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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妹妹倒下 妹妹抗原阳 ...

  •   当天晚上,妹妹在房间里测了抗原。
      陈锡正在楼下收拾厨房,碗筷已经洗好,灶台擦了两遍,垃圾也打包了。他其实没什么事做,但就是不想上楼。楼上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见妹妹站在楼梯口,手里举着那根试纸——两道杠,鲜红刺眼。
      “阳了。”她淡淡地说,像是在陈述天气,又像是在通知一个既定事实。
      妈妈从客厅探出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那你就多注意点,吃饭的时候和我们坐开一点。你们两个也多避开些,这样就不会传染了。”
      她这话是对着兄妹俩说的。陈锡点点头,目光落在妹妹脸上。她没看他,只是盯着手里的试纸,像是在确认什么。几秒后,她转身上楼,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陈锡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关门声。
      他低头继续擦灶台。其实已经擦干净了,但他还是又擦了一遍。
      妈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早点休息,别太累。”
      “嗯。”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声音很轻,像是压抑着的,咳几声就停,然后安静一会儿,又咳几声。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妹妹的脸,一会儿是妈妈叹气的声音,一会儿是那张鲜红的两道杠。他想起白天她还坐在餐桌对面,面无表情地吃饭,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陈锡醒来时发现天已经大亮。
      他看了眼手机——八点半。平时这个点,妈妈早就下楼了,早餐店的蒸笼该冒热气了。但今天,楼下静悄悄的。
      他心里一紧,披上外套快步上楼。
      推开妈妈房门,她躺在床上,脸色发白,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听见动静,她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我也中招了......浑身疼,难受。”
      陈锡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妈,您躺着别动,我去拿药。”
      他下楼翻出家里备的退烧药,倒了温水端上去。妈妈撑着坐起来,吃了药,又躺回去,闭着眼睛说:
      “幸好我昨天把店关了,菜也买好了。你照顾好自己和清雅,我躺躺就好。”
      陈锡点点头,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妈妈的呼吸有些重,眉头皱着,看起来很痛苦。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轻轻带上门,下楼。
      厨房里,妈妈昨天买的菜还堆在冰箱——猪肉、鸡肉、青菜、几根胡萝卜、一袋土豆。他站在灶台前,愣了几秒。
      然后系上围裙。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
      陈锡把青菜一片片掰开,洗去泥土。水很凉,冰得手指发红,但他没在意。猪肉放在案板上,他切得不算熟练,但能对付。刀锋落下,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菜叶撕开的滋啦声,油锅烧热的滋滋声,锅铲碰撞的咣当声——这些声音填满了厨房,也填满了他的脑子。
      他什么也没想。
      或者说,他刻意让自己什么也不想。
      妈妈病了,妹妹也病了。他是唯一站着的人。那就做饭。
      切肉的时候,他只需要关注刀锋和食材的距离;炒菜的时候,他只需要关注火候和调味。不需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不需要想楼上已经和自己关系决裂的妹妹。
      挺好。
      土豆削皮,切成块。鸡肉焯水,撇去浮沫。葱姜蒜爆香,下肉翻炒,加酱油、糖、水,盖上锅盖焖。青菜最后放,断生就出锅。
      他做着这些,动作机械但有条不紊。厨房里渐渐弥漫开食物的香气,混着油烟味,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一个小时后,三菜一汤出锅。土豆烧鸡块、清炒青菜、肉末蒸蛋,还有一锅白粥。他把饭菜摆上桌,然后上楼喊人。
      先推开妈妈的房门。妈妈侧躺在床上,呼吸有些重,像是睡着了。他没出声,轻轻带上门。
      然后去妹妹房间。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嗯”。
      他推开门。妹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作业本,手里握着笔。她脸色发白,嘴唇有些干裂,头发梳过,但几缕碎发还是卷曲着贴在脸侧。台灯开着,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一小片光。
      她没看他,只是盯着书本。
      “吃饭了。”他说。
      妹妹没回应。她慢慢把笔放下,合上书本,关掉台灯。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陈锡站在门口等了几秒,然后转身下楼。
      他不想和她对视。
      下楼后,他把部分菜夹到碗里,剩下的留在锅里保温。然后坐在餐桌旁,等。
      几分钟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妹妹下来了,走到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妈妈呢?”她问。
      “睡着了,待会儿再吃吧。”
      “哦。”
      之后,饭桌上就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
      店铺关了,家里格外安静。门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或者行人路过时模糊的交谈,那些声音反而衬托出屋里的死寂。客厅的钟在墙上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清晰可闻。
      两人都没说话。妹妹低头吃饭,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陈锡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的视线始终落在碗里。
      吃了大概五分钟,陈锡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爸爸”。
      他接起来,爸爸的声音有些急:“你妈在群里说她也不舒服了?现在怎么样?”
      “在睡觉,我刚去看过。午饭我做的,等她醒了再吃。”
      爸爸松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好,你一定要多关注你妈,她年纪大了,和你们年轻人不一样。药要按时吃,有什么情况马上告诉我。我在学校回不去,心里急死了。”
      “知道了。”
      爸爸顿了顿,又问:“清雅呢?她现在怎么样?”
      陈锡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把手机往妹妹那边递过去。这时,他才第一次把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脸比平时白,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脆弱。但眼神依然回避着他,像两堵墙。
      妹妹接过手机,没有看他,对着话筒说:
      “爸,我头很晕,看不进书。”
      爸爸连忙说:“那你测体温没有?多少度?现在在吃饭吗?”
      “38度2。在吃。”她拿起筷子,对着电话说,“哥给我准备了公筷,不会传染给他。”
      陈锡听到“哥”这个字时,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但她的语气很机械,像在陈述事实,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爸爸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多喝水多休息,有什么事告诉妈妈。妹妹一一应着,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递还给他。
      她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吃完饭,陈锡放下筷子:“我来洗碗。”
      妹妹擦了擦嘴,“嗯”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我先去测体温。”
      她转身上楼,没有回头。
      洗完碗,陈锡收拾好厨房。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
      妈妈还在睡,妹妹在楼上。家里暂时安静。
      他掏出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饭菜在锅里,妈你醒了记得吃。我出去买点东西。
      然后单独点开妹妹的头像,发了同样的话。
      几秒后,那个熟悉的头像终于有了回复:“好。”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上一次她回复他,是什么时候?他已经不记得了。
      锁屏。戴上口罩,穿好外套。他推着电动车出了门。
      天灰蒙蒙的,风一阵阵地刮。路边的枯叶被卷起来,像幽灵一样成片地向前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驶过的车也开得很快,像是急着逃离什么。
      他把车骑到最近的那家药店。推开门,里面只有店员和一个正在买药的老人。
      “有没有头晕发烧的药?”他问。
      店员头也不抬:“退烧药早卖完了,只有一些感冒冲剂。很多药都缺货。”
      陈锡看着货架上零零星星的药盒,挑了几个小时候常吃的牌子。店员瞥了一眼,提醒:“药不能乱吃,要对症。”
      “我知道,是给家里人买的。”
      店员点点头,这才走过来帮他看:“咳嗽的?喉咙痛?发烧多少度?”
      “我妈和妹妹都烧了,38度多。”
      店员帮他选了几样,陈锡都买了。
      “还有口罩吗?”
      “早没了,你去别的店看看吧。”
      “试纸和温度计呢?”
      “试纸有,温度计没了。”
      他买了试纸,把东西装进尾箱,骑上车又去了另一家药店——一样的结果。第三家,第四家。退烧药,没有。温度计,没有。口罩,没有。
      他站在第四家药店门口,看着紧闭的卷帘门,忽然觉得很累。
      他又骑到菜市场。
      平时这个点还算热闹,人流量还是有的。但今天,大部分摊位都关着,卷帘门拉下来,贴着“暂停营业”的纸条。地上散落着几片菜叶,被风吹得到处跑。
      只有几家杂货店还开着。
      他把车停在一家熟悉的店门口。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从小认识他,看着他长大的。
      “小陈?好久不见!”老板从柜台后探出头,笑着招呼,“怎么今天来买菜?不上学?”
      “学校停课了,在家上网课。”陈锡走进店里,“家里有人病了,买点东西煮粥。”
      “谁病了?严重不?”老板关切地问。
      “我妈和我妹,都阳了。”
      老板叹了口气:“唉,这一波太凶了。我家那口子也中了,躺了三天才好。”他转身从货架上拿袋子,“要买啥?尽管说,叔给你挑好的。”
      “有花生、菜干、瑶柱和蚝豉吗?”
      “有有有!”老板连忙从柜台后拿出几袋干货,“花生要不要?菜干是自己晒的,干净。瑶柱这个价,蚝豉好点的贵一些,你要哪种?”
      陈锡看了看,选了中等的:“就这个吧。”
      老板拿塑料袋给他装,边装边聊:“听说你读大学了?出息了啊!在哪个学校?”
      陈锡报了学校名字。
      老板眼睛一亮:“好学校啊!以后毕业了前途无量!”
      陈锡勉强笑了笑:“还行吧,就是学校有点远,回家不太方便。”
      “远点怕什么?能读上大学就不错啦!”老板称着重量,“多少人想读还没机会呢。常回家看看就成。等你毕业了,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顶梁柱。
      陈锡没接话。
      付了钱,谢过老板,他把东西绑好,骑车回家。
      回到家,妈妈已经下楼了,正在厨房洗碗。她脸色还是很差,动作缓慢,扶着灶台才能站稳。
      “你去哪儿了?”妈妈问。
      “买了点东西。”陈锡把两个袋子放在桌上,“药、试纸,还有煮粥的干货。”
      妈妈看了看袋子,没说什么。她从里面拿出试纸:“我测一下。”
      陈锡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头疼,浑身没劲,像被人打了一顿。”妈妈叹口气,“你先上楼吧,我测完再睡会儿。”
      陈锡点头,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他下意识往妹妹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走近几步,从门缝看进去——妹妹蜷缩在被子里,已经睡着了。她侧躺着,脸朝外,呼吸很轻。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瞥见桌上的杯子。轻轻推开门,走过去一看,杯子里的水只剩个底,摸起来冰凉。
      他拿起杯子,去外面倒了热水,又轻轻放回原位。
      放下杯子时,他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她侧躺着,脸朝外,鼻子红红的,呼吸有些重。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着了也不安稳。
      他正要转身,她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两人对视。
      陈锡停住了。
      妹妹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谢谢......哥哥。”
      陈锡没什么表情,只是说:“刚买了点药,哪里不舒服就说,我给你找药吃。”
      妹妹很小声地“嗯”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陈锡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下楼时,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他咳了两声,没太在意,继续去收拾买回来的东西。
      窗外,风更大了。枯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色暗下来了,像是要下雨。
      这个家,三个人,两个已经倒下。
      而他,还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没有时间想这些。
      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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