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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失控 十二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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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沈念在教室里做晚自习,做了一套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怎么都解不出来。
她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拿过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微信对话框最上面是林以琛发来的一条消息——
"今天图书馆看到一本建筑画册,想起你说过想学建筑。拍了目录给你看。"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一本外文画册的目录页,密密麻麻的英文条目,有些打了荧光笔的标记。
她点开照片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谢谢。"
发完之后她觉得太冷淡了,又补了一句:"哪天借我看看?"
"随时。"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重新拿笔去攻那道大题。
解出来了,但心里堵着什么东西,不太舒服。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林以琛对她好,她知道。他会在图书馆留意跟她兴趣相关的书,会在走廊里特意停下来打招呼,会发消息说一些恰到好处的话——不腻,不冷,像一杯泡得刚好的茶,温度适口。
但她喝茶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在喝一种别人泡好的东西。好喝是好喝,可她不知道茶叶是什么品种,水温是多少,泡了几分钟。
她对这杯茶,没有好奇。
晚自习结束,她收拾书包走出教学楼。
梧桐树下没有人。
她站了几秒,有点意外。沈屿从来没缺席过,下雨也好,考试也好,他每天都会在那里等。
她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你在哪?"
等了三十秒,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我先走了,你自己回来。"
骑车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看手机。没有回复。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沈屿坐在沙发上写作业。他的书包放在脚边,校服换成了家居服,看起来像是回来有一会儿了。
"你怎么没等我?"她把书包放下,走到他面前。
"今天有社团活动,出来晚了。"他没抬头。
"那你发个消息告诉我啊,我在那站了五分钟。"
"忘了。"
他的语气很平,平到不太对。沈屿从来不"忘"——他连她每周三有体育课都记得,会在她书包里多塞一瓶水。他怎么可能忘?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他没抬头,但他的笔停了。
"小屿。"
"嗯。"
"你看我。"
他的笔在纸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抬起头。
她看见了。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没睡好的那种——眼白里布着细细的血丝,瞳孔周围有一圈很淡的青灰色,像是熬了很久的夜。他的嘴唇也干,下唇有一小块脱皮,他大概一直在咬。
"你怎么了?"她的声音放轻了。
"没事。"
"你眼睛——"
"没睡好。"
他避开她的视线,重新低头写字。笔尖落在纸上的角度偏了,写出的字歪歪斜斜,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沈念站在那里,看着他写字的手——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绷得太久、一旦松下来就会控制不住的抖。
她没有再问。
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
他没来等她。他没回消息。他眼睛红着,嘴唇干裂,手在发抖。
出了什么事?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沈屿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天发的——"今天想吃什么?排骨还是鱼?"她回了个"排骨"。
再往前翻,他的消息几乎都是这样:今天想吃什么、作业写完了吗、我给你带了牛奶、早点睡。
没有一条是在说他自己。
她翻了很久,没找到任何关于他情绪的蛛丝马迹。他的每一条消息都在围绕她转,像一颗行星绕着恒星,永远自转公转,永远沉默。
她把手机放下,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
周六上午,沈念去菜市场买菜。
她买了一条鲈鱼,两根莴笋,一盒嫩豆腐。回来的时候经过小区花坛,看见沈屿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他在看花坛里的冬青。
十二月的冬青结了红色的小果子,一簇一簇的,在灰白的天空底下格外鲜亮。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果子上,但焦距好像不在果子上——他在看很远的地方,远到花坛和冬青只是他视线的落点。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你昨天没来等我,"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他没说话。
"方晓说你昨天下午翘了最后一节课,"她看着他,"你去哪了?"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一下。
"去操场了。"
"去操场干嘛?"
"跑步。"
"跑步?大冷天你跑什么步?"
他终于转过头看她。那个眼神很复杂,里面有很多东西叠在一起——疲惫、挣扎、还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角落里的困兽,退无可退。
"姐,"他说,声音很轻,"你能不能……别问了?"
沈念看着他。
她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发脾气,不是赌气,是一种近乎恳求的低声——像是在说:我撑不住了,你不要再碰那个地方了,再碰一下就要碎掉了。
她的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好。"她说,"我不问。"
他看着她,像是确认她说的是真的。然后他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在花坛里的冬青上。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沈念缩了一下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她的围巾是深蓝色的,沈母去年双十一买的,很厚实。
她余光看见沈屿的脖子缩了一下——他没戴围巾。
"你的围巾呢?"
"忘了带。"
她二话不说,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绕到了他脖子上。
围巾绕了两圈,她的手指在给他系的时候碰到了他的后颈——那块皮肤冰凉,凉得她指尖一颤。她下意识地把围巾多绕了一圈,把他的脖子裹严实了。
她系围巾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
不是屏住呼吸的那种停,是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胸腔不起伏了,肩膀不动了,连眼睫毛都定住了。她站在他面前,手还搭在围巾的尾端,离他的下巴只有三厘米。
她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只有两秒,但她觉得比两分钟还长。
他的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根本来不及分辨。像是把一整个冬天的雪都压在一块薄冰下面,冰面看着平静,底下的水流急得快要冲破。
"好了。"她松开手,后退一步。
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低下头,下巴埋进围巾里。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把他的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额头和眼睛。
他的耳朵红透了。
不是耳尖,是整只耳朵,从耳垂到耳廓,红得像烧起来一样。
沈念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家吃饭。我买了鲈鱼,今天蒸鱼。"
"嗯。"
他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他——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把耳朵也遮住了。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小的一声,但他听见了。
"笑什么?"
"没什么。"
她转回去,继续走。
她没告诉他,她笑是因为——他耳朵红的样子,像一只被逆毛摸了的猫。
她也没告诉他,她给他系围巾的时候,碰到他后颈的那一刻,她的指尖也凉了一下。
不是冷。是另一种凉。
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丢了一颗石子,涟漪还没散开,她就把湖面冻住了。
不能再想了。
她加快脚步,把那个念头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