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痣》李禾西

21、21 烟花

　　那晚之后，乔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好几天，直到腊月二十七的晚上，楼下的鞭炮声才把她从胡思乱想中拽了出来。

　　乔嘉刚下楼，就看见王天骄站在路灯底下跺脚，手里提着两大袋子花花绿绿的盒子。

　　一见她出来，王天骄立刻迎了上来，还没等乔嘉站稳，就一脸兴奋地凑到她耳边：“哎哎，上次那个江宴为你献歌我和星星都看见了啊，你后面扔下我们就跑了，快说！那晚你俩发生了什么？”

　　乔嘉无奈地笑了笑，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耳根还是微微泛起了点红晕。她接过王天骄手里的袋子，假装淡定地说：“行了行了，别八卦，赶紧找地方放烟花吧。”

　　“这就想糊弄过去啦？”王天骄眼珠子一转，坏笑着怂恿道，“不行，这么好的男主角必须到场。乔嘉，你赶紧把他叫出来，今晚这烟花没他点火可不行。”

　　乔嘉有些犹豫：“可是突然叫他出来不太好吧？”

　　“怕什么，你就说帮我搬东西就行啦。”王天骄有些激动，“快，趁我现在灵感爆棚，赶紧发消息！”

　　乔嘉捏着手机，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打开微信，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

　　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删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一句：“我和我朋友要出去放烟花，你要不要过来帮忙？”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屏幕就亮了。江宴回得很快，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在哪？”

　　乔嘉刚把定位发过去，王天骄就眼尖地瞥见了，兴奋地拍手：“我就说他肯定秒回！”

　　没过一会儿，一个高挑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路灯下。

　　江宴今天穿得挺随意，上身是一件棕色的飞行员夹克，拉链半敞着，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帅气。下身搭着一条蓝色的牛仔裤，裤腿微微有些做旧的褶皱，衬得腿型修长笔直。

　　他手里握着手机，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地垂着，那双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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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找了个离小区居民楼稍远的空旷河堤。王天骄是个行动派，拆开包装就开始嚷嚷着要放那个最大的“加特林”。

　　“江宴，你火机呢？快点快点，这玩意儿劲儿大，得两个人配合。”王天骄一边指挥，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把乔嘉留在了江宴身边。

　　江宴无奈地看了王天骄一眼，显然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但也没拆穿。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防风打火机，却没有直接点火，而是先伸手轻轻拂去了乔嘉围巾上沾着的一点柳絮。

　　“这个‘加特林’后坐力大，一个人拿不稳。”他的声音混在冬夜的风里，听起来格外低沉温和，“来，我们一起。”

　　乔嘉还没反应过来，江宴已经站到了她身侧。

　　他伸出修长的手，覆在了乔嘉握着烟花筒的手背上，带着她一起托举起那个沉甸甸的炮筒，稳稳地对准了漆黑的夜空。

　　两人的手就这样交叠在了一起。

　　隔着薄薄的衣物，乔嘉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心跳莫名比平时快了几拍。

　　“准备好了吗？”江宴侧过头，下巴几乎要蹭到乔嘉的鬓角，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侧。

　　“嗯……好。”乔嘉感觉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刺啦——”

　　打火机的火苗窜起，点燃了引信。

　　下一秒，金色的火柱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两人手中的筒口喷薄而出，直冲云霄，在半空中炸裂成漫天流火。

　　绚烂的光影瞬间照亮了江宴专注的侧脸，也映亮了乔嘉微微泛红的眼睛。

　　巨大的后坐力让乔嘉下意识地往江宴怀里缩了缩，而江宴则稳稳地带着她的手，掌控着发射的方向。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王天骄突然举起手机，屏幕的光直直对着这边，大声问道：“江宴，烟花好看吗？”

　　江宴一愣，疑惑地回过头，正好撞进王天骄举着手机的镜头里。

　　因为两人还共同举着那个滋滋喷火的炮筒，他甚至没法腾出手来遮挡，只能下意识地回答：“好看。”

　　“是吗？”王天骄把镜头一转，扫过漫天绚烂的烟火，又迅速拉回定格在两人交握的手和乔嘉被火光映红的侧脸上，坏笑着追问：“那烟花好看，还是乔嘉好看？”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凝固了。

　　乔嘉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她慌乱地低下头，假装专心盯着手里还在喷射火花的炮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偷偷往旁边瞟去，感觉手背上的温度烫得惊人。

　　江宴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么直球的一问。

　　他停顿了半秒，然后缓缓转过头。

　　昏黄的路灯与金色的火花交织在一起，映在他漆黑的眼底。

　　他的目光越过绚烂的烟火，最终沉沉地落在了乔嘉那小巧挺翘的鼻尖上。

　　那里有一颗极淡的小痣，随着她羞涩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一颗落在雪地里的朱砂。

　　江宴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专注而认真，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在无声地回答这个问题。

　　看着江宴这副模样，王天骄心满意足地放下了手机，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任务完成，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利落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冲着河堤这边大喊：“时间不早了，我先撤了！你们俩慢慢玩，不用送，我自己能回去！”

　　原本热闹的起哄声瞬间消失，只剩下烟花偶尔炸裂的声响，和两人之间逐渐升温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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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堤边的风带着些许凉意，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乔嘉一直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心里还乱糟糟的。

　　走了好一会儿，身边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乔嘉疑惑地抬起头，正好撞进江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许久，才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碎的沙哑：“其实这几年，我过得像行尸走肉。”

　　乔嘉愣住了，踢石子的小动作僵在半空。

　　江宴垂下眼帘，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妈没收了我所有的通讯工具，监控我的一举一动，甚至请了保镖看着我，就是为了切断我和这里的一切联系。”

　　“所以。”乔嘉的心猛地揪紧了，她忍不住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声音有些发颤，“你这几年一直没联系我，是因为……”

　　“后来我病得很重，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只能偷偷跑去看心理医生。”江宴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那时候唯一能陪着我的，就只有圈圈了。”

　　“在那边，它是我唯一的听众。我不敢跟任何人说话，怕被我妈的眼线发现。每天放学回家，我只能抱着它，一遍遍地跟它说，我想你，说我快撑不下去了。”

　　乔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一直以为他是变了心，是忘了她，却没想到他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是靠着思念她撑过来的。

　　就在这时，一个尘封的记忆碎片突然从乔嘉脑海中跳了出来。她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江宴：“等等……大二那年暑假，你是不是回来过？”

　　空气安静了几秒，江宴轻声承认：“对，是我。”

　　乔嘉彻底震惊了，她瞪大了眼睛，记忆瞬间被拉回那个炎热的夏天。

　　那天她像魔怔了一样回头，看着少年的背影在人群里渐行渐远，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可她当时以为他只是没看见自己，以为他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你看见我了，对不对？”乔嘉急得跺了一下脚，带着哭腔喊道，“你明明看见我了，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在那一次之前，我看见你和一个男生在一起。”江宴垂下眼帘，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酸涩，“你笑得很开心，我以为你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所以我没敢打扰你。”

　　“所以你就这么走了？”乔嘉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你就这么笃定我不要你了吗？”

　　“后来，我是以死相逼，站在天台上跟我妈打电话。”江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说你要是不让我彻底回国，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她怕了，才终于放我回来。”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江宴向前迈了一步，将她笼罩在自己略显颤抖的影子里。

　　乔嘉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掉，她死死盯着他，问出了藏在心底好几年的那个问题：“那你当初呢？出国前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哪怕只是一句喜欢，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江宴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少年时期的胆怯：“因为我不敢赌。”

　　“赌什么？”

　　“赌你会不会只把我当哥哥。”江宴看着她，目光灼灼，“我怕一旦说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我怕得到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怕你觉得我只是一时冲动。”

　　“但是乔嘉，我从初中到现在，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他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深情，“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变过。”

　　乔嘉看着他，那个以前总爱跟她抬杠的少年，现在却站在她面前，把最狼狈的一面全都摊开了给她看。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抬手用力推了他一下：“你早干嘛去了……”

　　江宴没躲，任由她推，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乔嘉把头埋在他胸口，哭得说不出话来。

　　而此刻的江宴，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么多年，他就像一只孤独漂泊在海上的船，在惊涛骇浪中独自挣扎，寻找不到属于自己的港湾。

　　而现在，他终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