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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商女不知亡国恨 沈知意被斥 ...


  •   戏院停演后的第七天,沈知意在一家茶楼的二楼廊下被人拦住了。

      那是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面孔陌生,可语气像是认得她很久了。他拦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只茶碗,碗沿冒着热气,却没有喝。他打量了她片刻,嘴角挂着一道像是被烟熏出来的、不咸不淡的笑:“沈老板,听说你的戏院关了。可惜了。不过你这样的人,也不该在台上唱那些风花雪月了。”

      沈知意停下脚步,看着他,没有退。

      “现在是乱世,外面在打仗,人死了那么多。”他把茶碗送到嘴边抿了一口,目光从碗沿上方漫不经心地扫过来,“你还在那儿唱什么牡丹亭、长生殿,唱给谁听?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吧。”

      沈知意站在廊下,冬日的风从穿堂而过,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看着那个人,目光平静,没有羞恼,也没有躲闪。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廊下其他人也能听见:“先生说完了?”

      那人的笑意僵了一瞬。

      “我没说完。”

      “可我听完了。”沈知意往前走了一步,不紧不慢,“先生说我是商女,说我只唱风花雪月。可先生有没有想过——台上那些故事,不是风花雪月。是有人在乱世里活过了,把他们的命写进了词里。我替他们唱出来,不是为了让您坐在台下数亡国恨。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还有人记得。”

      廊下安静了一瞬。那中年人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能立刻找到话。沈知意从他身侧走过,没有回头。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步子和唱戏时一样稳,像是踩在一道看不见的台步上。她走过廊下拐角时,余光瞥见廊柱后面的阴影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没有停,可她经过的时候,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替一个还不会挥手的人提前做了个动作。

      灵烬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时,那中年人已经走了。他站在廊下,看着沈知意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他听到了那些话。每一句都落进了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雨水泡软的土,一粒一粒地接纳着那些字。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再光洁了,指腹上多了几道细小的划痕,掌心里甚至有了几道极浅的纹路。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什么,可他知道,他不想回到以前那个不会为这些话停下来的人。

      那天傍晚,沈知意在城西那棵枣树下等他。灵烬到的时候,她正靠着树干,手里握着一片枯叶,对着暮色的光在看叶脉的纹路。他走过去,在她身旁也靠了一下树干,两个人肩并着肩,隔着半臂的距离,像是在慢慢学习如何共用一棵树的荫蔽。

      “你听到那些话了?”沈知意问。

      “听到了。”

      “你怎么想?”

      灵烬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说得对。他们不该那样说你。”

      沈知意弯了一下嘴角。她把手里的枯叶翻了个面,对着暮光又看了看,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以前有人教过我一句话。说世道越乱,越要有人唱戏。不是因为唱戏能改变什么,是因为唱戏的人在,就还有人记得日子不止有死法,还有活法。”

      灵烬侧过头看着她。暮色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将她下颌的轮廓描出一道柔和而坚定的弧度。他没有说话,但他把背往树干上靠得更实了一些,像是在替那棵枣树分担一点重量——一个他还不太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决定。

      同一片暮色落在江对岸的阁楼上。

      温见予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她走进阁楼的时候,手指间夹着一根细细的、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枝,枝丫上还挂着一片干透了的叶子。她没有扔掉,顺手放在了窗台上,挨着那株已经长得很精神的野草。谢疏泠正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侧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暖融融的。她没有抬头,但她说了一句:“你手上那道伤怎么样了?”

      温见予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上那道已经结痂的划痕,痂已经开始脱落了,边缘泛着新长出的浅粉色皮肤。“快好了。你眼神怎么这么好。”

      “你进来的时候下意识把右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温见予在矮凳上坐下来,把那根枯枝在指间转了一圈,像是正在想什么事。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今天医院里来了几个人,说城西老宅那边有人在挖地基。不是官府的人,是另一拨。”

      谢疏泠添柴的手停了一瞬。

      “你看见了?”

      “没看见。听见的。他们在走廊里说话,以为没人注意。说那扇门已经被撬开了,下面是一条通道,走进去很深,像是一直通到山腹里。”温见予把那根枯枝放在膝盖上,声音低了一些,“我觉得有人在找什么东西。他们比我们先找到了入口。”

      谢疏泠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灰。她没有紧张,也没有着急,只是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夜色中江对岸模糊的轮廓。那座老宅的方向隐在暗处,看不见任何异样。可她感觉到了一种很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被翻动的声音,顺着夜色穿过江水,在她脚底极深的地方微微震颤着。

      “明天我去看看。”她说。

      “我跟你去。”

      “你说过不跟来。”

      “我说的是'不跟来',不是'不去'。”温见予站起来走到她身后,隔着一小步的距离,没有贴上去,可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温温的,像是刚在灶火边烤过,“你去的那条路如果通向什么我不知道的地方,那我也得知道。”

      谢疏泠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窗外的夜风将窗台上那株野草的叶片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像是也在侧耳听。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朝后伸去,碰了碰温见予垂在身侧的手背。那只手在夜风里微微发凉,可被她的指尖碰到时,没有躲开。

      “那就一起去。”

      温见予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反过来勾住了她的,两个人背对着背、手在身侧交握了一下,又松开,各自收回去。像是已经约好了明天该做什么,不需要更多的话来补。

      那天夜里,沈知意回到临时住处时,发现门缝里夹着一片槐树叶子。叶子是新鲜的,还带着晚露的湿气。她把叶子取下来,上面没有字,可她握在掌心里的时候觉得那叶子还带着一点体温。她推开门,在窗台上看见一只干净的空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比上次更稳了一些,像是握笔的人正在慢慢地学会不用力、也能把笔画写得清楚。

      纸上写着:“明天早上,面摊还开。我等你。”

      沈知意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木箱里,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然后她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嘴角的弧度没有被夜色遮住。

      第二天天刚亮,城西的面摊果然还开着。老板娘在案板后面揉面,看见沈知意和灵烬一前一后地走过来,没多问,只多下了一碗面。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条凳上,隔着一只粗瓷碗的距离。灵烬低头吃面的时候,沈知意把他碗里那半颗卤蛋夹起来,放回自己碗边,又推了过去。

      “你吃。”

      “你上次也给我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灵烬低头看着碗边那颗卤蛋,看了片刻,然后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地嚼。他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尝一样他还没完全学会该怎么喜欢的东西。沈知意端起自己的面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晨光从街对面屋檐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像一道被切成细条的金线。

      吃完面之后,沈知意站起来,灵烬也跟着站起来。她付了钱,他替她拉开了条凳。两个人在街口分开的时候,她往左拐,他往右拐。可拐过巷口之后,灵烬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那一眼很短,像是刚学会把一个人放进心里的人,在确认那个位置还在。

      同一日清晨,谢疏泠和温见予并肩走上了通往城西老宅的路。

      她们走得很早,街上还没有什么人。晨雾从江面漫上来,将石板路浸得微微发湿。谢疏泠走在她外侧,像是要替她挡掉从巷口灌进来的风。快到老宅那条巷子时,温见予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

      “等一下。”

      谢疏泠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温见予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叠好的旧围巾——是她自己的,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了,可叠得很整齐。她把围巾展开,踮了踮脚,绕在谢疏泠的脖子上。围巾还带着她口袋里的温度。谢疏泠低头看着那条围巾,没有说“不用”,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围巾的边角。

      “地底下冷。”温见予说。

      谢疏泠没有回答。但她把那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下半张脸,然后转身,继续朝老宅的方向走去。温见予跟在她身后,看见那道围巾裹住的背影在晨雾中像一株正在慢慢学着过冬的树,枝干细瘦,可根已经扎进了很深的地方。

      老宅到了。那扇侧门果然被人撬开过,门缝比上次宽了一些,门板上留着几道新的、被铁器撬过的痕迹。谢疏泠推开那扇门,弯腰走进那间堆满旧木箱的屋子。地面上那块地砖已经被整个掀开了,露出一个暗沉沉的洞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工具凿开的。一股冷而潮的风从洞口涌上来,裹着泥土和陈旧木料的气息。

      谢疏泠在洞口蹲下来,朝下面望了一眼。洞壁粗糙,像是被水流冲刷过的岩层,往下延伸了一段之后就拐了个弯,看不见底。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旧钥匙——不是用来开锁的,是用来探路的。她松手,把钥匙丢进洞口。钥匙落下去的声音很轻,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弹了几下,最后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掉在了泥地上。

      “不深。”她说,“大约一丈。”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温见予一眼。晨光从破损的窗棂照进来,落在她们之间的积尘上,像一道虚虚的桥。温见予站在洞口边缘,没有犹豫,只是把外套的下摆掖进腰带里,朝她点了一下头:“走吧,一起下去。”

      谢疏泠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她转过身,侧着身子,先把一只脚探进洞口,踩住那道被钥匙探过的位置,把另一只脚也放了下去。她的手扶着洞口的边缘,在黑暗中回头,朝温见予的方向伸出了手。

      温见予在洞口蹲下来,握住了那只手。她的手比谢疏泠的手更粗糙一些,指腹的茧更厚,可握着的时候,是一种已经握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不用重新寻找角度的贴合。她跟着她,一起走进了那道暗沉沉的、通往地下的窄口中。洞口的光线在她们身后渐渐收缩成一枚小小的、圆形的亮斑,像一枚正在缓缓合拢的眼。

      她们走进了更深的地方。在她们看不见的、更下一层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出极轻的、像是水流淌过石壁的声响,又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留了一盏还没有灭的灯,正在等待着有人沿着这条被撬开的通道,一步一步地走到它面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商女不知亡国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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