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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找道爷 我要找道爷 ...

  •   傅夜白瘫坐在河岸边,累趴了。
      跑了整整一夜,半点都不敢停歇,生怕被那条瘟神找上来。
      他活了十九年,在青竹寨摸爬滚打,打架耍横从没输过,向来浑不吝、天不怕地不怕。唯独这次,狼狈得逃命。
      身上本就破旧的粗布衣衫被林间荆棘划得全是破口,布条子在晨风里飘得七零八落,活脱脱像个丐帮弟子。
      “这下总该找不到我了吧……”傅夜白自我安慰道,用手舀了点河水往脸上泼。
      “肯定是让雷劈出癔症了,对,就是癔症,我肯定是在做梦!”
      他一遍又一遍泼水,就想把禁地中那炸裂的石像、冲天而出的巨蟒虚影从脑子里洗出去。
      洗着洗着,动作忽然僵住。
      河面的倒影里,傅夜白原本普通的右眼隐隐闪烁着细碎的金光。时隐时现,像藏了点点星火,在水光的映衬下十分诡异。
      傅夜白吓得差点栽进河里,他瞪大了双眼,再揉了揉眼皮,那抹金芒依旧在他瞳孔里。
      真真切切!
      “蟒……蟒!是你对不对?!”傅夜白大叫,惊恐得向后跌坐,尾椎骨结结实实磕在石头,疼得龇牙咧嘴。
      他明明已经把它丢了,还抛那么远。
      「是本尊」
      玄麟的声音在傅夜白脑中响起,藏着压不住的戾气。
      傅夜白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你怎么阴魂不散啊!禁地的事我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那破石头是你的载体?我就是个穷小子,你放我一马行不行?”
      「你我已绑定,不行」
      傅夜白气到不行。
      这老东西要赖在他身体里不走了。
      “我不管,我不要!你找别人去,寨里那么多人,比我壮的、比我乖的、多得是!”
      「你是仙缘之体,只有你合适」
      下一秒,傅夜白的右手不受控制,自己抬了起来。
      它五指张开,指尖凌空轻划,两道淡淡的灵光凝成两个耀眼大字:拜师。
      傅夜白愣在原地,硬生生给整结巴了:“你,你不是没法力了吗?”
      「时好时坏」
      “那你就是欺负人!哪有逼着人拜师的?”
      「当本尊的徒弟,那是你的福气」
      “我又不想修仙,我就想娶个漂亮媳妇、住大房子、每天花不完的钱、吃不完的肉!这福气你留给别人行不行?”
      「不行」
      “你——”
      「最后问一次,拜,还是不拜」
      “不拜!我就不拜!打死也不拜!”傅夜白嚷嚷着,打小野惯了,最恨被人逼着做事。
      何况这老妖怪刚才还扇他脸,这要是服了软,以后还不得被欺负死?
      话音还没落,那只刚划完字的手再次不受支配,高高扬起,带着风声,“啪”狠狠甩在他的左脸。
      那巴掌响得,河面都震得泛起波纹。
      傅夜白的脑袋直接被扇得歪向一边,耳朵里嗡嗡直叫。
      短暂的麻痹过后,五道鲜红的手指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老高,在他脸上盖了个章。
      接着鼻子发热,两行鼻血顺着人中淌下来,滴在破烂的衣襟上,晕开点点红痕。
      傅夜白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他想哭,是实在太疼,疼得眼眶根本兜不住。
      他一边滴溜着鼻血,一边用袖子擦脸:“你、你不讲理!你这算什么神啊,土匪都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本尊耐心有限」
      “有限你找别人去啊!逮着我一个人薅算什么本事!”傅夜白越想越气,“我连媳妇都还没娶上呢,你就把我的脸打花了?”
      「没出息」
      “我——”傅夜白想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手又举起来了。
      他咬紧下唇,把脏字吞回肚子里。
      “行,你等着。”
      「等什么」
      “等我找道爷收了你!”
      傅夜白说完就爬起来,拔腿往寨子里跑。
      跑得比被狗撵还快。
      几乎是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回了他自己的小竹屋。
      傅夜白用肩膀撞开板门,反脚再踹上,门闩插得死死的,又搬了根顶门柱抵住。
      他大口喘气,摸了摸肿得老高的脸,疼得嘶嘶抽气。
      “不要脸的臭长虫,等老子找到道爷,非把你炖了泡酒不可!”
      骂完又觉得心虚,赶紧屏住呼吸,生怕玄麟的声音又蹦出来。
      还好,没动静。
      傅夜白松了口气,走到床后的旧木箱前,那箱子既是衣柜,也是储物箱,边角已磨得光滑发亮。
      他缓缓蹲下身,打开箱盖伸手从箱子最低处摸出一个缝补过的粗布小包。
      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
      是这些年他摸鱼捞虾、采草药、帮寨民跑腿打杂、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抠出来的血汗钱。
      有几次差点被水淹死,有几次从树上摔下来差点断了腿。
      原本他还想着,再攒上两年,攒够了就翻修这间破竹屋。
      现在全完了。
      妖怪先住进来了。
      傅夜白盘腿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绳结,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
      几块脏兮兮的碎银子、一堆磨损严重的铜板、两串不知道哪朝哪代传下来的旧铜钱,丁零当啷堆成了小撮。
      傅夜白一点点扒拉着全部,嘴里念念有词:“这块碎银最大,应该值钱……这些铜板有两百个,也还够吧?”
      他又数了三遍,最后把钱拢了拢,坐直身板:“管他多少,反正够请道爷了!去年赵铁匠请老道爷开光,才花了不到一两银子,我这堆少说也有三两半吧!”
      傅夜白越想越觉得有底气,把银钱重新装回布包,系紧绳结牢牢捆在腰间藏好。
      “臭黑蟒你等着,道爷出马,分分钟把你给收了!”
      话罢,傅夜白的脑子里冷不丁飘来一声冷哼。
      极淡,极轻蔑。
      傅夜白拳头攥紧,果然!就知道!
      这老东西还在!
      他深做呼吸,忍住不发作。
      万一这黑心蟒半路发飙,操控他的身体把钱给扔进河里,那不是亏大发了?
      得想个办法。
      傅夜白往四周瞥了眼,目光落在门后的那堆柴火旁。
      他快步走过去,扒开干枯的柴火堆,拖出用破布缠着的柴刀。
      这把柴刀厚重结实,刃口虽然有些缺口,却依旧锋利。平时砍柴、剁骨头都利索,是他最趁手的家伙事。
      傅夜白抽掉布条,攥紧刀柄对着空气左右横挥,“打肯定打不过你,但你敢再操控我干坏事,我就——”
      说着,他把柴刀举到跟前,瞪着刀面上映出的那张肿了半边的脸。
      “我就先把自己砍了,死了拉倒!看你还怎么寄宿!”
      空气安静如鸡,玄麟没说话。
      傅夜白忍不住笑了两声,把这当成某种胜利。然后找了根粗麻绳把柴刀捆在背上,斜挎在肩头。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后,轻轻拉开门。
      “祖宗保佑,土地爷保佑,山神爷爷也保佑保佑。”
      傅夜白双手合十,把能想到的神仙全念了个遍,“这次一定要成功,破财消灾,把这老东西赶走!”
      说完如同野猫般窜了出去。
      他跑得飞快,脚下生风,腰间的布袋随着奔跑晃来晃去,背后的柴刀不停拍打着屁股,模样狼狈又滑稽。
      一路上碰见几个早起的寨民,都看得莫名其妙。
      “夜白?你那脸咋了?”
      “让驴踢了!”傅夜白头也不回地喊。
      “你背把柴刀干啥去?”
      “砍柴!”
      “砍柴你往西头跑?西头又没有山。”
      “我愿意,别管我……”傅夜白的声音随着跑远的背影渐渐消失。
      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赶紧找到老道爷,把身体里的瘟神请走。
      寨民挠了挠头,小声嘀咕:“这孩子,让驴踢得不轻啊。”
      傅夜白跑得那样急,那样拼命,丝毫没有察觉,在他全力奔跑、气血翻涌的时候,右眼瞳孔里闪过的微光,远比在河边时还要更加明亮。
      他的识海最深处,盘踞不动的玄麟,金色的竖瞳里闪过玩味的笑意。
      他看着傅夜白背着柴刀在寨子里狂奔的样子,像看只蚂蚁在手掌心横冲直撞。
      跑吧。
      尽管跑。
      玄麟懒洋洋地闭上双眼,蟒尾轻轻摆动,唯一的不满就是现在变得太小,只能将身躯盘得更紧些。
      这小鬼迟早得乖乖磕头,喊他师父。
      午后,日头斜挂在天边。
      傅夜白后背的衣裳被汗浸透了大片,终于停在熟悉的小院门前。
      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书三个大字:清微观。
      傅夜白用袖子擦干额头的细汗,鼓足勇气走上前去敲门。
      “请问,张道长在吗?”
      “有人吗?”
      片刻后,木门“吱呀”拉开,一个穿着青灰色道袍、头戴混元巾的微胖老头探出头来。
      他约莫五十来岁,三缕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看到傅夜白,眉头微微皱起。
      “白头?”张道长认出这是寨子里有名的野小子,目光落在他肿起的左脸,又瞥见他背后的柴刀,“你这是…又与人斗殴了?贫道早说过,戾气伤身,你看看你的脸,都肿成什么样了。”
      “不是打架,救命啊道长!”
      傅夜白拉住张道长的袖袍,也顾不得形象了,“我被厉害的东西缠上了!他…他住在我身体里,还赖着不走!您看看我这脸,就是他打的。”
      傅夜白指指自己红肿的左脸,五道指印还在。
      张道长闻言,神情认真了几分。他上前两步,仔细端详傅夜白的面容,尤其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印堂晦暗,眼藏异光,气息紊乱……”张道长捻着胡须,摇头晃脑,“此物道行不浅啊。”
      “对对!他道行很高!”傅夜白忙不迭地点头,“我们被雷劈了,他就赖上我了!还逼我拜师,不拜就打我!”
      张道长听着,眼神闪烁,心中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但又玄乎得过分。这野小子平日里就爱惹事,该不会是被雷劈傻了,自己打自己然后赖到妖怪头上吧?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小子看起来是真吓破了胆,而且——
      张道长扫了眼傅夜白挂在腰间的粗布袋子,鼓鼓囊囊,怕是攒了不少年的家当。
      他心里有了数,面上更加凝重,长长叹了口气:“唉,若真如你所说,恐怕是个大妖啊。寻常手段奈何不了它,得开坛做法,请动四方神灵,方可保你平安。”
      “开,开!”傅夜白毫不犹豫地取下钱袋,双手奉上,“道长,这是我全部的钱,求您大展神通,救救我吧。”
      张道长接过布袋,拿在手里掂了掂,脸上依然是那副悲天悯人的严肃表情。
      “斩妖除魔,本就是我辈分内之事。钱财乃身外之物,贫道岂是贪图这些之人啊?”他顿了顿,话锋又转,“不过开坛所需之物,确实需要耗费些银两……也罢,看在你诚心的份上,贫道尽力一试,你且进来。”
      傅夜白狂点头,赶紧跟着他进了正堂。
      堂内供奉着三清画像,香案上的铜炉插着线香,青烟袅袅。两侧墙上挂着些符箓、法剑,东西都有些旧了,但布置得井井有条,氛围肃穆。
      张道长让傅夜白坐在屋子中央的蒲团上,自己去里屋换了身杏黄色的法衣,头戴莲花冠,整个人顿时添了几分威严。
      接着,他蹲下身,用朱砂在傅夜白周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子,又在符纸上唰唰画了几道,分别贴在傅夜白的额头、胸口和后背。
      傅夜白紧张得手心冒汗,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全部家当都交出去了,可千万要灵啊!
      “闭目凝神,莫要惊慌,有贫道在呢!”张道长手持桃木剑,站到法坛后,中气十足地叮嘱。
      傅夜白赶紧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膝盖,坐得端端正正,大气都不敢出。
      法事开始了。
      张道长绕着傅夜白转圈,桃木剑指指点点,时而指天,时而指地,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祖师爷上身,诸天神佛快显灵!呔!何方妖孽,竟敢附身生人,还不速速现形!”
      他一剑刺向傅夜白的头顶上方,大喝:“玉皇大帝在上,听吾号令,助我降魔!”
      傅夜白听得云里雾里,但感觉挺像那么回事。偷偷把眼睛睁开半条细缝,只见张道长舞剑舞得满头是汗,表情狰狞,好像真的在和什么看不见的妖魔鬼怪搏斗。
      就在他觉得安心、钱没有白花的时候,双腿忽然觉得冰凉。
      紧接着,完全不属于他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涌出。傅夜白的腿,自己站起来了。
      “诶??”傅夜白惊骇,低头看着自己的两条腿,“道长道长,他又控制我了!”
      张道长正舞到兴头上,闻声回头,也是一愣。只见傅夜白径直朝着法坛走去。
      “定!”张道长呵斥,从法坛上抓起两把黄符,朝傅夜白甩过去。
      符纸飘到傅夜白身上,又轻飘飘地滑落在地,不起作用。
      傅夜白的手伸向法坛,抓起画好的符纸和令旗。
      “别动那些!”张道长急眼了,那些可是他装门面的重要道具。
      但晚了。
      傅夜白手指用力,全部撕成了漫天碎片。红的黄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你在干什么!”张道长大怒,脸涨得通红。
      “不是我啊道长,”傅夜白快哭出来了,“是那只大黑蛇,我的四肢根本不听使唤,您快想想办法啊!”
      话音未落,傅夜白脸上的表情骤变。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露出绝对不属于他自己的、充满轻蔑的弧度。
      右边的眼瞳,亮起暗金色的光,转瞬即逝。
      “呵……”冷笑从他嘴里飘出,低沉、冰冷,和平日里傅夜白的声音判若两人,“玉皇大帝,听你的号令?”
      张道长握着桃木剑,手指哆嗦地指住傅夜白:“你,你不是这个小子!你是谁?何方妖孽?!”
      傅夜白歪了歪头,不,应该说是玄麟。那只暗金色的异瞳冷冷注视着张道长,“凡人神棍,也配问本尊名号?”
      “管你是妖是怪!”张道长鼓足勇气,双手握住桃木剑大吼,“今日定叫你魂飞魄散!看法器!”
      桃木剑带着破风声,使出浑身力气刺向傅夜白的心口。
      剑尖即将触及傅夜白胸口的刹那,硬生生顿在空气中,不能再进分毫。
      张道长咬着牙往前推,脸都憋红了,剑也纹丝不动。
      再使力,桃木剑炸了。
      从剑尖开始,崩成了木屑和碎片,扎在张道长的脸上、手上,只剩下个光秃秃的剑柄。
      张道长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整个人踉跄后退好几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脸白得像纸。
      「滚」只一个字。
      傅夜白的声音不大,屋内所有的烛火却都在疯狂摇曳。火苗蹿得老高,又猛地压低。
      那张摆放法坛的旧木桌,也从正中间裂开大缝,香炉倾倒、供品滚落、符纸的碎片被无形的气浪卷起,在屋子里打了个旋又纷纷落下。
      “啊!!”张道长惊恐大叫,什么“高人风范”、什么“仙风道骨”,全都碎了个干净。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去,混元巾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转眼就看不见人影。
      而屋内,烛火渐渐稳定下来,光线却暗了许多,有几根已经被刚才的气浪吹灭。
      傅夜白的眼睛终于恢复如常,那只异瞳褪去,钳制他的力量也随之消散。
      他被抽空了般瘫坐在地,目光扫过满屋的狼藉,脸上的肌肉渐渐变得扭曲。
      屋里安静了半晌。
      “我的钱啊——”
      “那可是我全部的积蓄啊...你这条烂长虫!臭长虫!你快赔我钱!!!”
      傅夜白撕心裂肺的哀嚎,在整个清微观里炸开,震得屋顶瓦片簌簌颤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找道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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