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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凤仪宫 腊月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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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凤仪宫。
凌昭在宫中长长的甬道里走着,目不斜视。这是她回京以来第一次踏入后宫。宫女们捧着漆盘从廊下经过,脚步轻盈得像踩在云上。她们看到她,纷纷低下头,行礼如仪。但凌昭注意到,她们的眼角余光在偷偷打量她,像在打量一件从异域运来的新奇货物。
她在心里数了数,从宫门到凤仪宫正殿,一共走了三百七十二步。每一步,廊檐下都站着太监或宫女。不是闲人,是眼线。后宫里没有什么消息能瞒住皇后。她今天穿的什么、带了几个人、和宁王说了几句话,很快就会传到该知道的人耳朵里。
难怪萧衍说,这个地方比战场凶险。在战场上,敌人至少在明处。
凤仪宫的正殿比凌昭想象中更素净。她是武将,看不懂那些字画和瓷器值多少钱。但她能感觉到,这里的一切都有一种刻意为之的低调——不张扬,但每一样东西都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这不是简朴,是拿捏。是让来的人既不会觉得被压了一头,又不敢生出半分轻视的拿捏。
萧衍和她一起进宫,但他先去了养心殿。他说皇兄召他叙旧。凌昭不知道他说的“叙旧”是真还是假,但她记得临分别时,他捏了一下她的手腕。那一下很快,快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凌昭注意了。他的指尖还是凉的,但力道比前几天有力多了。他在好起来。虽然慢,但在好起来。
“凌将军,皇后娘娘请您进去。”
掌事太监的声音把凌昭从思绪中拉回来。她整了整衣袍,跨进了凤仪宫的正殿。
皇后周氏坐在上首,一身家常的蜜合色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凤头钗。四十几岁的人了,保养得像三十出头。五官不算惊艳,但有一种岁月打磨出来的温润,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细细的纹路像涟漪一样漾开。她看见凌昭的第一反应,不是端坐受礼,而是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
“来,走近些,让本宫好好看看。”皇后招了招手,语气像在唤自家子侄,“可怜见的,大冷天还要被本宫叫进宫来。”
凌昭按规矩行礼。皇后不等她跪实便伸手虚扶了一下:“行了行了,这里没有外人。本宫最烦这些虚礼——你是不知道,她们每天对本宫磕的头,能把凤仪宫的地砖磕出坑来。”
凌昭微微顿了一下。和她预想的开场不一样。她本以为皇后会先问张茂的事,或者是皇帝削她兵权的事。但皇后什么都没问,只是让她坐下,让人上了茶和点心。点心是刚出炉的,茶是温的。
“本宫听说了。”皇后端着茶盏,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萧衍那孩子,前几天又犯了病。他从小就这样,一到冬天就咳,太医说他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他母妃去得早,先帝在的时候,亲自把他养在偏殿里,整夜整夜地抱着。后来先帝也走了,这孩子的身体就一直没养过来。这次为了陪凌将军,也是难为他了。”
凌昭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睛,等她的下文。皇后没有下文。她就那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往事,说了些体己话,甚至还提起萧衍小时候因为跑不动被皇子们笑话的事。她的语气里有心疼,有无奈,有长辈对小辈自然而然的关怀。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位皇后姓周,凌昭几乎要以为她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小叔的嫂子。
但她偏偏是周廷昌的胞妹。
“这些话臣会转告王爷。”凌昭说。
“不必转告,他自己心里清楚。”皇后放下茶盏,终于抬头看着凌昭,“本宫今日叫你入宫,不是替他叙旧的。是想谢谢你。”
“谢臣?”
“谢你把他当个人看。”皇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凌昭分辨不清的东西,“全京城都把他当笑话,当累赘,当个活不过二十五的废人。只有你,肯站到他前面去。”
凌昭眉心微动。她说的不是“他站到你前面”,而是“你站到他前面”。小年夜的事,皇后已经知道了。她是皇后,凤仪宫的眼线遍布京城。她当然知道。
但她不知道的是——凌昭在心里默默记下——她不知道那天晚上,真正挡在前面的人是萧衍。巡城营的人不敢说,因为孙义丢不起那个人。张茂不敢说,因为他已经进了大理寺。皇后的情报是错的。她把凌昭当成了那天晚上的主角。
萧衍的计划奏效了。他把功劳推给了她,让她在明处发光,自己缩回暗处。
“回娘娘,”凌昭开口,“王爷不是废人。只是病得久些。”
“病得久些。”皇后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凌将军倒是心疼他。不过也是——不心疼他,怎么会嫁给一个病秧子呢?”
这话听着像是调笑,实则不然。是试探。
凌昭迎上皇后的目光:“回娘娘,王爷娶臣那天,也没有嫌弃臣是个粗人。”她不闪不避,答案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皇后的猜测,也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信息。
皇后看了她一会儿,端起茶盏,重新抿了一口:“那便好。夫妻之间,就该如此。”
她放下茶盏,话锋一转:“凌将军回京也有些日子了,还习惯吗?北境苦寒,不比京城暖和,但京城有京城的规矩。宫里更是如此。本宫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讨厌这些规矩。但规矩这东西,不是用来喜欢或讨厌的,是用来让自己站得稳的。”
“臣明白。”
“明白便好。”皇后微笑,“本宫与你投缘,往后常来坐坐。”
凌昭知道皇后在撒谎。皇后也知道凌昭知道她在撒谎。但她们都笑得体体面面,像两个真正投缘的人。
出了凤仪宫,凌昭站在甬道口等萧衍。她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皇后没有提张茂,没有提军饷,没有提皇帝削她兵权的事。但她的每一句话都在透着一个信息——本宫是站在你这边的。本宫知道萧衍不容易,本宫知道你被针对,本宫心疼你们。太周到了,周到得和萧衍当初送她伤药时一模一样。萧衍示好是因为要和她做交易。皇后示好,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将军等久了。”萧衍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凌昭转头,看到他正从养心殿的方向走过来,步履比前几天稳当了不少。他走得很慢,但不再需要人扶。
“皇后娘娘同你说什么了?”萧衍问。
“说了些家常话。”凌昭说。她顿了顿,低声把皇后的每一句试探都转述了一遍。萧衍听着,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在试探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萧衍和她并肩走在宫巷里,声音极轻,只有两人能听见,“皇后是周廷昌的胞妹,但她和周廷昌的关系并不好。当年她入宫,是周廷昌一手促成的。后来她在宫里吃过很多苦,周廷昌一次都没有帮过她。她的儿子——也就是二皇子,前年死在秋猎场上。查出来是马受了惊,但皇后一直怀疑有人在马身上动了手脚。”
凌昭皱起眉头。这些事她从未听说过。
“她选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忠于周廷昌,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别的依靠了。”萧衍咳了一声,用手帕掩住嘴角,“所以,她今日的试探,未必是敌意。她在看——看你值不值得她赌一把。”
凌昭沉默了一瞬:“你怎么知道这些?”
萧衍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重重叠叠的宫墙,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因为我在这宫里长大的。”他说,“后宫里的每一根草,都有根。”
那天夜里,凌昭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北境,雪很大,父兄站在城楼上朝她挥手。她想跑过去,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跑不动。她喊他们,他们只是笑,笑着笑着就消失了,像雪化在水里。她醒来的时候,枕边是湿的。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落雪,无声无息,把整个院子盖得严严实实。她坐起来,把刀从枕头下抽出来,在黑暗里握了很久,然后又把它放回去。
第二天一早,宁王府的书房灯已经亮了。萧衍伏在案上写着什么,听到凌昭的脚步声,头也不抬。
“昨夜做噩梦了?”他问。
凌昭的脚步顿住:“你怎么知道?”
萧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拂过刀锋的风。“猜的。”他没有追问。
“皇后那边,我打算过几日再去一次。”凌昭靠在书架边上。
“不急。现在不是和皇后联手的时候,不是不信她——是时候没到。皇后这个人,只有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选边站。现在,她还有别的选项。”
凌昭看着他。在京城,在这座棋盘上,他比她懂得多。她承认这一点。
“那就先让她等着。”凌昭说。
“对,先让她等着。”萧衍低下头继续写字,“张茂开审的那天,她会知道该选哪边。”
腊月二十八,大雪。张茂的案子在大理寺开审。大理寺少卿沈让亲自坐堂,宁王交上去的账册、书信、供状,足足三大箱,堆在公堂上像一座小山。张茂起初还喊冤,说那些证据是伪造的,说他两袖清风、一身正气。但当沈让把他江南老家的地契、银票、私生子名单一样一样摆出来的时候,他的嘴闭上了。
退堂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盏茶的工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那个出了名的清官张茂,在江南养了三房外室、置了上千亩良田。他的“清正廉明”是演给别人看的,他的那匹瘦马是用隔夜草料故意饿的。京城百姓议论纷纷,言官们闻风而动,弹劾周廷昌的折子连夜递了上去。墙还没倒,众人已经开始准备推了。
宁王府里,凌昭站在廊下看着满天的雪。
“你的网,收得比我想的快。”她说。
坐在廊下喝药的萧衍抬起头,唇边还沾着药渍:“不是我的网快。是周廷昌太自信了。他以为没人敢动他的人。将军,是你让他手忙脚乱,他一乱,就会出错。”
“下一步呢?”
“下一步,”萧衍把药碗放下,碗底磕在木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会来找你。”他抬起眼看着凌昭,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又冷又平。
“户部尚书,周廷昌。你的兵符还在兵部押着——他会拿它,跟你谈交易。”
凌昭攥紧了拳头。
“让他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