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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围城 腊月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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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
张茂案的第三天,京城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户部右侍郎赵谦在早朝上递了辞呈,理由是老母病重,乞归养亲。皇帝当堂准了,连客套的挽留都没有说。散朝之后,赵谦的轿子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出了城门。据说他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老仆、两箱行李,连夫人孩子都没带。
消息传到宁王府的时候,凌昭正在后院练刀。
她停下来,把刀插进兵器架,接过秦川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赵谦?张茂那个副手?”
“是他。”秦川道,“张茂被抓第二天,他就递了辞呈。今天天不亮,人已经出城了。”
“跑得倒快。”
秦川压低声音:“将军,不是跑。是被人送走的。昨天半夜有人看见,户部尚书周廷昌的管家亲自去了赵谦府上,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凌昭沉默了一会儿,把帕子搭在架子上。她想起萧衍说的话——“周廷昌会来找你。”今天是腊月二十九,她等了两天,没有等到周廷昌。等来的是他的副手跑了。
“王爷呢?”
“在书房。户部那边的人刚走。”
凌昭穿过回廊,推开了书房的门。萧衍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卷宗。他的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药汁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赵谦跑了。”凌昭开门见山。
“不是跑。”萧衍抬起头,把卷宗往前推了推,“是灭口。”
凌昭走到桌前,低头看那份卷宗。卷宗上是赵谦的履历和近三年的行踪记录,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其中一行被萧衍用朱笔圈了出来——“赵谦妻弟,娶周廷昌外甥女。”
“赵谦知道的不止是军饷。”萧衍说,“他替周廷昌管了十几年的账。如果他被大理寺提审,周廷昌就完了。”
“那为什么要放他走?直接抓了不是更好?”
萧衍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
“将军,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很轻,“小年夜那天晚上,巡城营为什么会来?”
凌昭蹙眉。
“那天晚上的计划,只有你我、秦川、和我手下的人知道。我的暗卫查了三天,确认我这边没有走漏消息。那消息是怎么出去的?”
凌昭沉默了片刻:“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把消息透给了周廷昌?”
“不是透给周廷昌。”萧衍转过身来,“是透给巡城营。”
“赵谦。”凌昭说。
“对。小年夜那天晚上,赵谦也在户部。他是唯一一个既知道张茂要回衙门、又能调动巡城营的人。”
“可他是张茂的副手——”
“所以,他不是张茂的人。”萧衍说,“他是周廷昌的人。派在张茂身边的眼线,用来盯着张茂。一旦张茂出事,赵谦的任务就是确保张茂闭嘴。”
凌昭的脑子里急速运转。赵谦跑了,周廷昌断了一条尾巴。但周廷昌还在朝堂上,户部还在他手里,她的兵符也还在兵部押着。
“你说周廷昌会来找我。”凌昭说,“我等了两天,他没来。”
“他会来的。”萧衍道,“赵谦跑了,等于他断了一臂。他现在比谁都急。他只有两条路——要么把你拉到自己这边来,要么毁了你。他来求你是第一条路,不来,就是第二条。”
他咳了两声,用手背掩住嘴角。
“不过,我猜他不会求你。周廷昌这个人,做了一辈子人上人。他不习惯低头。”
“那他会怎么做?”
萧衍看着她,目光沉沉。
“年关将至。除夕夜,陛下会在太和殿设宴,文武百官都要到场。你是宁王妃,又是镇北将军,必须在席。”
凌昭明白了。
“他要在宫宴上动我?”
“不是动你。”萧衍说,“是试探你。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试探你,看你的底线在哪里。”
“如果我反击呢?”
“那就正中他的下怀。”萧衍说,“宫宴上对朝廷命官动手,是大不敬。他可以当场让陛下治你的罪。”
凌昭的手指蜷紧了。在北境,她的字典里没有“忍”字。敌人来了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死。但在这里,每一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一句话都藏着刀。
“你需要有耐心。”萧衍看着她,像看穿了她的想法,“将军,在北境打仗,你要等风、等雪、等机会。在这里也是一样。只是这里等的东西不叫风雪——叫破绽。周廷昌有破绽,他的破绽就是他太贪。他贪权、贪钱、贪面子。他会犯错的。”
“如果等不到呢?”
“等不到,就逼他犯错。”萧衍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推演过无数次的棋局,“赵谦跑了,但赵谦的卷宗还在。军饷的账册还在。这些都是箭。箭在弦上,什么时候射,要看风向。”
凌昭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像两片落在雪上的鸟羽。
“风向是什么?”
萧衍嘴角微微弯起:“风向就是——看周廷昌在除夕宴上,喝第几杯酒。”
秦川站在书房外,听到屋里传来两声咳嗽,然后是凌昭的声音:“秦川。”
他推门进去。
“去查一下赵谦出城之后的行踪。”凌昭道,“他走得太干脆了,不像逃命。”
秦川领命去了。萧衍看着凌昭,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他没想到凌昭会想到这一层。赵谦确实走得太干脆了。他是朝廷三品大员,就算辞官归乡,按规矩也要走一整套流程。但他昨天递的辞呈,今天天不亮就出了城。这意味着——要么他早有准备,要么有人替他准备好了。
“如果是后者,”萧衍低声道,“那他就不会活着走出京畿。”
那天夜里,秦川回来了。赵谦没有活着走出京畿。他的马车在出城五十里后的一个山坳里被发现。车翻了,人死在车厢里,老仆也死了。现场看起来像是遇到了劫匪——财物被洗劫一空,两个死人身上都有刀伤。但秦川注意到一个细节:赵谦的右手五指被齐齐切断,丢在车厢的角落里。一个劫匪不会专门切人的手指,除非有人不想让他用那只手——写过字、签过名、画过押的那只手。
周廷昌在灭口。他不需要赵谦活着离开京城,只需要他永远闭嘴。
凌昭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今天是腊月二十九,再过一天,就是除夕。她会去太和殿赴宴。周廷昌会在那里。皇帝会在那里。满朝文武都会在那里。她必须在赴宴之前把事情都布置好。
“秦川,明天一早,你亲自去一趟大理寺。告诉沈让,赵谦的死讯暂时不要外传。再替我送一封信去北境。告诉沈叔——如果除夕夜子时之前没有收到我的消息,就带兵南下,驻扎在居庸关。”
“将军!”秦川的脸色骤然变了,“您这是——”
“不是造反。”凌昭打断他,“是让陛下知道——我凌昭不是一个人在这座城里。”
秦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跟了她十年,他太清楚她的脾气了。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把最坏的情况算在前面。三十万大军驻扎居庸关,是对皇帝的威慑,也是对她自己的保命符。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拿她的兵符做文章。
秦川走后,凌昭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把小小的木梳,梳背上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那是她十岁那年,兄长给她刻的。兄长的刀法是父亲教的,用来刻木头太大,刻断了两根梳齿。他把梳子递给她的时候一脸懊恼,说等她长大了再刻一把好的。后来他死在凉州,埋在黄沙里。她从来没有等到那把更好的梳子。
她握紧木梳,把它贴在心口。凌家的人,不欠任何人的。父亲死在北境,兄长死在凉州,凌家满门用白骨铺成了大梁的北疆防线。现在,她一个人站在这里,身后是三十万将士。她不会给凌家丢人。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是萧衍。他披着狐裘,提着灯笼,正慢慢朝她走来。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摇晃,把那双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将军,”他说,声音很轻,“明天,我陪你进宫。”
“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说了算。”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凌昭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他手里的灯笼——纸糊的,里面的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但就是不灭。像他这个人。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天还没亮,宁王府的灯已经全亮了。下人们在廊下挂红灯笼、贴春联,厨房里飘出蒸年糕的香气。凌昭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门把手上挂了一样东西——一只红色的平安结,编得歪歪扭扭,穗子一长一短。平安结下面压着半张纸条。
“昨晚编的。编坏了三个,这个勉强能看。今日宫宴,系在刀上。保平安。——萧。”
凌昭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喉头发紧。她认识很多会说话的人。朝堂上说漂亮话的人,军营里拍胸脯说“跟我上”的人,边关商人说“包你满意”的人。但没有一个人,在深夜给她编过平安结。
她把平安结系在短刀的刀柄上,刀藏在袖子里,平安结贴着刀身,也贴着她的手腕。然后她推开院门,大步朝外走去。萧衍已经在轿子里等她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朝服,外面依旧是那件雪白的狐裘。他的脸上还是没有太多血色,但眼睛是亮的。
“走吧。”他说,“去看看周廷昌的酒量。”
轿子穿过寂静的长街,驶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太和殿。除夕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个京城盖得严严实实。太和殿里灯火通明,百官已经在席位上坐定。凌昭走进大殿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穿着一身玄色朝服,袖子里藏着短刀,刀柄上系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
萧衍走在她前面半步。他没有扶任何人,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他在宁王府能撑住的时候才会这样走。现在,他选择撑住。
周廷昌坐在西首第一桌。他穿着户部尚书的绯色官袍,面色平静,正端着酒杯和旁边的礼部尚书谈笑风生。看到凌昭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没看见。
凌昭在心里数了数。萧衍说,看风向,是看周廷昌喝第几杯酒。现在,第一杯酒还没倒上。
皇帝还没到。殿中的气氛松弛而微妙,百官们在寒暄、在笑、在用眼角的余光打量每一个值得打量的人。凌昭坐在萧衍身边,脊背挺得笔直。
“周廷昌今天不会在席上动手。”萧衍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他还没蠢到那个地步——在宫宴上动你,等于在陛下面前暴露自己。”
凌昭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蜷。她的余光扫过周廷昌的方向。他的酒杯已经被宫女斟满了。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动作从容,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萧衍也看到了。他低低地咳了一声,把手炉往凌昭手边推了推。
“第一杯酒。”他说,“他喝得很稳。说明他不急。不急,说明他还有后手。”
“后手是什么?”
“不知道。”萧衍的目光沉下来,“但今天的宫宴只是一个开始。将军,不管他接下来出什么招——你都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不要一个人扛。”他转过脸来,在满殿的喧哗声中看着她,“你有我。”
凌昭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睫,手指碰到了刀柄上的平安结。丝线有些粗糙,但很暖。那是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在深夜里笨拙地编了三个坏掉的平安结之后,第四个才编好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
“那就好。”萧衍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茶——不是酒,是茶。程老太医说他不能喝酒。他抿了一口,放下茶碗。
“第二杯酒,看他什么时候喝。”
太和殿外,除夕的雪越下越大。满城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像无数双无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