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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双线并行 寒窗孤影对 ...

  •   周朝被革职在家,闻临征登门时他正在喂狗。那只小黄狗趴在门槛上啃骨头,看见闻临征也不躲,摇了摇尾巴。周朝苦笑:"你也来了。"

      "我二哥的事。"

      "我知道。"周朝把他让进正堂,倒了杯茶,"你二哥与周明远只有公务往来——都是普通公文,没有私信。弹劾他的人是捕风捉影。"

      闻临征接过茶没喝:"谁弹劾的?"

      "刘给事中。"周朝的声音压低了,"二皇子的人。"

      周朝左右看了看,声音比刚才还低三分:"我听说一件事——周明远在春雪巷买了一个扬州歌女。花了这个数。"

      "三百两?"

      "三千两。"

      闻临征的手指顿:"他一个礼部官,俸禄才多少?"

      "所以我说——"周朝没说完,

      从周朝府上出来,闻临征刚拐出巷口,就被人一把拽住了胳膊。

      "三哥!"柳丰穿得花里胡哨,身上一股酒气夹杂着脂粉味,显然刚从赌场出来,"走走走喝酒去,我跟你讲个好玩的事。"

      闻临征被他拽着走了半条街:"什么事?"

      柳丰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赢了不少!请你喝酒!”

      酒过三巡,柳丰有些醉了:“我跟你说,太子妃的胞弟最近出手阔绰得很,据说——发了。"

      "怎么发的?"

      "那我哪知道。他在赌场一天输几百两都不带眨眼的,他以前哪有这个手笔?"

      闻临征没有再问,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一分。

      下午他去狱里给二哥送饭。牢房潮湿阴暗,闻临远坐在角落里,头发散了一半,官服被换成了囚衣,往日斯文体面的人憔悴了不少,脊背还是直的。

      "哥。"闻临征蹲下来把食盒从栅栏缝里递进去。

      闻临远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家里怎么样?"

      "都好。"

      "你二嫂——"

      "二嫂没事。祖母和母亲在陪着她。"闻临征看着他哥眼底的青黑,喉头哽了一下,"我们都等你回去。"

      闻临远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食盒:"我经手的每一份文书都没有编号,编号是周明远的人单独做的。"

      他的声音沙哑却笃定,"我干干净净的。"

      闻临征点了点头,隔着栅栏握了握他哥的手。

      辛迟去了春雪巷。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腰间挂着一枚素色玉佩,看着像个出门寻访故交的年轻公子。一进门,好几个姑娘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那人生得实在太好,眉梢微挑,眼尾上扬,唇色淡而薄,走起路来步子不疾不徐,像一竿新竹移过窗棂。

      茯苓迎上来把他引进后堂,墨六跟进来关上了门。

      "紫芙。"茯苓压低声音,"就是周明远花九百两买下来的那个扬州歌女。她亲口说,她看见聚宝斋的伙计和周明远有往来,至少三次,每次都带着账本。"

      辛迟点了点头:"紫芙这个人——"

      "靠得住。"墨六说,"她恨死周明远了。她本来是自由身,在京中只是逗留月余,周明远硬把她买回来,关在院子里,她想跑都跑不了。"

      辛迟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继续盯着,别让紫芙出事。"

      回府的路上,墨七已经等在马车里了。

      "聚宝斋有三个账房先生。"墨七翻开手里的簿子,"刘寿,原户部小吏,去年辞的职。陈诚,穷酸书生,考了十几年没考上。孙平,三年前来的,前些日子因为赌博死了。"

      他顿了顿,"聚宝斋的老板对外称是南边来的商人,实际上是一个门客在挂名——背后站着的是太子妃的胞弟杨崇文。"

      "属下还查了杨崇文最近的动向——他频繁出入聚宝斋,频繁出入地下赌场。每次典当都当出数百两,可东西根本没拿走。"墨七顿了顿,"白术说,聚宝斋很可能在洗钱。"

      辛迟睁开眼,微微上挑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我要知道哪些人和聚宝斋有往来。"

      墨七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递过去:“这是墨三和白术姐姐整理的名册。”

      辛迟接过来翻了两页,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参与科考的主副考官全部下狱,其他有牵涉的官员入狱或革职在家,罚俸,直到事情水落石出,礼部上下人人自危,

      郑宣去京郊的寺庙祈福,妻子跪在蒲团上念经,他坐在偏殿里发呆。寺里的方丈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施主心事重重,恐有灾祸将至。"

      郑宣的脸色白了:"什么……什么灾祸?"

      "轻则革职,重则流放。"方丈摇了摇头,"施主若不如实交代心中事,这劫难怕是躲不过去。"

      郑宣当晚就梦见自己被锁链拖着游街。几天后,他主动去找了三法司的人。

      陈缅家里请不少郎中,几个孩子说前几日,每晚都能看到,几个披麻戴孝的读书人站在窗外,举着"还我公道"的白幡,脸色惨白,嘴里念念有词,家里几个儿女都大病了一场。

      冯之的小儿子放学路上被人扔了烂菜叶子,几个半大孩子一边跑一边喊:"贪官的儿子!贪官的儿子!"孩子哭着跑回家,冯之的夫人气得摔了茶碗。

      卢又逢的裙带关系成了京城茶馆里最热门的话题——他小舅子去年刚捐了个官,花了多少银子没人知道,可人人都知道他小舅子连《论语》都没读完。

      周明远那边更热闹。他一向以夫妻恩爱、和睦持家的好名声示人,结果扬州歌女的事情传出来后,他夫人闹着要和离,闹得满城风雨。

      闻临征找到韩章的时候,韩章正在刑部后衙看卷宗。

      "进来坐。"韩章放下手里的文书,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他五十出头,两鬓花白,一双眼睛却还清亮得很,"事情还在查。"

      "多谢韩大人。"

      "谢什么。"韩章摆了摆手,"你表妹嫁给我堂侄,算是半个亲家。坐。"

      闻临征坐下,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卷宗。

      韩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这案子比我想的深。周明远和聚宝斋往来频繁,我们去查了聚宝斋的账——只查到了明账,完全合法合规。但账目异常,我怀疑……有暗账本。"

      "账房先生呢?"

      "三个帐房先生,刘寿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陈诚回老家探亲了,我们正在找。孙平前些日子因为赌博已经死了。"韩章揉了揉眉心,"聚宝斋的老板,明面上是商人,实际上是一个叫孙敬之的人在做主,他是个南洋商人,前几年在京中生意做得很好,去年忽然销声匿迹了,怎么也找不到。"

      闻临征攥了攥拳头:"关节条子那条线呢?"

      "葛通判供出来了。郑宣、冯之、陈缅也都交代了自己参与的部分。走账是私下的,钱财在聚宝斋经手——但账本找不到。"韩章指了指桌案上的卷宗,"我们现在还在查一件事:当时被标记的考卷。是谁标了那些编号,又是谁把名单递进去的。"

      正说着,门外有人敲门,一个年轻官员端着茶走进来,袖口磨得发白,腰板挺得笔直。

      "左屏尘。"韩章介绍道,"大理寺评事。"

      左屏尘朝闻临征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沉稳。

      "久仰。"闻临征说。

      "闻将军威名,如雷贯耳。"左屏尘放下茶盏,"聚宝斋的明账还在查,但账目上的疑点不少。孙敬之在账面上做得很干净,可有些往来款项数额太大,和典当行的正常流水对不上。"

      韩章叹了口气:"可惜暗账找不到。"

      闻临征沉默了片刻:"刘寿失踪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

      左屏尘袖中取出两张纸:"刘寿失踪前一天,说'这账迟早要出事'。第二天人就不见了。我们在他的住处搜到了一页撕下来的账目残页。"他把纸递过去,"上面只有几个名字和数字,但这条线——"

      "断了。"闻临征接过那张残页,纸上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撕下来的,"刘寿是唯一知道暗账藏在哪里的人。"

      韩章把那张纸锁进铁柜:"继续查这条线。你二哥的事我会盯着,你放心。"

      闻临征告辞时韩章送到门口,问左屏尘:"葛通判的那份口供,递上去会动多少人?"

      左屏尘沉默了一瞬:"不知道。"

      "我做刑部侍郎二十年,办过不少大案。"韩章背对着他,声音苍老了几分,"每一次我说'这次算了吧'的时候,下一次就更难开口。"他转过身来拍了拍左屏尘的肩膀,"查到底。"

      从刑部出来已是黄昏,闻临征沿着长街往回走,经过春雪巷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两个人都拢在一片昏黄里。春雪巷的灯笼刚刚点亮,一盏一盏的红光从门廊里漫出来,落在那人月白的衣袍上。

      辛迟没有看到他。他正侧着头和门里人说话,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烛火映在那张脸上,眼尾微挑,眉梢舒展,整个人比在朝堂上柔和了许多。那姑娘凑近了说了句什么,他点点头便转身往南走了,衣角在暮风里轻轻一扬。

      闻临征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眉头慢慢皱起来。辛迟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他方才经过时,门里好几个姑娘探出头来跟他打招呼,笑得眉眼弯弯的,一副熟稔的样子。他一个皇子,怎么比常客还熟?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春雪巷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吹得轻轻摇晃。

      当晚闻临征又翻进了辛迟的窗户。

      "你怎么又来了?"

      "看看你的腿。"闻临征说。

      "好了很多。"辛迟大大方方地把腿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纱布已经拆了,膝盖上的痂脱落了大半,露出淡粉色的新肉。

      "事情查到了聚宝斋。"闻临征开口。

      "嗯。"

      "主审官是韩章,大理寺评事左屏尘也在查。"

      "左屏尘?"辛迟抬起眼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我听过这个名字。"

      "你——"

      "你来是想跟我讨论案子的?"辛迟靠在枕上,烛火映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眼尾微挑,嘴唇薄而淡,嘴角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这件事水深得很,我不趟这浑水。"

      闻临征抬起头看他:"你有没有参与?"

      "我又不参加科举,趟这浑水干什么?"辛迟歪了歪头,目光懒洋洋地落在他脸上,"我什么都没干,麻烦已经不少了。干嘛要惹祸上身。"

      闻临征盯着他看了几息。辛迟的表情滴水不漏,可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底下藏着什么。

      "你瘦了。"闻临征忽然说。

      辛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闻少将军回京时,宫中不少姑娘芳心暗许,掷果盈车,好不得意。"

      他把话头转开了,声音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怎么还有空来看我这个病秧子?"

      闻临征别过脸去:"别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辛迟托着腮看他,"那天你进城的时候,我在酒楼上看——"

      闻临征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他回京那天,辛迟在酒楼上?

      "你——"

      "不说这个了。"辛迟敛了笑意,低头翻了翻书页。

      闻临征沉默了一会儿:"这些年……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

      "宫中之事,不就勾心斗角。"他语气淡淡的,"淑妃娘娘自缢,我和皇姐——自然是人人都可以欺负的。"

      "辛迟——"

      "你在边疆才更危险。"辛迟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听说,你也中过箭。"

      闻临征握住了辛迟的手,比他的小一圈,皮肤很白,指腹上有薄茧——是常年握笔和拉弓磨出来的。拇指轻轻按在他的指节上,能感觉到那些茧子的质地。他自己的手心也有茧,是握刀柄握出来的。

      辛迟抽了一下,没抽动。

      "启衡。"闻临征的声音很轻很轻。

      辛迟的睫毛颤了一下。

      闻临征在他手心里慢慢写了两个字。一笔一划,指尖在皮肤上游走,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辛迟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两个字像刻进去的,怎么也抹不掉。

      "你的字呢?"辛迟问。

      闻临征把他的手翻过来,指尖抵在他的掌心中央:“晏——行——"他一笔一划地写,辛迟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晏行。"辛迟轻声重复了一遍。烛火映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你以后还是少来。"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对你我都不好。"

      闻临征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保重。"他说。

      "嗯。"

      闻临征翻窗而出。辛迟躺在榻上听着瓦片上远去的脚步声,慢慢张开了掌心。那两个字还在,热热的,像被体温焐过。他合上手掌,把掌心贴在胸口。

      "晏行。"他轻声叫了那个名字。没有人听见。

      他们分开得太早了,早到还没来得及交换彼此的姓名以外的东西。而今终于知道了,却是在这样的夜里,隔着半窗月色和满室药味,谁都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第二天早晨,贡院门口贴出了一首没有署名的诗。纸被露水打湿了一角,字迹却清清楚楚:

      "寒窗孤影对残灯,十年心血一榜空。

      不见文章见银两,谁家子弟坐春风?"

      围观的读书人越来越多,有人低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当场撕了自己的落榜文书。

      消息传进宫里的时候,皇帝正在用早膳。太监念完那首诗,他手里的筷子"啪"地搁在了桌上。

      "谁写的?"

      "回陛下……不知道。"

      皇帝盯着那碗没动过的粥看了很久。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

      "传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让三法司加紧查。十日之内,朕要看到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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