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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人间行路难 战火纷飞中 ...


  •   战火逼近山城的那天,江面上的雾散得很早。

      像是风从北边带来了什么,把雾气吹开了,露出灰蒙蒙的天和远山清晰的轮廓。谢疏泠站在窗边,手边是那株已经长出了第五对新叶的野草。江对岸的码头上多了几辆卡车,人们在往车上搬东西,动作急促,没有人说话。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台上那只粗陶碗端起来,给草换了清水。做完这些之后,她听见楼下有人敲门。

      来的不是温见予。是房东太太,站在门廊下,手里攥着一只布包,脸上有一种微微惶然的神情,嘴角却还挂着笑,像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着急。她说北边的仗快打到城郊了,听说南岸更安全,她想带着家里人搬过去住一阵子,临走前来跟谢先生说一声。她把布包放在门槛上,说里面是几个饼子和一罐腌菜,路上带着吃。谢疏泠站在门内,没有推辞,只是道了谢。房东太太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谢先生,你也早作打算。这城不会一直太平的。"

      谢疏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雾气里。她低头看了看门槛上那只布包,没有立刻拿进去。她蹲下来,把布包系口的绳子重新紧了紧,又站起来,走回阁楼里,把布包放在灶台边的案板上。她没有打开。

      医院里比外面更忙。温见予已经连续值了三天班,手上的伤没怎么好利索又添了几道新的——搬绷带卷时被木箱棱角划的,拆药瓶时被碎玻璃割的。她没怎么在意,用肥皂水冲了冲,裹了一层纱布继续干活。走廊里躺着坐着的全是伤兵和逃过来的百姓,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有的沉默地靠着墙,眼神像是已经看过太多来不及闭眼的东西。她端着药盘从一个脚伤的老妇人身边经过的时候,那老妇人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姑娘,"她说,"你认不认得一个姓谢的姑娘?说是住在江对岸,会看风水的。"

      温见予蹲下来,把药盘放在膝上。"认得。您找她有事?"

      "不是我找她。是有人托我带句话。"老妇人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小小的纸,边角已经被汗水和手温捂软了,"说是在城西老宅那边发现了一扇门,让她去看看。"

      温见予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纸上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笔迹歪斜却用力,像是写的人手边没有趁手的工具就用指甲刻出来的:"城西老宅,地下三丈,门已现。"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浮起一个画面——谢疏泠在阁楼桌边画过的那些弯弯曲曲的线路,画到一半就停下来的笔尖,以及她梦里那条一直走不完的石阶。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向老妇人道了谢,站起来继续送药。可她的心已经不在走廊里了。

      那天傍晚,温见予趁着交班的间隙去了城西老宅。老宅在一条荒废多年的巷子尽头,门前长满了齐膝的野草,院墙坍了大半,露出里面腐朽的梁柱和覆满灰尘的窗棂。她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正要推门,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看见谢疏泠正从巷口朝她走过来,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赤着脚,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快步赶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温见予问。

      "你拿了那张纸条,我就知道了。"谢疏泠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刚才推了一半的那扇门,门板上的灰被她的手指蹭掉了一块,露出一道暗红色的旧漆。她没有急着推门,而是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门缝底下的泥土。土是松的,不像是多年未动过的样子,边缘有一道极新的印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最近被人翻动过。

      她站起来,从袖中取出那枚被房东太太留在门槛上的旧钥匙——不是她自己的,是房东太太走前塞进布包里的。她没有跟温见予解释这是什么,只是把钥匙插进门锁里,轻轻转了一下。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像是很久没有被转动过的关节在慢慢活动。门开了一道缝,暗沉沉的、带着一股陈年积尘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

      两个人站在门口,都没有立刻进去。谢疏泠侧过头,看见温见予手上新缠的纱布,纱布上还洇着一小点暗红。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点暗红,指尖隔着纱布覆在温见予的手背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墙在触碰一个正在愈合的伤口。"你手上又添了新伤。""搬东西的时候划的,不深。"谢疏泠没有追问。她只是把那只手从温见予手背上收回来,转身推开了那扇门,先跨了进去。温见予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那片被暮色和灰尘浸透的旧宅深处。

      老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正堂空荡荡的,家具被搬空了,只剩下墙角的蛛网和地砖上被重物压过的痕迹。谢疏泠穿过正堂,推开后门,走进一间更小的屋子——像是杂物间,堆着几口破旧的木箱。她蹲下来,用指节叩了叩地面。地砖发出空洞的回响,下面是空的。

      她回头看了温见予一眼。温见予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身边蹲下来,和她一起看着那道被暮色照亮的、正在微微透出凉意的地砖缝隙。谢疏泠伸出手,沿着那道缝隙慢慢摸过去,摸到边缘时,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层更凉的、像是金属的东西——不是什么门把手,是另一道更深的缝隙,像是有人把这间屋子的地面拆开过又重新铺上。她正要用力把那块地砖撬起来,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混着金属碰撞的声响。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的脚步。温见予也听见了,她迅速站起来,把手里的纱布团扔进角落里,拉着谢疏泠从侧门退了出去。

      她们刚从侧门绕到院墙外的窄巷里,就听见老宅正门被人猛地推开了,接着是粗砺的吆喝声和翻箱倒柜的声响。谢疏泠站在巷口,目光还落在那扇被重新掩上的侧门上,手被温见予紧紧握着。那扇侧门后面,藏着什么还没被发现的东西。温见予把她拉走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谢疏泠的眼角有一道她之前没注意过的、被灰尘蹭出的浅灰痕迹,像是刚才俯身探门时沾上的。她没有替她擦掉,而是把她拉进了更深的巷子里。

      两个人藏在一棵枯槐树后面,等那阵翻找的声响渐渐远去,才慢慢松了一口气。谢疏泠把钥匙收进袖中,没有再看老宅的方向。她们并肩穿过几条窄巷,重新走上通往江岸的石板路。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远处燃烧,还没有烧到眼前,可烟已经先到了。温见予停下脚步,松开谢疏泠的手,弯腰把散开的鞋带重新系紧。她蹲着的时候,谢疏泠低头看见她后颈上有一道极细的、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留下的红痕。不是新的,像是已经结痂又被蹭破了一点,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血色。

      她蹲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是她洗干净了、一直收着的那块——没有问温见予疼不疼,只是轻轻覆在她后颈那道红痕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指尖停了两息。温见予系好鞋带直起身,感觉到后颈上那一小块微凉的触感,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已经不疼了。"谢疏泠把帕子折好收回去,没有说"那就好"。她们继续并肩走过了剩下的路,像两株在风里靠得比刚才更紧了一些的竹。

      那天夜里,温见予留在阁楼没有走。两个人在窄榻上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被角,窗外的江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远处那种还在燃烧的气味。温见予侧过身,面朝着谢疏泠的方向,在暗色中轻声说了一句:"谢疏泠,你明天还去城西老宅吗?"

      谢疏泠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头,在暗色中对上温见予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灯火的余烬,也有她在暮色里站了很久之后才学会的确定。"去。但这次你留在桥那边,别跟来。"

      温见予没有反驳,没有说"不行"。她只是伸出一只手,在黑暗中准确碰了碰谢疏泠放在枕边的那只手。她握住的不是指尖,是手腕内侧那块薄薄的、能感觉到脉搏的皮肤。"你去的时候带盏灯。别赤脚去。地底下冷。"

      谢疏泠在暗色中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好",但她反手轻轻握了一下温见予的手腕,像是在用那道脉搏替自己回答。夜风在窗外继续吹着,将那株野草的叶片吹得轻轻拂过窗台边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阁楼里很静,手与手在暗中相握,她们各自闭上了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人间行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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