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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谢疏泠被拘 ...


  •   谢疏泠被带到了邻镇的临时营地里。

      营地驻扎在镇外的一片荒地上,四周用木栅栏围着,栅栏上插着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中间搭了几顶军帐,灰扑扑的,边角已经被风扯出了口子。灰甲将领把她带到营地深处最大的一顶帐前,停下来,侧身让开了路。

      “请。”他做了一个手势。不是推,不是押,是“请”。像是邀请一位客人进自己的家门。

      谢疏泠端着魂灯,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比外面暖和。中间生了一盆炭火,火光照得满帐通红。角落的矮几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点心,一张铺了兽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身形瘦削,穿着青灰色的锦袍,容貌并不出奇,眉眼间有一种常年处在高位的人才会有的、不急不躁的从容。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正端着一只茶碗,慢慢地吹着上面的热气。

      帐帘在她身后落下,灰甲将领没有跟进来。

      那人放下茶碗,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在她手中的魂灯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脸上。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像是确认了什么的神情。

      “谢姑娘,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一只矮凳,“我等你很久了。”

      谢疏泠站着,没有坐。

      “你是陈家的人。”

      “是,也不是。”那人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我姓沈,沈鹤堂。沈鹤亭是我弟弟。你应该见过他了。”

      谢疏泠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你弟弟在帮我。”

      “我知道。”沈鹤堂放下茶碗,抬起头,目光中有一丝极其隐蔽的、像是无奈的光,“那孩子从小就心软。看见路边冻死的麻雀都要停下来看一眼,谁让他传话他都传,不管是谁的事。我让他去石桥村看看,他倒好,跟你的人交了朋友。”

      “他告诉我,陈家运了一批药往北边去。”

      “那批药是我的。”沈鹤堂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卖给北边诸侯的。你知不知道,我弟弟为了帮你的人拦那批药,好几天没回家?”

      谢疏泠没有说话。

      沈鹤堂站起来,背着手走到帐门口,掀开一角帘子,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炭火的光在他背后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拉得很长。

      “我不是来抓你的,谢姑娘。我是来请你的。你守了巫山二十七年,渡了那么多亡魂,补了那么多裂痕。你付出的比任何人都多。可你得到了什么?”他转过身,看着她,“一座山?一盏灯?一个随时会裂的墟境?”

      谢疏泠端着魂灯的手纹丝不动。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需要再守了。”沈鹤堂走回炭火前,蹲下来,用火钳拨了拨炭块。火星溅起来,在空气中闪了一下,灭了,“巫山的墟境,是上古传下来的东西。可它裂了这么多年,修补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裂痕从来没有真正合拢过。因为有人不想让它合拢。”

      “谁?”

      “墟主。”

      谢疏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墟主需要墟境存在。墟境需要执念维持。执念需要亡魂在裂痕中挣扎。这样它才能不断地扩充、壮大、吞食更多的怨念。你修补的每一道裂痕,他都在旁边等着,等你补完了,再撕开一道新的。”

      沈鹤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炭灰,“我弟弟让我别跟你说这些。他说你会不高兴。可我跟他不一样,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谢疏泠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的、像是早就猜到了一些、只是今天才被证实了的平静。

      “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沈鹤堂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想请你下山。”

      “下山?”

      “你不需要守墟境了。那些亡魂,让它们自己待着。那些裂痕,让它们裂着。你下山,来我这儿。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不是渡魂,是渡活人。你知道怎么渡人,我也知道。我们一起,能做的事比你在那座山上多得多。”

      谢疏泠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魂灯。灯火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青白,像一簇不肯融化的冰。

      “如果我说不呢?”

      “你会说的。”沈鹤堂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茶碗,“因为你还会回来。”

      他把碗沿送到唇边,喝了一口,然后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你走的时候,那个小姑娘被绑在树上。我弟弟放了她。可溃兵还在山上,她会来找你。她会走夜路,一个人,不认路。这附近的山路上有狼,有溃兵,有挖了坑等人跳的猎户。她走得到这里,我不拦她。但她走到的时候,你已经在去北边的路上了。”

      谢疏泠的指尖在灯柄上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你把她当人质。”

      “不。”沈鹤堂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看透了一切的光,“我把她当你的理由。你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你是为了墟境活的,为了亡魂活的,为了你师父那句话活的。可你为你自己活过吗?从来没有。但她来了之后,你学会了怎么当一个人。”

      他把茶碗放下,声音轻下去一些。

      “谢姑娘,我说这些不是要威胁你。我是想告诉你——这世上,有人把你当人看,你就该好好当一个人。山是守不完的。墟是补不完的。亡魂是渡不完的。可你能陪她过的日子,是有数的。你想清楚。”

      帐内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又安静下去。谢疏泠站在那里,端着魂灯,面前的炭火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帐布上,孤瘦、笔直、像一株不会弯折的竹。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火又添了一铲新炭,久到帐外的夜风又转了一个方向。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你让我想清楚什么?”

      沈鹤堂看着她。

      “想清楚——你到底是渡墟人,还是温见予的人。”

      谢疏泠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魂灯。灯焰在微微跳动着,像一颗正在慢慢变暖的、被冻了很久的心。她想起温见予蹲在菜地边看白菜的样子,想起她系红绳时绕了两圈才打结的手,想起她睡梦中还会下意识伸手摸一摸旁边是否还有人,想起她说“你守山我守你”时声音里的那种笃定。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活得太薄了。薄得像一张纸,风吹就响,一撕就破。

      “我是她的人。”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血里渗出来的,“我是她的人。不管我在哪,都是。”

      沈鹤堂看着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有一丝极细的、像是意外又像是了然的光闪过。他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重新端起茶碗,在炭火的暖光中,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那你去吧。”他说,“出了帐篷往左走,有一条小路穿过后山,直通巫山西坡。她来的时候走的不是那条路,你走那条,能在半路截住她。”

      谢疏泠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放我走?”

      “我说了,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请你下山的。你什么时候想下山了,什么时候来找我。我不急。”

      谢疏泠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灌进她的衣领,卷起她靛蓝色的衣摆。她朝着左边那条小路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顶灰扑扑的军帐在火光中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兽,可它的门帘还掀着,里面的炭火暖光从帐口铺出来,像一只睁着的、温和的眼睛。

      她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了。沈鹤堂。沈鹤亭的哥哥。一个和弟弟截然不同的人——弟弟蹲在雪地里看麻雀,哥哥蹲在炭火前拨炭块。可他们都做了一件事——放人走。

      谢疏泠转回头,走进夜雾中。

      山路比她想象的难走。没有灯,没有月光,只有手中魂灯提供的、一小片青白色的光亮。她赤着脚踩在碎石和冻土上,脚心被硌得生疼,可她没有停下来。她走得很急,不像她平时那种不疾不徐的步伐,几乎是半走半跑地在往下赶。

      她在赶什么?

      她不知道温见予走到了哪里,不知道她是还在路上还是已经进了营地,不知道她有没有走错方向。她只知道,那个人一定在走。不管路多难,天多黑,山上有没有狼和溃兵和陷阱,她都会走。因为她说过——如果你把我扔在山下,我就算爬也要爬上来。

      谢疏泠走得更快了。

      夜风里忽然多了一道脚步声。不是她的。是另一个人的,比她的轻,比她的小心,从侧面的灌木丛里传出来,踩在干枯的落叶上,沙沙的,像是在试探着往前走。

      谢疏泠停下脚步,端着灯,朝那个方向照了一下。

      没有照到人。但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松了口气的呼吸。

      她端着灯,往前走了两步。灌木丛后面的黑暗里,慢慢站出来一个人。衣裳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头发散了,脸上沾着灰,手里攥着一块石头——青灰色的,棱角锋利,和她在泉边捡的那块一模一样。

      温见予。

      她站在那里,站在魂灯的光里,看着谢疏泠,看了好几息。然后她把手里的石头扔了,走过来,走到谢疏泠面前,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说话,没有哭,只是把额头抵在那里,深深地、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谢疏泠没有动。她端着灯,站在那里,感觉到温见予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上,感觉到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平,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轻地、不易察觉地发抖。

      “你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谢疏泠问。

      “不知道。”温见予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我就是朝着有光的方向走。你走到哪,光就在哪。”

      谢疏泠没有回答。她把魂灯换到左手,空出右手,轻轻覆在温见予的后脑勺上。

      “走吧。”她说,“我们回去。”

      温见予从她肩上抬起头,看着她。夜色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一整片被洗过的星空。

      “回哪?”

      “巫山。”

      “他们还在山上。”

      “那我回去,他们也回去。”谢疏泠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你要是不想回去,我们就换个地方。”

      温见予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看了片刻,然后弯了一下嘴角:“换个地方也行。但要走远一点。远远的,没有人认识我们。”

      “好。”

      两个人并肩走进夜色中,手里是那盏青白的魂灯,背后是溃兵营地和炭火暖光的沈家帐篷。没有人追上来。仿佛那些火光和刀剑只是她们身后的一场梦,走着走着,梦就散了。

      灵烬站在山道上方的一棵老松上,目送那两点挨在一起的灯火从小路的尽头慢慢远去。他的怀里揣着第四块叠好的青灰色帕子。本来想给她的,可刚才站在灌木丛后面,看见她把额头抵在谢疏泠肩上的样子,就没有出来。

      他觉得,那个时候,她不需要一块帕子。她需要的是那个人的肩膀。

      他已经得到了。

      灵烬从树上跳下来,落在那条小路上,看着那两排并行的足迹——一深一浅,一大一小,踩在冻土和枯叶上,一直延伸向远处的夜色。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只脚印的边沿。那脚印还残留着一丝温见予走过时带起的热气,淡淡的,像只属于活人的、短暂的温度。

      他想起沈鹤堂在帐篷里说的那句话——“她来了之后,你学会了怎么当一个人。”

      他不知道他正在学的那一课叫什么。他只知道,他刚才站在灌木丛后面,看着那盏灯照到温见予脸上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节奏变化细微得像雪落无声,可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他在心里对它说:你慢点跳。你跳快了,我会紧张。

      心没有回答。可它跳得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迁就他那句笨拙的自言自语。

      灵烬站起来,望着那两盏灯火消失的方向。夜风从他玄色的衣摆间穿过,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进夜色深处。

      他不知道的是,风把那两盏灯火的气息送到了他面前。他闻到了——一种混合着山雾、魂灯、与一个人的体温的气味。他站在那里,在夜风中,一动不动。

      像一棵终于学会了如何等待的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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