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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差点忘了你 齐霁醒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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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闻得到苹果和消毒水的气味。
窗外车流已经恢复。公交驶过路口,刹车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城市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向前。
道歇坐在床边削苹果。
果皮比第一天完整许多,从刀刃下缓慢垂落,只在中间断了一次。他没有扔,重新换了个方向继续削,像非要把剩下那一半接得足够长。
机械表放在他手边。
凌晨四点十七分,表针正常,监测曲线也没有新的变化。
齐霁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道歇最初以为是神经反射,直到那只手向机械表所在的方向挪了很短一段距离。
苹果刀停在半空。
“齐霁。”
齐霁的眼睫颤了两下。
道歇将刀放到桌面,没有立即碰他,只站起来,按下床头呼叫器。
“齐霁,听见了吗?”
那双眼睛缓慢睁开。
最初没有焦点。瞳孔对光产生反应后,视线从天花板移到监测仪,又落在道歇脸上。
道歇站在床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齐霁看了他很久。
久到道歇几乎以为,他又一次无法从那张脸上找出姓名。
随后,齐霁开口。
“道歇。”
声音很轻,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道歇胸口那口压了三天的气终于喘出来。他低下头,手撑住床沿,过了几秒才重新抬眼。
“嗯。”
齐霁看着他,像仍在确认名字和脸是否属于同一个人。
“我刚才差点忘了你。”
这句话没有夸张,也没有后怕后的煽情。只是齐霁从深度同步里带回来的最后一段真实感受。
道歇握住床栏,指节一点点泛白:“差多少?”
“想不起名字。”
“后来呢?”
“你一直在说话。”
道歇怔住。
齐霁昏迷期间,他确实每天都说。说同步率,公交绕行,林澈报告里的错字,小许检查过几次电池,也说那只苹果削得很难看。
他不知道齐霁究竟听见了多少。
“听见什么了?”道歇问。
齐霁闭了闭眼:“很乱。”
“想得起来吗?”
“苹果很难看。”
道歇低头看桌上的果盘。
第一盘苹果已经被护士收走。眼前这只刚削到一半,皮仍然不算完整。
齐霁目光落在刀上:“确实有进步。”
道歇很轻地笑了一下。
孙梅和值班医生很快赶到。
基础检查持续了二十多分钟。姓名、时间、地点、视觉追踪、短时记忆与肢体反应一项项确认。齐霁回答得不快,中间有几次停顿,却没有再出现身份识别断层。
“现在日期?”医生问。
齐霁说出日期。
“这里是哪?”
“临时医疗中心。”
“身边的人?”
齐霁看向道歇:“道歇。”
医生点头,继续检查瞳孔。
道歇始终站在床尾,没有替齐霁回答,也没有因为他已经叫出名字便放松警惕。
最后一项检查结束后,齐霁忽然问:“表呢?”
道歇从外套内袋取出机械表。
表壳已经擦干净,表带没有更换,扣位仍然是齐霁平时松一格的位置。
“进核心前慢了几秒。”道歇说,“林澈校过,没拆内部零件。”
齐霁伸手。
道歇将表放进他掌心,没有立即替他戴上。
齐霁摸过表冠与表壳边缘,确认熟悉的细痕都还在,才把它扣回腕间。
表扣合上的声音很轻。
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不急,也不等待谁。
“没弄丢。”齐霁说。
“答应过。”
这句回答把核心区、病房与三天守夜全都收进一个很小的扣响里。
齐霁低头看表,过了很久才说:“慢了四秒。”
“林澈说在允许误差内。”
“他的允许误差一向偏宽。”
门外立刻传来林澈的声音:“我听得见。”
齐霁抬了一下眼。
小许推门进来,手里没有豆浆、包子或粥,只抱着刚刚充满电的设备箱。
“齐顾问,醒得正好。”他说,“电池全部检查过,接口也没接反。林澈的最终报告还有三个错字,俞真的公众提示已经发布,老邵在外面假装不想进来。”
老邵在门外骂:“谁假装了?”
小许回头:“您不是说等检查完再进?”
“那你堵门干什么?”
病房里很快吵起来。
孙梅让他们全部降低音量,齐霁看着门口那几个人,眼神里没有烦躁,反而慢慢多了一点真实的疲惫。
“你们一直这样?”他问。
道歇说:“比这还吵。”
齐霁闭上眼:“那看来认知恢复正常。”
检查结果允许所有人松一口气,却不允许齐霁立即出院。
他的同步率仍高于正常范围,情绪反馈也存在明显延迟。接下来三天,医疗组每天进行两次基础评估,林澈只负责提供技术数据,不得把新报告送进病房让齐霁修改。
第一天,齐霁试图拿走床尾的终端。
道歇先一步收走。
“我只看核心日志。”
“医生说不能工作。”
“看不等于工作。”
“你看完会改。”
齐霁看着他:“你现在很了解我?”
“职业习惯。”
“你以前不是这个职业。”
“新练的。”
这段对话最后以齐霁拿到一本纸质杂志结束。杂志是小许从值班室找来的,日期已经过期,里面一半广告。
齐霁翻了两页:“这比核心日志更伤害认知。”
小许说:“那您闭眼休息。”
齐霁没有真的闭眼,却也没再索要终端。
第二天,他能在走廊独立行走十分钟。
经过窗边时,城市广播正在播放普通交通通知。播音员因为疲惫念错一个站名,很快又自行更正。
齐霁站在那里听完。
道歇问:“不舒服?”
“没有。”
“那在听什么?”
“错误。”
“错一个站名也值得听?”
齐霁看着窗外:“它允许改口。”
无倪追求的是没有偏差的同步。眼下这条广播不够完美,却有人在说错后自己纠正,没有系统替他抹掉那一秒。
第三天,值班医生签下出院意见。
孙梅将医嘱递给齐霁,又单独递了一份给道歇。
齐霁看了眼两份相同文件:“为什么他也有?”
“因为他执行力比你好。”
“医疗决定应由患者本人——”
“你本人有连续停药、隐瞒头疼和主动延长监听记录。”
齐霁沉默。
道歇已经把两份医嘱都收进文件袋:“收到。”
齐霁看他:“你回答得倒快。”
“配合医疗。”
孙梅冷笑:“这句话你们两个最好都记住。”
离开医疗中心时,阳光有些刺眼。
齐霁站在台阶上,短暂眯起眼。道歇没有伸手挡,也没有催,只站在他侧边等身体重新适应外界亮度。
几秒后,齐霁说:“回去吧。”
道歇看了他一眼。
齐霁皱眉:“我只是说回住处,不是异常诱导。”
“嗯。”道歇笑了一下,“回家。”
群里很快弹出消息。
小许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老邵说病人刚出院,别乱选东西。
林澈发了一长串餐馆名单,又被俞真删到只剩两家清淡的。
齐霁看着他们在群里争论,忽然觉得这就是自己差点忘记、又被叫回来的世界。
不够安静,也没有统一意见。
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的。
回程路上,齐霁坐在副驾驶,没有睡。
窗外树影一段段往后退,电动车、公交、行人和施工围挡不断从视野里经过。城市留下了广播计划后的痕迹,却已经重新恢复杂乱运转。
道歇问:“头疼吗?”
“一级。”
“那就是疼。”
齐霁看向他:“你现在对一级也有意见?”
“有。”
齐霁把视线移回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很轻地说:“那你记着。”
道歇握着方向盘:“嗯。”
不是承诺某个宏大未来。
只是记住一级头疼、表慢四秒、苹果需要削皮,以及一个人差点忘记又重新叫回来的名字。
回到住处后,齐霁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屋里很普通。
桌上还有没收完的文件,厨房摆着道歇上次买错的调料,窗台上放着老板娘送的一小袋硬糖。鞋柜旁边堆着两双来不及整理的外勤靴,其中一双鞋带仍然松着。
无倪曾经试图用宏大的同步覆盖每个人的痛苦。
齐霁确认现实的方式,却只是看见一袋糖还在原来的位置,道歇买错的调料也没有被谁整理掉。
他走进去,将机械表摘下,放到桌面。
几秒后,又重新戴回腕上。
道歇问:“还在确认?”
“习惯。”
齐霁扣好表带,停了一下:“也是选择。”
他选择继续记住时间,记住疼,也记住这个很吵、很麻烦,却有人会等他醒来的世界。
晚上,道歇进厨房煮粥。
米洗了两遍,他还准备洗第三遍。齐霁坐在餐桌旁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再洗就没有了。”
道歇停手:“你醒来第一顿不能太稠。”
“所以你准备煮成水?”
“至少不会糊。”
“水多和不糊是两个问题。”
粥煮开后,道歇去接电话,锅底还是糊了一点。
齐霁闻到气味,抬眼看向厨房:“稳定发挥。”
道歇关火:“能吃。”
“这也是你的允许误差?”
“跟林澈学的。”
齐霁终于笑了一下。
很短,却是真的。
吃完粥,道歇拿出一只苹果。
这一次,果皮从刀下缓慢垂落,一直削到末端也没有断。
齐霁看着:“你以前不会。”
“练过。”
“为了我?”
道歇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为了你不用咬皮。”
齐霁接过苹果,没有再问。
证物柜里仍然封存着旧基地残片,齐延的语音还要继续核验,林承远留下的协议层也没有完全清空。
这些事没有因为一顿晚饭变得不重要。
只是今晚,他们暂时没有把文件拿出来。
睡前,道歇将那张现实卡放进抽屉。
齐霁看见:“不扔?”
“留着。”
“以后可能用不上。”
道歇关抽屉的动作停了一下:“那最好。”
两个人都明白,“最好”不是保证。
现实卡被留下,也不是因为齐霁必须永远依赖它。恰恰是因为他终于相信,需要的时候可以再拿出来。
一个人不必始终把救命的东西攥在手中,才算回到日常。
道歇关掉客厅灯,在卧室外留了一盏小夜灯。
齐霁看了片刻:“不用太暗。”
道歇把灯调亮一档:“这样?”
“嗯。”
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报警器突然响了几声。楼上孩子在哭,隔壁住户拖动椅子,远处公交进站时播放了一段略显失真的提示音。
很吵。
屋里也不完全安静。
齐霁躺下后,没有急着分辨每一道声音是否正常。
道歇在门外收拾杯子,水流声断断续续,偶尔碰到碗沿。
齐霁听了一会儿,闭上眼。
机械表在腕间继续走动。
这一次,他没有等待任何人告诉自己应该回来。
他已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