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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夜 怎么能,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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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散场时,辛迟就知道今天不会善了。
贵妃身边那个侍女抱着一条毛色雪白的小狗,从侧殿出来。那狗不大,眼睛乌溜溜的,看着乖巧,可一见到辛迟,就像见了仇人似的,龇着牙狂吠起来。
辛迟脚步一顿。
侍女吓了一跳,慌忙搂紧。可那狗不知发了什么疯,拼命挣扎,四蹄蹬着侍女的胳膊,竟真的挣脱了怀抱,“啪”一声落在地上,直奔辛迟而来。
辛迟往后撤了半步,已经来不及了。
那狗一口咬住他的脚腕,尖细的牙齿穿透布料,扎进皮肉。辛迟吃痛,眉头微蹙,却没有叫出声。他低头看着那条死死咬住他不放的畜生,眼底一片冷意。
宫宴尚未完全散尽,周围还有三三两两的宫人、内侍。贵妃和二皇子正在不远处寒暄,几个命妇围在旁边说笑,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辛迟弯下腰,伸手去拨那条狗。
可那狗像疯了一样,松了口又咬上来,这次咬住了他的袍角,摇头晃脑地撕扯,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低吼。辛迟的脚腕已经渗出血来,洇红了白色的袜边。
他心里烦透了。
这不是狗的问题。狗不会无缘无故咬人,这条狗他从前见过,温顺得很,见了谁都是摇尾巴。今天突然发疯,要么是被人喂了什么,要么是被人训练过——专门冲着他来的。
可他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也不能在宫宴上发难。
偏偏这时候,贵妃和二皇子说完了话。
贵妃转过身,正好看见辛迟伸手去拨那条狗。辛迟的动作很轻,他不敢用力——打了狗还要看主人,这点分寸他有。他只是想把那畜生拨开,别再缠着他的脚。
可那狗被他拨了一下,在地上滚了半圈,骨碌碌滚到了贵妃脚下,差点把贵妃撞了个踉跄。
“啊——”贵妃惊呼一声,后退一步,被侍女扶住。
满场皆惊。
辛迟站在原地,脚腕上的血顺着脚踝流进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自己被设计了——从狗咬他开始,到贵妃转身的那一瞬间,每一步都算得刚刚好。
二皇子辛明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扶住贵妃,猛地转头看向辛迟,目眦欲裂:“你竟敢冲撞母妃!”
辛迟张了张嘴,想说那狗咬了我,我只是把它拨开。可他看见辛明眼底那抹得意的光,看见贵妃嘴角一闪而过的冷笑,忽然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辩驳有用吗?
他们等的不就是这个机会吗?
“来人!”辛明一挥手,几个侍卫围了上来,“五皇子殿前失仪,冲撞贵妃,按宫规当罚!去请父皇旨意!”
消息传到御前,皇帝的旨意来得很快——罚辛迟跪于御花园,两个时辰,以示惩戒。
没有问话,没有对证,甚至连一句“你可知罪”都没有。
辛迟叩首领旨,起身时膝盖已经隐隐作痛。
他不知道两个时辰后自己的腿还能不能站起来,但他知道,如果他不跪,等待他的可能就是更重的罪名。冲撞贵妃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无心之失,往大了说就是大不敬——大不敬的罪名,可以废了他这个皇子。
他跪得下去。
雨是跪到半个时辰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毛毛雨,后来渐渐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御花园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雾。辛迟跪在雨里,没有伞,没有披风,雨水顺着他的发顶淌下来,糊住了眼睛。他没有去擦。
膝盖下的石子硌进皮肉,一开始是疼,后来是麻,再后来连麻都感觉不到了。只有血水顺着小腿往下流,被雨水冲淡,洇进砖缝里。
他的脊背始终挺直。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禁军巡夜的队伍从御花园外经过,银甲在雨中泛着冷光。为首的那人身量颀长,腰间悬刀,步伐沉稳有力。辛迟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那是谁——整个禁军里,能把一身银甲穿出疏离感的,只有闻临征。
闻临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了。
御花园的空地上,那道鸦青色的身影直挺挺地跪在雨中。雨水将那人浇透了,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背线条。他的头发散了大半,几缕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透明,像一尊将被雨水融化的玉像。
闻临征的呼吸骤然一紧。
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折辱他?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他要过去,他要问清楚凭什么,他要把这件披风披在那个人身上——
一道目光隔雨来。
辛迟抬起了头。
雨水模糊了他的眉眼,可闻临征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眼神。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制止——不要过来。
闻临征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他想装作没看见,可他骗不了自己。那道目光像一根无形的绳索,把他牢牢拴在了原地。
“闻将军?”身后的副将小声提醒,“巡防路线——”
闻临征深吸一口气,雨夜的凉意灌进肺里,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继续走。”他说。
禁军队列从御花园外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从头到尾,闻临征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人的背影会刻在他脑子里,一辈子都擦不掉。
二皇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廊下,远远看着雨中的辛迟,冷笑一声:“他一个庶出皇子,冲撞我母妃,罚跪才能长记性。”
旁边有人附和,笑声顺着雨声传过来,断断续续。
辛迟听在耳里,脊背纹丝不动。
两个时辰,一百二十分钟,七千二百个呼吸。他一个数一个数地数着,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膝盖下的血已经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天上落下来的。
终于,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时辰到——”
辛迟试着站起来,膝盖刚一动,剧痛像刀子一样从骨头缝里劈出来。他的身体晃了晃,一手撑住地面,指甲嵌进砖缝里,稳住了。
他没有让人扶。
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御花园。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血从裤腿里渗出来,在青石板上留下浅淡的红痕。
李公公撑着伞等在宫门口,看见他的样子,老泪纵横,扑上来扶住他:“殿下!殿下你怎么——”
“回府。”辛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却稳得出奇。
马车颠簸,每一下都像有人拿锤子砸他的膝盖。辛迟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李公公在旁边抹眼泪,絮絮叨叨地骂着:“天家无情啊,天家无情……”
辛迟没有应声。
回到府里,离烟第一个冲了出来。
小姑娘穿着一身葱绿的裙子,手里还捏着半个桂花糕,看见辛迟从车上下来时浑身湿透、裤腿被血浸透的模样,手里的糕“啪嗒”掉在地上。
“殿下——”她的声音尖细,带着哭腔。
墨七面无表情地将辛迟背进卧房,动作很轻很稳,像怕碰碎一件瓷器。
离烟红着眼眶打来热水,剪开辛迟的裤腿。膝盖上的皮肉已经烂了,石子嵌进伤口里,和血痂黏在一起,触目惊心。有几处深可见骨,白惨惨的骨头茬子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李公公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离烟咬着嘴唇,用镊子一颗一颗地将石子从伤口里夹出来。她的手指很稳——一个顶尖刺客的手从来不抖。可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辛迟的脚背上,温热。
辛迟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疼吗?”离烟哽咽着问。
辛迟垂着眼看她,目光里有几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和:“不疼。”
离烟不信,因为她夹石子的时候,他的手指把椅子扶手抠出了印子。可他没有叫,没有躲,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就像这双腿不是他的,这身伤不是他的。
伤口清理干净,上药,包扎。离烟的动作又快又准,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上好药,离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小脸上满是倔强:“殿下,我去杀了那个贱人。”
辛迟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像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
“记着。”他说。
“但不是现在。”
离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擦干眼泪,退到一旁。
夜深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瓦片。
辛迟躺在榻上,睁着眼看帐顶。膝盖上的伤在药力作用下隐隐发烫,像有一团火在骨头里烧。他没有睡着,甚至没有闭眼。他在等——等伤口愈合,等时机成熟,等那些人露出破绽。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极轻的声响。
常人不会听见,但辛迟听见了。瓦片上有人落脚,声音比猫还轻,轻到像一片落叶。他下意识握紧了枕下的短刀,随即又松开。
那个脚步声,他认得。
窗棂被人从外面挑开,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剑眉之下,那双眼睛亮如寒星。
闻临征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冷峻的脸。雨水打湿了他的发,几缕黑发贴在额角,平添几分狼狈。
“你来做什么?”辛迟的声音很轻,没有惊讶,也没有欢迎。
闻临征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滑到膝盖处——纱布上隐约透出红色的痕迹。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看你死了没有。”
“放心,没死。”辛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闻临征没再说话,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放在床头。辛迟看了一眼,认得那个瓶子——是宫里最好的金疮药,专供御用的那种,外面买不到。
“我自己上过了。”辛迟说。
闻临征没有理会,径直在榻边坐下,伸手掀开了被子一角。辛迟的膝盖露出来,纱布缠得很整齐,但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血。
闻临征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解开纱布,一层一层,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最后一层纱布揭开的瞬间,他看见那个血肉模糊的膝盖——暗红色的血痂,翻卷的皮肉,白惨惨的骨头。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辛迟看着他的手指,忽然说:“你抖什么。”
闻临征没有回答。他打开瓷瓶,倒出药粉,一点一点地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到血肉的瞬间,辛迟的膝盖猛地一僵——那是剧痛。可他咬住了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呼吸急促了几分。
闻临征低着头,离得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辛迟膝盖上每一道伤痕的纹理,近到他能闻到辛迟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和药味混合的味道。可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上移——辛迟的腿很长,小腿线条流畅,脚踝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脚腕上还有白天被狗咬过的齿痕,已经结了痂。
闻临征的脸“腾”地红了。
从耳尖烧到脖子根,在烛火下看得分明。他飞快地垂下眼,专注地处理伤口,可手上的动作明显慌乱了几分,药粉撒歪了一点。
辛迟看着他的耳朵尖,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耳朵红了。”
“没有。”闻临征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恼意,“烛火照的。”
辛迟没有再戳穿他。
绷带重新缠好,闻临征的动作比离烟还轻,轻到辛迟几乎没有感觉。最后一圈固定好,闻临征收回手,却没有站起来。
他就那么坐在榻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皇上现在很宠你。”辛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语调,“二皇子和太子都想拉拢你。最近可能要下手了,你好自为之。”
闻临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辛迟靠在枕上,烛火映着他的脸——苍白的,消瘦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病态的艳色。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下面藏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你就这么忍着?”闻临征的声音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辛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极淡,像冬天里最后一朵花被风吹落,还没来得及看清就碎了。
“忍着。”他说,“不然我能怎么办?”
闻临征张了张嘴,想说“你还有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他在朝堂上连跟他多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他在宫道上冷嘲热讽说“三年不见倒是能言善道了”,他连送个贺礼都不敢亲自去。
他有什么脸说“你还有我”?
窗外雨声渐密。
两个人,一个躺在榻上,一个坐在榻边,隔着一臂的距离,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药我留下了。”闻临征站起来,重新蒙上面巾,“每日换两次,不许偷懒。”
辛迟没应声。
闻临征走到窗边,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辛迟。”他叫了他的名字,不是“五殿下”,不是“殿下”,而是“辛迟”。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含了很久的糖,终于舍得化开。
辛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保重。”闻临征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活下去,才能翻盘。”
说完,他翻窗而出,消失在雨夜里。
辛迟躺在榻上,看着那扇被关上的窗户,很久没有动。
窗外雨声潺潺,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曲子,不知从哪里开始,也不知在哪里结束。
他伸出手,摸到枕边那个瓷瓶。瓷瓶上还带着一点温度——是闻临征的体温,捂了一路,焐到了现在。
辛迟把瓷瓶攥在手心,慢慢闭上了眼睛。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黑暗中,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