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那一天 宋薇在 ...
-
宋薇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才开口。
不是在想怎么讲,是在想要不要讲。我能从她的沉默里感觉到那种挣扎——有些事压了十五年,压成了石头,你以为它已经沉到底了,可一旦要翻出来,它还是那么重。
“我和林溪不在同一所大学。”她终于开口了。“她在省城的那所重点大学,我在另一个城市。中间隔了三个小时的车程。”
“那你怎么——”
“她的辅导员。”宋薇说。“我有她辅导员的联系方式。”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有。我也没问。有些关系就是这样——大学四年,总会有那么几条线把不同学校的人连在一起,同学的同学,朋友的朋友,老乡,社团,支教队,总有一个理由让你们加了好友,然后又忘了那个理由是什么。
“那天下午,我正在宿舍里看书。辅导员给我打电话,说有人来找林溪,让我赶紧过来。我问什么事,辅导员没说,就让我快来。”
宋薇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当时还想,林溪这丫头是不是在学校闯祸了。她那人就这样——在老师面前乖得像只猫,背地里比谁都皮。但辅导员那个语气不对。不是生气,是——害怕。她害怕了。”
宋薇顿了顿。
“我到了她们学校,去了辅导员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有两个人在等她。”
她看了我一眼。
“周远和赵城。”
这两个名字我太熟了。周远,于铭的同批学员。赵城,于铭的僚机。我在茶馆里见过他们。
“他们坐在办公室里,什么话都没说。”
就这一句。宋薇没有多描述他们的样子。
“他们跟我说,有一封信要交给林溪。是于铭留给她的遗书。”
遗书。
这两个字从宋薇嘴里说出来,比我当初在档案里看到的时候要重得多。在纸上是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是一个画面——两个穿军装的男人,坐在辅导员办公室里,什么话都不说,手里攥着一封信,不知道该怎么递出去。
“他们不敢自己去找林溪。”宋薇说。“怕吓着她。所以先找了辅导员,辅导员又找了我。”
“你去了?”
“去了。”宋薇说。“我和辅导员一起去宿舍找的林溪。”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被风吹出来的,又马上被风吹走了。
“林溪看到我的时候,还跟我开玩笑。”
“她说什么?”
“她说,‘宋薇你是不是被学校开除了,跑来找我哭’。”
宋薇的声音开始发颤。
“她就是这样的人。在长辈面前是个乖乖女,安安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但在我面前——她就是个逗比。嘴贫,爱闹,笑起来特别大声,一点都不像个乖乖女的。”
宋薇停了一下。
“所以我那天去的时候,她还在跟我闹。她以为我是去找她玩的。”
风大了些,把宋薇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我拉着她的手。她还在笑,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一直拉着她,把她拉到辅导员办公室门口。”
宋薇的声音轻了下去。
“她看到周远和赵城的时候,准确来说是看见他们身上的军装的时候,就不笑了。”
操场上踢球的学生已经走光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球门,网子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去。
“周远把那封信递给她。她接过去,打开,看了。”
宋薇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就是眼泪自己掉下来了。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泪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
“她一滴眼泪都没流。”
“我认识她那么多年,她哭过、笑过、闹过、生气过。但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个样子。她看完信之后,就那么站着,不动了。像一株花被连根拔起来,不是一下子死的,是你看着它——慢慢蔫下去。”
“枯萎。”我说。
宋薇看了我一眼。
“对。枯萎。”
“她站了多久?”
“不知道。”宋薇说。“可能一分钟,可能十分钟。我的时间从那一刻起就不准了。”
“后来呢?”
“后来她问了一句。”
宋薇闭上眼睛。
“‘他现在在哪。’”
他现在在哪。不是“他怎么死的”,不是“信上写的什么”,不是“为什么”。是“他现在在哪”。
好像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好像还能去找他,好像还来得及。
“周远说——在海里。”
宋薇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赵城补充了一句。说于铭最后把飞机开到了无人区,坠毁在一片水域附近。搜救队找了很久,没有找到遗体。”
没有找到遗体。
所以连个告别的地方都没有。没有墓碑,没有骨灰盒,没有一块可以放花的石头。只有一封信,和一片海。
宋薇沉默了。
我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我问。
宋薇没有回答。她看着操场,看着那棵老桂花树,看着远处灰白色的教学楼。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
过了很久。
“我不该带她去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
宋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长椅上的木头已经被我的体温捂热了。阳光斜过来,把我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草地上,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
我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五年了。她说“我不该带她去的”。这句话她可能说了一千遍,一万遍,对别人,对自己,对每一个失眠的夜晚。
但我知道,就算她不去找她,那个结局也拦不住。那封信迟早会到林溪手里。于铭的那句话迟早会让她知道。那片海迟早会成为她心里永远过不去的对岸。
宋薇擦了一下脸,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谁看见。
“今天就到这吧。”她说。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灰。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我还在这里等你。”
我没有站起来。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很小,被风衣裹着,一步一步走过操场边的梧桐树,走过那排篮球架,走过那扇铁栅栏门。她没有回头。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摄像机。从始至终没有开过机。
远处的下课铃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