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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栀子花的味道 沈念开始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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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开始养成一个习惯。
每天下午放学,她推着自行车走出车棚的时候,会先往梧桐树下看一眼。如果沈屿站在那里,她就会走过去,两个人一起骑车回家。如果他不在线——这种情况至今没发生过——她可能还会站在原地愣两秒。
她不知道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从他每天等她那天起,她就默认了这件事,就像默认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一样——你不需要提醒自己,手伸出去就能摸到。
但温瓷注意到了。
"你每天跟你弟一起放学?"她在回宿舍的路上问。
"嗯,顺路。"
"你们不是差两届吗?放学时间不一样。"
"他等我。"
温瓷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微妙,像是在打量什么,但没说出来。
"怎么了?"沈念问。
"没怎么,"温瓷笑了,"就觉得你跟你弟感情真好。我跟我弟天天吵架,他恨不得我别回家。"
"小屿不爱说话,但很贴心。"
"贴心?"温瓷挑了一下眉毛,"怎么个贴心法?"
沈念想了想,说:"比如我咳嗽了,他会在我桌上放一杯温蜂蜜水,不说话,放完就走。比如下雨天他会多带一把伞,不说为什么,就是刚好有。比如我……"
她说着说着停了下来。
她发现她举的例子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觉得——这不是弟弟对姐姐的贴心,这是别的什么。
但她没敢往下想。
"挺好的,"温瓷拍了拍她的肩,"有个这样的弟弟,挺幸福的。"
沈念点点头,没再说话。
十二月初,南城下了一场冷雨。
不是那种干脆利落的暴雨,是绵密细碎的冬雨,飘在脸上不疼但凉到骨头里。沈念忘了带伞,放学的时候站在教学楼的门廊下面,看着雨帘发呆。
她掏出手机想给沈屿发消息,让他先走别等了。但消息还没打完,就看见一个身影从雨里跑过来。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校服裤子被雨水打湿了半截,头发上也沾着水珠。他跑得很快,脚步踏在地面的积水里,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
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把伞递过去。
"姐,你等一下,我去推车。"
"你自己打伞啊,我不——"
"我没事,近。"他把伞塞到她手里,转身又冲进雨里。
沈念站在门廊下,手里握着那把伞。伞柄上还带着他的体温,金属的部分被他的手心焐热了,摸上去不凉。
她撑开伞,跟着他走到车棚。
他推着自行车出来,身上已经淋了不少。校服贴在肩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很瘦,但线条分明,不像十五岁男孩该有的单薄,倒像是被什么力气从里面撑着,绷得很紧。
"你过来。"她把伞举过他的头顶。
"不用,我——"
"过来。"
他走到伞下面,两个人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伞不大,她必须把伞柄往他那边倾斜一点,才能把两个人都罩住。她的肩膀贴到了他的上臂——隔着湿校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她高。
她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了一下。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香味,不是汗味,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气息,像雨后泥土里翻出来的青草味,混着一点点……栀子花?
她皱了一下眉。
栀子花?这个季节哪来的栀子花?
"姐?"他低头看她,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走吧,回家。"
两个人共撑一把伞走在雨里。她骑车的那只手举着伞,他推着车走在外侧,替她挡着溅起的水花。路上没什么人,雨声把其他声音都盖住了,只有车轮碾过积水的沙沙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说:"你进去换件衣服,别感冒了。"
"嗯。"
他们分开走。她先上楼,他锁好车跟在后面。
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闻到了那股味道——很淡的栀子花香。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正在抖校服上的水,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水滴落在楼道里。他抖完校服抬头,发现她在看他,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了?"
"你身上……有栀子花的味道。"
他的手停在衣领上,顿了一拍。
"大概是……路过花坛沾上的吧。"
"这个季节没有栀子花。"
"那可能是洗衣液。"
他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快步上了楼。
沈念站在楼梯拐角,看着他消失在转角处。
他刚才的反应不对。
说"洗衣液"的时候,他的步伐加快了。说"花坛"的时候,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在楼道里站了几秒,然后慢慢往上走。
走到他房间门口的时候,他的门已经关了。
沈念没有追根究底。
但她想起了第二章——那个旧铁皮盒和干栀子花。
那是他抽屉里的东西。干栀子花,用保鲜膜包着,放在一个生锈的铁皮盒里。她当时以为是他从哪里捡来的,没多想。
但现在她把两件事连起来了——他身上有栀子花的味道,他抽屉里藏着干栀子花。
栀子花是夏天开的,现在是冬天。那些干花是什么时候收的?他从哪里收的?
她想问,但最终没问。
她只是回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封夹在物理课本里的情书看了一会儿。
林以琛的信。
她想起了他写的那些句子——"你在教室里做笔记的样子,你在走廊里和同学说话的样子"。
这是被看见。
但沈屿呢?他看见的什么?
他看见她咳嗽,放下蜂蜜水就走。他看见下雨,淋着雨跑来送伞。他看见她每天放学从车棚出来,站在梧桐树下等。
他看见的,比林以琛多得多。
但林以琛写了一封信。
沈屿什么都没写。
她把情书重新塞回课本里,趴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啪噼啪敲在玻璃上。
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翻书声——他应该又在看书了。
她侧过头,把耳朵贴近墙壁。
翻书声,很匀速,一页一页的。然后停了。然后又翻了一页。然后又停了。
他在看什么书,看得这么慢?
她忽然很想敲一下墙——就像小时候在福利院,隔壁床的女孩睡不着的时候,会敲两下床板,意思是"我也没睡"。
但她的手放在墙上,没有敲。
她是姐姐。姐姐不能做这种事。
她把手收回来,翻开了英语阅读理解。
满页的英文字母在她眼前浮着,一个都看不进去。她满脑子都是那把伞——他的体温,他的手指,他湿透的校服,他在雨里跑向她时的样子。
不是林以琛那种"我在走廊里看见你了"的样子。
是"我在雨里跑过来,只想你不被淋湿"的样子。
不一样。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闻到了自己袖口上的味道——他身上的栀子花味,不知道什么时候沾到了她的校服上。
淡淡的,清清的,像一根极细的线,从她袖口牵出去,穿过墙壁,连到他的房间。
她没有把袖口拿开。
她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冬天的被子很薄,隔壁床的小女孩总是缩成一团。有一年除夕,管理员阿姨给每个孩子发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她舍不得吃,攥在手心里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奶糖化了,粘在手心,甜腻腻的,但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有人记得你的甜。
现在她闻到袖口上那股栀子花味,也是那种甜。
不是糖的甜,是有人淋着雨跑来,只为给你送一把伞的甜。
她就这样趴着,闻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栀子花味,听着隔壁断断续续的翻书声,直到雨声变轻,直到窗外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晨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袖口上那股栀子花味,已经淡到闻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