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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东窗事发 他们选了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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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的钟声刚响过三遍,王御史出列,他从袖中取出那封密折,双手举过头顶,声音不高清清楚楚地响彻大殿:“臣王正默,有本启奏。”
殿中安静了一瞬。皇帝看了他一眼,示意太监接上来。密折摊开在御案上,皇帝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关节条子,涉案人员,受贿银两,市井流传的诗联抄录……科场乃取士之重地,今舞弊横行,若不严查,天下读书人寒心。
“啪”的一声,茶碗被皇帝狠狠搁在案上,碎瓷飞溅,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
“传旨——三法司会审!“皇帝的声音压着怒气,“主考官周明远、卢又逢、陈缅,副考官赵谦、冯之——全部停职待审!礼部所有涉事官员停职羁押,候查!”
朝堂炸了锅。
太子面色发白,手指攥着笏板攥得指节泛青。二皇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瞬,很快又压平。四皇子辛启面色坦然,像这消息与他毫无关系。辛迟站在末席,面无表情,垂着眼看脚下的金砖,仿佛那里有什么比朝堂更值得看的东西。
散朝后闻临征快步走出宫门,他还没回府就听见了消息——二哥闻临远被带走了。
礼部主事,因与周明远有几次公务往来,被言官弹劾“涉嫌科举舞弊”,与其他人一同羁押候审。
闻家大乱。闻临征踏入府门时正堂里已经聚满了人。二嫂柳氏挺着七个月的身孕哭红了眼,被两个妹妹一左一右扶着,整个人摇摇欲坠:“夫君不是这样的人!他连旁人送的一盒茶叶都要退回去,怎么可能收受贿赂!”
闻老夫人坐在椅子上抹泪,闻老国公立在窗前背对着众人,头发在烛火下白得刺眼。
“他有没有不重要。”闻老国公目光沉沉,“科场水深得很。往年这种事情,恩荫入仕、干谒诗……皇上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今年四皇子化名高中,大出风头——有人坐不住了。”
闻临征攥紧了拳头。他在边疆待了三年,刀光剑影里滚过来,以为那些明刀明枪就是这世上最凶险的东西了。可回到京城他才知道,有些刀是不见血的。科举,取天下之才的抡才大典,竟也能被腐蚀成筛子。
闻临征站在正堂中央,此刻眉压得很低,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翻涌着:“二哥是清白的。”
他说:“我去查。”
祖母站起来拉住他的衣袖:“你刚回京,别蹚这浑水。”
闻临征低头看了祖母的手一眼,轻轻拨开:“我知道的。”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二哥卧房的方向,窗纸上映着两个妹妹劝慰二嫂的剪影,二嫂的哭声隐隐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扯断的弦。
当晚闻临征被军中的好友约出去喝酒,沈过是军医,魏易衡是副将,三个人在北境同生共死过三年,交情硬得像铁。
醉仙楼的雅间里,沈过拎起闻临征放在桌上的一个小布包,打开来看了看里面几片干涸的药渣,凑到灯下仔细辨认。他是军医出身,辨识药材的本事比京城大半坐堂大夫都强:“这药方不便宜。”
沈过捻了一片放在鼻端闻了闻:“主药是三十年以上的老参,配了冬虫夏草、鹿茸、黄芪……全是补元气的。吃药这人少年时受过不少折磨,底子伤了,要长年累月靠药养着。”
魏易衡凑过来看了一眼:“谁啊?”
闻临征沉默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沈过看了他一眼,把布包推了回去:“你这朋友,日子过得不容易。这药钱一个月至少几十两,不是寻常人家吃得起。”
闻临征握着酒杯的手指慢慢收紧。他想起三年前,离开京城时辛迟虽然瘦,但没这么苍白,想起上次在国公府吃饭时,辛迟只喝了一碗汤就停了筷子,想起那个雨夜,跪了整整两个时辰的膝盖。那些年他不在的时候,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过见他神色不对,岔开了话题:“不说这个了。京里最近乱得很,我听说今天抓了不少人?”
魏易衡接话:“可不是,连你二哥,都牵连进去了?”
闻临征放下酒杯:“我会查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酒气。
他望着远处皇城的轮廓,忽然想起早上在宫道上远远看见的那个人——步履匆匆,眼下有青黑,竹青色的袍子被风吹起一角。
他想上前,那人拐进了另一条路,连背影都没留给他太久。
同一片夜色里,京城各处正在上演不同的戏码。
冯侍郎回府后命管家搬来火盆,将与周明远往来的所有书信一封一封丢进去。火舌舔着纸页,灰烬在盆底堆积。
“大人——”妻子站在旁边欲言又止。冯侍郎盯着火盆里最后一张纸烧成灰:“没有万一。这火烧完,我就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了。”
郑主事在家中来回踱步,妻子问他怎么了,他攥着拳头不说话。他书案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墨迹干透了只有两个字:“喝茶。”
他认得辛迟的侍卫,今晚送来的。他整整一夜没睡,天亮时妻子发现他的手指把茶杯捏碎了,血顺着杯沿滴下来。
葛通判被三法司带走时吓得尿了裤子,一路大喊:“我是被逼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围观百姓指指点点,有人啐了一口:“呸,活该!”
次日早朝,唇枪舌剑。
刘给事中出列疾言厉色:“主考官周明远涉案,但三法司不应扩大牵连——有些官员与周明远仅属正常往来,也被羁押,已属滥捕!”
话音未落,御史立刻反击:“牵连?若不清查,何以服天下读书人?刘大人如此急切地替人开脱,莫非与此案有什么干系?”
刘给事中脸色涨红:“你血口喷人!”
皇帝听得烦躁,一拍御案:“够了!等三法司查清楚再说!”
醉仙楼二楼的隔间里,两个被停职的副考官相对而坐,卢又逢和陈缅面前各放着一壶酒,谁也没动。锦书端着菜进来放下又退出去,门关上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卢又逢先开了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没有收钱。”
陈缅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我也没有。”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有没有收不重要,重要的是三法司查起来都脱不了干系。谁先开口谁活,谁后开口谁死。
而城北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孙志贤坐在床沿上浑身发抖。他的同窗刘文远——那个说“我同乡在聚宝斋当伙计”的举子——昨晚回客栈的路上被人拖进巷子,今早发现尸体挂在城外柳树上,脖子上缠着麻绳,嘴里塞着布,死状凄惨。官府以“自缢“结案。
自缢?自缢的人嘴里会塞布?
孙志贤把所有写过的诗全部翻出来,一张一张投进火盆里。火光映着他惨白的脸,他的手指在发抖,可他的眼神很亮——亮的像淬了火。
他一定要活下去,继续写。
火盆里的灰烬还没凉透,窗棂被人从外面轻叩了三下。
孙志贤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谁——”
窗开了,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穿玄色劲装,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晃了:“有人安排你换个地方住。”
那人声音很低,“跟我们来。”
孙志贤攥着碎茶杯片僵在原地。他想跑,可腿是软的。另一人开口了,语气比同伴温和几分:“放心。想害你的人不会半夜翻窗。跟我们走,至少还能活着写诗。”
孙志贤盯着那块令牌看了三息,松开了手,碎瓷片掉在地上,他弯腰拎起行囊,跟着那两道黑影消失在夜色里。
辛迟回府的路上经过大理寺门口。马车慢下来,他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一个年轻官员正从大理寺出来,袖口磨得发白,洗得褪色的官袍穿在身上却干干净净,腰板挺得笔直。
那人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利落,走路时目不斜视,一身正气。
“那是谁?”辛迟放下车帘问锦书。
锦书看了一眼:“左屏尘,大理寺评事,是个清正的君子,在去年几个案子里都出了风头,断案如神,大理寺的后起之秀。”
“家庭情况如何?”
“父亲是没落小官,母亲早逝,家里还有个妹妹患痼疾,每月药钱二十两——他的俸禄远远不够。有人给他送过银子,都被退了。”
辛迟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咸不淡:“找到他妹妹拿药的药铺,预付一年药钱。”
锦书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入夜后闻临征换了一身便服出了府。他要去大理寺找韩章——这次会审的主审官,韩章的一个侄子跟他的远房表妹成婚前些年结了亲。穿过宫城外的长街时他脚步很快,拐过弯的瞬间他顿住了。
宫道尽头有一个人影。竹青色的袍子在夜风里被吹得猎猎作响,瘦削的肩背像一竿孤竹。辛迟步履匆匆,像是在赶什么要紧的事。闻临征看见他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像谁用淡墨在他眼睑下轻轻扫了两笔。
他想上前,脚已经往前迈了半步。
辛迟拐进了另一条路,走得很快,衣角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连背影都没留给他太久。闻临征站在原地,夜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忽然觉得,三月的风也可以很冷。
他攥了攥拳头继续往前走。他有自己的事要查,有自己的二哥要救。那个人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他们选了不同的方向,只是偶尔在同一个夜里擦肩而过。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天夜里辛迟走的那条路通往大理寺后巷。他让人预付了一年的药钱给左屏尘的妹妹,由药铺掌柜转交。左屏尘第二天收到掌柜递来的票据时愣了一下,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那个夜晚,京城里发生了很多事。有人烧信有人保留,有人被带走有人被灭口,有人发誓活下去要等到公平,有人开始写奏折。
而在五皇子府的书房里,辛迟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只写了三个字——“等,风起。“
笔锋凌厉,墨迹干透之后他把纸折好放进信封,让墨七送了出去,信封上没有收信人的名字。
做完这些他吹熄了灯。黑暗里他从袖中摸出那个小小的瓷瓶——闻临征雨夜送来的那个——放在掌心捂了一会儿。药早用完了,瓶子他一直留着。
窗外有风穿过巷口,他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闻临征趴在崇文馆屋顶上说“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天边的晚霞是紫红色的。
那天的风也是这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