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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Scene 8:没有声音的地方 23、旧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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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旧蓄水池
夜里的皇都不像白天那样体面。
白天的皇都有香、花、石桥、白墙、神像和挂着家族纹章的马车。夜里的皇都有水沟气味、阴暗巷口、关门后仍透出笑声的酒馆、被赶在屋檐下睡觉的孩子,以及圣堂旧区后方那些年久失修的石墙。南方人很会把明亮的东西摆在前面,把潮湿、发霉、无法解释的东西留在墙后、桥下和地下水道里。皇都越是干净,奥德琳越觉得它底下必定藏着很多没有洗掉的水。
她换了深色外袍,把白塔徽记收起。扎比诺走在前面,像一个对皇都下层街道很熟悉的人。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熟悉,奥德琳也没有问。两人从路易丝宅邸后门离开,绕过运河,穿过两条窄巷,在一座废弃洗衣场后停下。
洗衣场早已不用。墙皮剥落,石槽里长满青苔,晾衣杆歪斜地支在院中,像几根被遗忘的枯枝。这里从前替圣堂旧区和几处贵族宅邸洗衣服,聚集过大量的洗衣女工,后来河道改修,水源被引到新城区,这片地方便荒废下来。皇都里这种地方很多,活着时服务体面人,废弃后连名字都不配留在地图上。
扎比诺在院角摸索片刻,找到一块松动石板。石板下有一道低矮铁门,门上满是绿锈,锁孔里塞着一小截发黑的木片。他用短刀挑出木片,又从靴筒里取出一枚很薄的铁片,没几下便把门打开。
奥德琳看着他。
“很多地方长大?”
“对。”
“包括废洗衣场底下?”
“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你问题是越来越多了。”
铁门后是一条窄窄的石阶,向下通去。潮气立刻涌上来,带着冷水、苔藓、石灰和长久无人走动的味道。奥德琳提灯下行,灯光照在湿滑墙面上,被水痕拉得很长。越往下,外面的声音越远。最初还能听见夜市、马蹄和远处圣堂的祷声,后来只剩两人的脚步,再后来,连脚步声都变得发闷,像一落地就被湿石吸住。
她停下来,轻轻敲了一下墙壁。
没有回响。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没有尾巴。它刚从指节下生出来,就被厚墙、水汽、苔藓和地下空腔一起吞掉。这里不是神秘或者魔法在禁止声音,而是这里的结构本身就不会让声音走远。石头太厚,水汽太重,旧蓄水池的弧形穹顶又被后来修补过几次,回声被折断在里面,像一条走到半路便发现前方没有路的死胡同。
扎比诺也察觉了。
他压低声音:“我不喜欢这里。”
“这里也未必喜欢你。你们扯平了。”
“你这话毫无安慰作用。”
“我本来就没在安慰你。”
石阶尽头是一扇半塌的木门。门上的铁箍已经生锈,边缘被潮水泡得发黑。扎比诺推门,门轴艰难地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很轻,像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咳了一声。
旧蓄水池比奥德琳想象中更大。
地下空间又深又宽,四周是拱形石壁,墙上还能看见旧水位留下的灰白痕迹。池底已经干了大半,只剩几处低洼积水,黑得看不见底。几根石柱撑着穹顶,柱身上长满苔藓,水珠从上方慢慢滴下,落到积水里,几乎听不见声。远处有几条废弃水道,像几张半闭的嘴,通向皇都更深、更潮湿的地方。
这里确实像“没有声音的地方”。
不是圣堂刻意建造出来的静默室,也不是高阶术式隔开的禁地。它只是被城市抛弃、被水泡得破烂潮湿、被石头封住去路的地方。声音来到这里,上面就听不见了。
扎比诺举起灯。
灯光照到前方。
那里有一个人。
少年坐在一根石柱旁,身后是半干的池壁,膝上摊着书,旁边放着几支炭笔、一只铜质测音叉、一卷皇都旧水道图,还有几片从墙面上刮下来的石灰。浅色衬衫卷到胳膊上,袖口沾着灰,黑发有些乱。他听见他们进来,没有立刻抬头,只用炭笔在纸上划掉一行字,又把旁边一片石灰挪到图上另一个位置。
“你们来得比我想得晚。”他说。
声音很轻,看起来很谦卑,但又莫名其妙让人觉得带点傲气。
在旧蓄水池里,轻声说话几乎立刻会被湿漉漉的墙苔吸收掉,剩下经久不散的的就只有少年人的傲气了。
奥德琳看着他。
“拉斐尔?”
少年终于抬头。
他的眼睛比奥德琳想象中更安静。那不是温顺,也不是怯懦,而是一种极专注的人常有的迟缓。他像刚从某个复杂结构里抽身,还没完全回到眼前这间地下水池。
“是。”他说,“白塔来的人?”
“奥德琳·博纳。”
“海登的学生。”
“目前还是。”
拉斐尔看了她一会儿。
“你把温莎庄园那本书剪开了?”
扎比诺低声说:“我现在真的很讨厌他了。”
奥德琳没有回答扎比诺。
“你怎么知道?”
“这里少了一段魔力的回流。”拉斐尔说,“温莎庄园那边原本一直有很细的动静,像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刚才忽然断了。”
奥德琳看向满墙水痕。
“你在这里听皇都的声音?”
“不是听皇都的声音。”拉斐尔低头看纸,“听魔力流动的声音会避开什么地方。”
也很麻烦。
奥德琳走近,看见他纸上画着几条线。线从皇都西区、温莎庄园、圣堂旧藏书室、河港仓库、废弃剧场和一处儿童救济院附近延伸,最后在旧水道下方交汇。每一处旁边都有一个小符号,像裂开的孔洞,又像水面上被石子砸出的短暂圆纹。
“失踪的孩子在哪里?”她问。
拉斐尔终于放下笔。
“有些还活着。”
“这不是回答。”
“这是目前唯一诚实的回答。”
扎比诺一步上前,按住剑柄。
“说人话。”
拉斐尔看向他。
“你是克里波斯的人。”
“关你什么事?”
“他选人还算不错。”
扎比诺冷笑:“用得着你夸?”
“不是夸。只是判断。”
奥德琳觉得这两个人如果继续说下去,拉斐尔很可能在正式加入白塔前先被扎比诺打晕。她看着那张旧水道图,直接问:“你为什么不回去?”
“回哪里?”
“王室给你安排的小楼。或者来找路易丝。或者去白塔在皇都的联络点。”
拉斐尔平静地说:“因为那些地方都有声音。”
奥德琳沉默了一下。
“什么声音?”
拉斐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只铜质测音叉,在石柱上轻轻一碰。按理说,音叉应该发出细而稳定的振声,可在这座旧蓄水池里,那点震动几乎没有真正扩散。奥德琳只看见音叉细微颤动,耳边却出现了一道空白。空白不是声音,却比声音更清楚,像一块布被掀开,她听见远处有孩子在哭,又像不是哭,只是许多细小呼吸挤在狭窄的地方。
扎比诺脸色变了。
他也听见了。
拉斐尔放下音叉。
“真正的魔笛不在皇都。”他说,“但有人在用碎片、仿制品、童谣、旧书、病人的愿望和孩子自己的恐惧,做很多足够相似的声音。那些声音不需要完整,它们只需要让孩子走出第一步。第一步之后,剩下的东西会帮它完成。”
“什么东西?”
“恐惧,病,母亲,饥饿,想离开的心,还有大人们永远来得太晚。”拉斐尔说,“这些东西比魔笛更好用。”
奥德琳忽然想起骨笛人影说的话。
白塔,你来得太晚。
她看着拉斐尔。
“所以你躲在这里?”
“不是躲。”他说,“我在找那些声音共同绕开的地方。”
他把手里的图推给她。
图上有一处被圈出来。
皇都旧排水道下方,靠近废弃剧场和一所儿童救济院之间。那里和这座旧蓄水池属于同一套早年水道,只是后来被新城区排水改造切断,图上只剩一段模糊标记。
“这里。”拉斐尔说,“它不让声音进去,也不让声音出来。今晚之前,我以为那有可能只是真的空白,比如,魔力缺失的地方。但应该是你们剪开温莎庄园那本书之后,这里动了一下。”
“动了一下?”
“像有人突然发现自己丢了一根手指,于是想动一下确认那根手指还在不在那里。”
扎比诺看向奥德琳。
“他说话怎么和你越来越像?”
奥德琳没有理会这句抱怨,或者隐晦的攻击,她看着地图。
“你一个人要去?”
“原本是。”
“现在呢?”
拉斐尔合上书。
“现在白塔来了。”
这话听起来不像欢迎,更像确认麻烦终于按预期抵达。
奥德琳想起海登,想起公爵,想起路易丝,想起温莎庄园里那个问她“老师,拉斐尔是谁”的女孩。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年轻,苍白,袖口沾灰,眼神安静得有些过分。这样一个人,确实不适合被送进南方宫廷,也不适合被圣堂教导,可能只适合一个人蹲在废弃蓄水池里听整座皇都的空白。
“我奉海登之命来带你回白塔。”奥德琳说。
拉斐尔看着她。
“我知道。”
“但在那之前,我们先去救孩子。”
少年终于有了一点表情,像听见一句还算可以接受的话。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