇异图腾的帐篷。“重点观察那顶大帐。还有，找找看有没有‘穿黑袍的人’的踪迹。”

　　小队分散开来，借助地形和渐浓的夜色掩护，从不同角度开始近距离侦察。

　　艾拉和卡珊德拉一组，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一处更近的、可以俯瞰大帐的雪坡后面。

　　寒风中，隐约能听到营地传来的喧哗声，甚至能闻到烤肉的油脂味和一种独特的、带着腥膻气的香料味道。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帐里偶尔有人进出，大多是身材魁梧、神态倨傲的蛮族战士，似乎都是头目级别的人物。

　　但没有看到任何疑似“黑袍人”的存在。

　　就在艾拉以为今夜不会有更多收获时，大帐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这一次，走出来一个女人。

　　她身材高挑挺拔，甚至不输于周围的蛮族男性，穿着一身银灰色的、不知由何种兽皮鞣制成的精致皮甲，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身体线条。她的长发如同北地的夜墨般漆黑，编成无数细碎的发辫，用骨环束在脑后。她的面容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美丽，却带着一种野性的、如同冰原狼般的锐利和威严。她的眼神扫过营地，如同鹰隼巡视自己的领地，冷漠而强大。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额头上，佩戴着一枚散发着幽幽寒光的、宛如冰晶凝结而成的狼头额饰。

　　“冰狼…”卡珊德拉的声音极低，几乎被风吹散，但艾拉听到了。

　　她就是“冰狼”？北境蛮族的大首领？竟然是一位如此年轻的女性？

　　只见“冰狼”对身边的一位酋长吩咐了几句，那位魁梧的酋长竟也恭敬地低头领命。

　　她似乎心情不悦，眉头微蹙，目光扫过营地，最终落在了远处黑暗的山峦方向，眼神变得有些深邃难测。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色皮袄、看起来像是谋士或者萨满角色的老者走到她身边，低声对她说着什么，手指指向南方——正是王国的方向。

　　“冰狼”听着，脸上的不悦之色更浓，她猛地一挥手，打断了老者的话，似乎情绪有些激动地说了一句什么。寒风带来了几个模糊的词语：“…背叛…血债…必须…”

　　她的语气充满了被压抑的愤怒和一种…仿佛是信念被践踏后的屈辱感？

　　随后，她不再理会那老者，转身大步走向营地边缘，独自一人站在那里，望着南方，背影在火光和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寂而…沉重。

　　艾拉和卡珊德拉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疑惑。

　　这个“冰狼”，似乎并不像情报中描述的那么简单。她的愤怒，看起来…很真实。

　　就在她们全神贯注观察“冰狼”时——

　　“嗖！”

　　一支极其隐蔽的、从后方射来的冷箭，撕裂空气，直射向卡珊德拉的后心！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远超之前在林中遇到的袭击！

　　卡珊德拉的绝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谷地，察觉到时已然稍晚！

　　“小心！”艾拉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惊呼，同时身体猛地向卡珊德拉扑去！

　　但她距离稍远，眼看已来不及！

　　“噗！”

　　箭矢没能命中要害，却狠狠扎进了卡珊德拉的左肩！力道之大，几乎将她带倒！

　　“呃！”卡珊德拉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脸色瞬间苍白！

　　“老师！”艾拉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猛地扑到卡珊德拉身边，拔出短剑，警惕地望向冷箭射来的方向！

　　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身影一闪而逝，速度快得惊人！

　　其他队员也被惊动，迅速向这边靠拢！

　　“追！”一名队员低吼着就要追去。

　　“别追！”卡珊德拉忍痛喝道，声音因痛苦而沙哑，“是调虎离山！保护观察点！艾拉，帮我拔箭！”

　　她的判断冷静得可怕。艾拉立刻放弃追击，查看她的伤势。箭矢深深嵌入肩胛骨附近，鲜血已经染红了皮甲。

　　艾拉咬紧牙关，握住箭杆。

　　卡珊德拉额角渗出冷汗，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艾拉猛地发力！

　　“嗤”的一声，箭矢被拔出，带出一股鲜血！

　　卡珊德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几乎软倒，被艾拉及时扶住。

　　她迅速拿出止血药粉和绷带，为卡珊德拉进行紧急包扎。整个过程，卡珊德拉都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那苍白的脸色和不断滑落的冷汗显示着她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谷地里的蛮族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动，开始有人向这个方向张望。

　　“必须立刻撤离！”一名队员低声道。

　　卡珊德拉虚弱地点了点头。

　　艾拉毫不犹豫，半扶半抱着卡珊德拉，在小队其他成员的掩护下，迅速撤离了观察点，向着预定的备用集合点退去。

　　一路上，卡珊德拉大部分重量都压在艾拉身上。她的呼吸急促而灼热，显然箭上有毒。

　　艾拉的心紧紧揪着，一种混合着担忧、后怕和愤怒的情绪在她胸中翻腾。那个放冷箭的人…到底是谁？目标如此明确，就是卡珊德拉！

　　到达相对安全的备用集合点——一个狭窄的冰洞后，卡珊德拉几乎虚脱。队员们在外警戒。

　　艾拉小心地让她靠坐在冰壁上，检查她的情况。伤势暂时稳定，但失血和毒素让她非常虚弱。

　　“那个人…”卡珊德拉喘息着，声音微弱，“身手…很像…之前森林里…”

　　艾拉瞬间明白了。是同一伙人！他们竟然一路跟到了北境，并且再次发动了袭击！

　　“他们为什么…”艾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卡珊德拉艰难地摇了摇头，眼神却异常清醒：“看来…有人…非常不希望我们…查明真相…”

　　她的目光落在艾拉写满担忧和愤怒的脸上，那冰灰色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极其轻微地、仿佛无意地，碰了一下艾拉刚刚为她包扎伤口时沾上血迹的手背。

　　冰凉的手指一触即分。

　　然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闭上眼睛，低声道：

　　“守夜…小心…”

　　话音未落，她便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艾拉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看着她苍白却依旧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保护欲和决心。

　　寒风在冰洞外呼啸。

　　洞内，艾拉守护在受伤的卡珊德拉身边，眼神如同北地的寒冰，坚定而冰冷。

　　无论幕后黑手是谁，这笔账，她记下了。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