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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守夜 道歇守了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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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的苹果已经氧化了一点。切面从浅黄变成褐色,保鲜膜下凝着一层水汽。夜班护士问过两次要不要收走,道歇都说先放着。那是他在齐霁昏迷后切的第一只苹果。
切得很难看,大小不一,果皮也没有削干净。齐霁如果醒着,大概会盯着看两秒,然后用一种不带情绪却足够刺人的语气问:这是给人吃的?
道歇想听他问。
所以那盘苹果一直留在床头,像一个不够合理、却暂时没人愿意拆穿的念头。
守夜比行动更难。
行动时,道歇至少知道该往哪里冲。门锁可以破,枪口可以避,撤离绳也有明确方向。即使核心频段再危险,他仍能做出一个具体动作。
守夜没有方向。
他只能坐在床边,看监测曲线一格一格起伏,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醒来。
齐霁的呼吸已经恢复稳定,同步率却迟迟停在危险区。孙梅说这是深度接入后的残留反应,大脑可能主动切断了部分感知,也可能仍困在无法分离的情绪数据中。
道歇听懂了每个字。
这些解释却不能告诉他齐霁什么时候睁眼,也不能保证睁眼后仍然记得自己是谁。
第一夜,孙梅让他休息。
道歇说好。
十分钟后,她再接入病房监控,看见他仍坐在原位。
“你答应得挺快。”孙梅说。
“暂时不困。”
“你从核心出来到现在没合过眼。”
“坐着也算休息。”
孙梅盯着他:“齐霁平时强撑,你骂得比谁都凶。”
“所以我知道自己在强撑。”
“知道还不改?”
道歇没有回答。
老邵半夜来过一次。他没劝,也没骂,只把自己的外套扔到道歇腿上。
“外面有人。”他说,“你睡半小时,不会把人睡丢。”
道歇看向病床。
老邵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他要是醒,我叫你。”
“我就在这儿。”
老邵沉默几秒,没有再说。他将椅背往后调了一点,转身离开。
门关上前,他说:“别把等人也等成任务。”
道歇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机械表。
表针每响一下,他都会想起齐霁说过的那句“别弄丢”。
他用拇指擦过表壳边缘,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没丢。”
第一天清晨,城市里的异常还没有处理完。
俞真坐在病房外接热线。她已经不再使用统一安抚模板,只陪来电者把自己的情绪一点点分开。有人需要哭,有人需要确认损失,也有人只想问什么时候能重新上班。
林澈守着核心日志,连续恢复了十几个小时。他每隔一段时间便将同步率变化发给孙梅,却不再冲进病房询问是不是快醒了。
小许在医疗点和调度中心之间来回跑。
他进病房时没有放轻到近乎做贼,也没有站在门口欲言又止。齐霁是熟人,是队友,即使现在听不见,也不需要所有人突然换一套相处方式。
小许先检查备用电池,又把快空的保温杯换成热水。
“齐顾问醒了要是看见设备没电,第一件事肯定是骂我。”他说。
道歇抬眼:“那就别给他机会。”
“放心。”小许把电池标签重新贴好,“我连正负极都检查了,林澈也挑不出毛病。”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道队,你去洗把脸。我在这儿坐十分钟。”
“不用。”
“不是跟你商量。”小许搬过椅子,直接坐到监测屏旁,“齐顾问平时归你管,你现在归我们管。”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
道歇看了他两秒,最终起身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胡茬已经冒出来,眼睛里全是血丝。冷水冲过脸,道歇抬头时,忽然想起林承远说过,只有无倪能让齐霁彻底安静。
现在齐霁确实安静。
安静到整间病房里的人都不敢把门关得太重。
道歇扶住洗手台,第一次清楚地恨起“安静”这个词。
他宁愿齐霁醒来嫌水太凉、嫌报告不严谨、嫌他管得太多,也不想要这种毫无回应的平稳。
回到病房时,小许正在给齐霁报外面的情况。
“公交恢复了三条线,另外两条还绕行。回声小区没出新问题,袁姨在群里骂人不要乱转视频。林澈把接口报告改了四遍,还是有错别字。”
道歇站在门口:“他听得见?”
“不知道。”小许说,“听不见也不影响我说。”
道歇没有让他停。
齐霁醒来以后未必记得这些,可至少此刻,病房里的声音不只剩监测仪。他们不需要用整齐报数把人叫回来,只是让生活继续在旁边发生。
小许说完,起身把椅子让回去:“换班结束。你欠我十分钟。”
“记着。”
“别赖账。”
第一天下午,楼下水果摊老板听说医疗点有人昏迷,托外勤带来一袋苹果。
小许提进来时直接放到桌上:“老板说不要钱。我说调查组不能拿群众东西,他说那就等齐顾问醒了自己去付。”
道歇从袋子里拿出一个。
他不会削苹果。
第一刀下去,果皮带掉很厚一块果肉。第二刀只刮下一小片皮。林澈进门送数据时,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队,你削的是苹果还是证物?”
道歇没有理他。
第一只削坏的苹果被他自己吃了。
第二只稍微好一点,果皮还是断了四次。
第三只削到一半时,他终于削出一段较长的皮,从果蒂垂到果盘边缘,中间只断了一次。
林澈看了眼床上的齐霁:“他醒了也不一定想吃苹果。”
“那就放着。”
“会氧化。”
“再削。”
林澈没有再说话。
等待需要人做一些没有效率的事。因为完全无事可做,会让人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
第二天凌晨,道歇终于去了走廊尽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后只抽了两口便掐灭。齐霁对气味敏感,即使病房有通风系统,他也不想让烟味带进去。
林澈靠在墙边,难得没有吐槽。
过了很久,道歇说:“我不能接受他不醒。”
这句话不像宣誓。
更像一个成熟太久的人,终于承认自己也有承受不了的事情。
林澈低头看着手里的数据板:“同步率比昨天低了一点。”
“孙梅说在误差范围。”
“那也是低了一点。”
道歇看向他。
林澈抬头,眼睛也红得厉害:“我知道不能把希望全压在曲线上。但总得先有个地方放。”
道歇沉默片刻:“嗯。”
两个人回到病房时,谁也没有提刚才的对话。
第二天白天,齐霁的同步率下降了零点四。
很小一格。
孙梅说仍不能判断是恢复趋势,还是监测误差。
道歇盯着那一格看了很久,像在一面没有门的墙上看见一条极细的缝。
俞真从热线室过来,将一张打印纸放在床头。
纸上是城市恢复后的普通消息:有人问学校什么时候复课,有人抱怨公交绕行,还有人投诉公共屏幕关得太久,错过了商场优惠。
“给他看这些?”道歇问。
“等醒了再看。”俞真说,“齐霁不是一直觉得没用的小事最真实吗?”
她没有久留。热线还有许多电话需要回复。
走之前,她看了一眼床上的齐霁:“告诉他,公众提示最后一版通过了。没有人再把情绪不同写成异常。”
道歇点头:“我记着。”
第二天夜里,孙梅强制要求道歇睡二十分钟。
这一次,小许和老邵一起站在门口,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床边有人,监测有人,医疗组也在。”老邵说,“二十分钟以后你再继续当雕像。”
道歇坐在椅子上闭眼,机械表仍握在手里。
他原本以为自己睡不着,却在不到一分钟内失去意识。
半梦半醒之间,他梦见齐霁坐在早餐铺里。碗里飘着几粒葱花,齐霁皱着眉,一粒一粒往外挑。
道歇说你别挑了。
齐霁头也不抬,说你别管。
梦里没有白光,没有编号,也没有无法关闭的主频系统。齐霁脸色仍然不好,却会嫌豆浆太甜,也会冷冷指出道歇买错了早餐。
道歇忽然觉得,这就是自己现在最想要的结果。
不是惊天动地地醒来。
只是齐霁还能嫌弃他。
“齐霁。”
他在梦里叫了一声。
小许刚好进门换水,听见这个名字,从门口停住。
道歇的手仍然攥着机械表,眉心皱得很紧。小许没有退出去,也没有假装没听见。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监测值,确认稳定后,便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二十分钟到时,他直接叫醒道歇:“时间到了。”
道歇睁眼,第一反应是看齐霁。
“没变化。”小许说,“也没出事。”
道歇点头。
小许将热水放到桌边:“梦见他了?”
“嗯。”
“骂你了吗?”
“没有。”
“那梦得不准。”
道歇看他一眼。
小许终于笑了一下:“等他醒了补上。”
第三天早上,同步率再次下降。
这一次超过了误差范围。
孙梅重新检查瞳孔反应和神经反射,仍然没有宣布即将苏醒,只说大脑正在恢复对外部刺激的区分能力。
道歇把机械表放到齐霁掌心旁边,没有直接塞进去。
“今天第三天。”他说,“小许检查了四遍电池,林澈的报告还有两个错字,俞真的公众提示已经通过。”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苹果还是很难看。”道歇继续说,“但第三个比第一个好。”
门外的小许小声问林澈:“这算现实确认还是汇报工作?”
林澈说:“算聊天。”
“齐顾问听不见。”
“听不见也能聊。”
两个人没有进去,只隔着观察窗看了一会儿,又各自回去工作。
第三天傍晚,齐霁的睫毛动了一下。
幅度很轻。
道歇立即坐直,却没有大声叫他,也没有让所有人围过来。
“齐霁。”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次,声音比刚才更低。
孙梅通过监测屏提醒:“不要连续刺激。给他时间。”
道歇点头。
“今天第三天。”他说,“你不用马上醒。听见的话,动一下手就行。”
病房里只剩仪器的规律提示。
几秒后,齐霁的手指很轻地屈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住。
小许吸了一口气,被老邵直接拉离门口:“别堵着。”
林澈盯着曲线,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才重新落下。俞真站在走廊另一端,没有靠近,只将尚未结束的热线切回耳机。
道歇低头,把机械表送到齐霁指尖旁边。
“没丢。”他说。
那只手没有完全握住表。
指腹却在表壳上停了一瞬。
第三天深夜,苹果已经彻底氧化。
护士再次问要不要收走。
道歇看了一眼:“收吧。”
这一次,他没有固执地留下。
已经不需要用一盘发黄的苹果证明齐霁会醒。那一下轻微的触碰,比所有想象都更真实。
他重新拿出一只苹果,慢慢削皮。
果皮从刀刃下落下来,比第一天完整许多。道歇将削好的苹果放进保鲜盒,没有切开。
凌晨将近四点,齐霁的手指再次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摸表。
而是朝道歇声音所在的方向,轻轻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