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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国破山河在 溃兵过境村 ...


  •   她们走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温见予走不动了。她靠在路边一棵被雪压断了一半的老槐树上,把额头抵着粗糙的树皮,大口大口喘气。身上的伤口是昨夜灌木丛里划的,衣裳被扯破了好几处,血干了,和布粘在一起,一动就撕着疼。谢疏泠端灯站在她身旁,把魂灯举高了一些,让光能照到她整张脸。晨光从东边漫上来,和灯光融在一起,将她苍白的脸色衬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

      “还有多远?”温见予问。

      “前面就是了。”

      温见予抬起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村子在晨雾中影影绰绰,屋顶上的积雪还没化完,几缕炊烟正从灰蒙蒙的天空下升起来。她弯了一下嘴角,想说“到了,到了就好”,可她的视线越过那几缕炊烟时,笑容僵在了脸上。炊烟只有几缕,比平时少了太多。太阳升起来了,村子却没有亮起来。

      谢疏泠的手收紧了一瞬。不是她的错觉,她也看见了。路的尽头,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根下,躺着几个黑乎乎的影子。不是人蹲在那里——是人躺在那里。没有动。

      温见予推开谢疏泠的手,朝村口跑去。她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鞋陷进去拔出来又陷进去,跑到老槐树跟前时,她停下来,没有进去。她站在村口,看见晒谷场上的雪被踩成了泥浆,泥浆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扇门板,门板下面压着什么,门板之间的缝隙里露出半截染血的衣袖、一只还穿着草鞋的脚、一绺被血黏在一起的、灰白色的头发。

      她认出那只脚了。老陈头的。他那只穿了几十年的、左脚大脚趾上长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老茧的脚,现在歪歪扭扭地露在门板外面,不再动了。

      温见予站在那里,没有哭。她的背脊挺直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进掌心里。她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谢疏泠走到她身边,把手里的魂灯举到她面前,青白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才眨了一下眼。

      “我去看看。”她说。声音是平的,像是被什么压过了,压得没什么起伏。

      她走进村子。谢疏泠跟在后面,端着灯,跟着她进了虎子家。门是开着的——不,门已经不在了,整扇门板被卸下来横在院子里。灶台上的锅碎成了几片,粥洒了一地,已经冻成了冰碴。虎子娘靠在墙角,怀里抱着一个人——虎子。她的背靠着墙,腿伸得很直,像是坐了很久没有换过姿势。她闭着眼,面容很安静,头发梳得很整齐,像是知道今天会有人来。

      虎子趴在她怀里,面朝里,看不见脸。但他攥着他娘衣襟的那只手,手指是松开着的。

      温见予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虎子娘的鼻息。然后她缩回手,停在那里,停了很久。

      “谢疏泠。”她开口。

      “嗯。”

      “我小时候,我娘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

      谢疏泠没有回答。她端着灯走进来,在温见予身边蹲下,把魂灯放在地上。青白的光将虎子娘和虎子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挂在某个没人再去的房间里。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虎子攥着他娘衣襟的那只小手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没有碰到,但她的掌心有一层极淡的、像是暖意的东西,悄悄渡了过去。

      “她走的时候,抱着他。”谢疏泠的声音很轻,“他也在。没有怕。”

      温见予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她还是没有哭,但她的肩膀在轻轻地、不停地、像被风一直吹着一样地抖动着。

      从虎子家出来,温见予又走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她把每一户人家都看了一遍——那些认识的人,那些她叫得出名字的人,那些她给他们看过病、送过药、在除夕夜分过饺子的人。有的躺在屋里,有的倒在路边,有的靠着院墙,还有两个——王婶和老陈头——是在去邻村的路上被追上杀死的。王婶的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布包,拆开来看,里面是几块碎布和一小包盐。布是给虎子做新衣裳的,盐是她攒了半个月的。

      温见予把那包盐从王婶的手里取出来,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谢疏泠。”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嗯。”

      “你说,他们死了之后,去哪了?”

      “墟境。”

      “墟境好吗?”

      谢疏泠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好。可他们不会在里面待太久。等执念散了,就会入轮回。”

      “他们的执念是什么?”

      谢疏泠的目光落在王婶攥着布包的那只手上,看了片刻,然后轻声说:“是想让活着的人吃饱。他们都在想这件事。所以他们的执念是散的,散的很快。不会被困太久。”

      温见予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但她把那包盐放进了袖子里最深的地方,贴着皮肤,像是要让这份来自一个死去之人的盐,替她记住今天发生的事。她走回村口,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远处天空正在慢慢亮起来的、暖黄色的光。

      “谢疏泠。”

      “嗯。”

      “我得把他们埋了。”

      “我帮你。”

      两个人花了整整一天,把全村的人一一安葬。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能用门板和一些能找到的木板拼成简易的棺木,再在村外的荒地上挖坑。谢疏泠的指甲断了,温见予的掌心磨出了血泡,可她们没有停下来。雪又下了起来,细细碎碎的,像是替人间盖一层薄被。等最后一捧土盖上去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温见予跪在坟前,握着一把泥土,捏了很久,然后把土撒在坟上。

      她站起来,转身,忽然晃了一下。谢疏泠伸手去扶她,可她的手刚碰到温见予的袖口,温见予就朝她倒了过来。不是靠过来,是倒过来——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树,直直地、毫无征兆地,朝她栽了过来。

      谢疏泠接住了她。

      温见予的身体贴在她怀里,额头靠着她的肩,整个人软得像一捧被水泡透了的泥。她的呼吸很浅,浅得几乎感觉不到起伏,谢疏泠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滚烫的。那热度不是累出来的,是伤口感染了,她胸口的伤一直没处理,被灌木划破的地方一直露着,风里走了整整一夜。

      “温见予。”谢疏泠喊她。

      没有回答。她靠在她肩上,闭着眼,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谢疏泠把她打横抱起来,朝着巫山的方向走去。怀里的人轻得像一捧枯枝,可她又觉得重,重得像是把整个人间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臂弯里。

      她把她抱回竹舍,放在榻上。魂灯放在案头,青白的光将整个竹舍照得通透明亮。她解开温见予的衣裳,露出那道被灌木划破的伤口。伤口不深,可已经发炎了,周围红了一大片,皮肉微微鼓起。谢疏泠打来泉水,用干净的白布浸了,一点一点地替她擦洗、敷药、包扎。她的手指很稳,没有抖,可她的睫毛一直在微微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地颤着。

      包扎完最后一层,她把被子盖在温见予身上,在榻边坐下来。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像是怕碰碎什么一样,覆在温见予的额头上。热度透过指腹传上来,烫得像握着冬日里最后一截炭火。

      “温见予。”她轻声喊,“你听见我说话吗?”

      榻上的人没有回答。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什么梦,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谢疏泠低下头,把耳朵贴在她唇边。温见予的声音又沙又哑,轻得像一根细得快要断掉的丝线。

      “谢疏泠……你还在不在……”

      谢疏泠的睫毛终于颤落了一滴什么。那滴东西落在温见予的枕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比水更稠的痕迹。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只是把覆在温见予额头上的手收回来,轻轻覆在她攥着被角的那只手上。

      “我在。”她说,“我一直都在。”

      夜风穿过竹海,将窗外的雪吹成细细的、白茫茫的纱。魂灯在案头亮着,青白的光映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像一根细而温暖的、缝在时光里的线。

      竹舍外,雪还在下。

      墟境深处,灵烬站在黑暗的裂痕边缘,低头看着水镜中映出的竹舍景象。他看着谢疏泠坐在榻边,看着温见予躺在榻上,看着那只交握的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了墟境的更深处。他的怀里揣着第四块叠好的青灰色帕子,还没有送出去。可他觉得,它以后会送出去的。等那个人醒了,等她的烧退了,等春天来了,她还会蹲在菜地边,指着一颗菜心说“你看它长多大了”。

      他要学会在春天来的时候,走到她面前,把帕子递给她。

      然后说一句——这个是新的,你没用过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国破山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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