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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事重提 年少时虔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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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迁第三日,辛迟去镇国公府回礼。
这是规矩。人家送了贺礼,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得走这一遭。辛迟在礼数上从不给人挑错的机会——他太清楚这些细微处最能杀人于无形。
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前时,天正下着蒙蒙细雨。
辛迟下车,墨七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坛酒。酒是辛迟亲手酿的,用的是母妃留下的方子,窖藏了整整三年,一直没舍得开。今日拿出来,他自己也说不上是为了什么。
门房通报进去,不一会儿,闻老国公亲自迎了出来。
“五殿下来了!”老人家的声音洪亮得像敲钟,满头白发,腰板却挺得笔直。闻老国公今年七十有二,三朝元老,戎马半生,如今虽已致仕,在朝中说话的分量却比大多数在职官员都重。
辛迟快步上前,双手扶住老人要行礼的动作:“国公爷折煞我了,您是长辈,该我给您请安。”
说着便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晚辈礼。
闻老国公哈哈笑起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往里带:“好好好,几年不见,还是这么懂事。走走走,屋里说话,我和三娘念叨你许久了。”
辛迟被他拉着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他记得闻老国公的脾气——不喜欢虚礼,不喜欢客套,喜欢人把他当普通老人家对待。
正堂里,国公夫人已经备好了茶。
老夫人比闻老国公差几岁,头发花白,面容慈祥,见了辛迟眼眶就红了:“瘦了,瘦了好多。上回见你还圆润些,这些时日到底是怎么过的?”
辛迟笑着握住老夫人的手:“吃得下睡得着,劳婶子挂心了。倒是您,气色比去年好,是不是国公爷最近没惹您生气?”
老夫人破涕为笑,拍了他一下:“就你会说。”
这时候,屏风后面传来脚步声。
闻临征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没穿官服,少了那层冰冷的铁甲,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几分。可那张脸依旧是剑眉星目的凌厉——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不笑的时候像一柄出鞘的长剑,冷而锋利。
辛迟抬起眼,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五殿下。”闻临征拱手,声音平淡。
“闻将军。”辛迟颔首,态度疏离。
闻老国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笑着招呼:“都别站着了,坐下说话。今儿五殿下留饭,老婆子,让厨房多加几个菜。”
老夫人应了一声,吩咐丫鬟去了。
席面摆在花厅,四四方方一张八仙桌。闻老国公坐了主位,老夫人坐他右手边,辛迟被安排在左手边,闻临征坐在辛迟旁边。
位置很近,近到辛迟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五殿下,尝尝这个。”闻老国公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辛迟碗里,“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有一回来了吃了三碗饭,把太傅都吓着了。”
辛迟笑了笑:“国公爷记性好,这些陈年旧事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闻老国公放下筷子,来了兴致,“你小时候那些事,桩桩件件我都记得。有一回你装病不去上书房,让临征给你打掩护,结果临征撒谎脸红的毛病到现在都没改,被太傅一眼看出来,两个人都挨了罚。”
辛迟嘴角的弧度真实了几分,眼睛微微弯起来,那张过分清冷的脸上忽然有了几分明艳的味道。他的五官本就不是寡淡那类——眉梢微挑,眼尾上挑带一点天然的媚意,嘴唇薄而红润,不笑时冷得像霜,笑起来却像春天的桃花,灼得人眼前一花。
“那回临征被我害惨了。”辛迟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太傅罚他抄《礼记》二十遍,他抄到半夜,第二天眼圈都是黑的。”
闻临征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闻老国公哈哈大笑:“还有一回,你们两个爬屋顶掏鸟窝,被御史撞见,告到御前。你父皇气得要打你板子,临征挡在你前面说‘是我带殿下去的,要罚罚我’。”
辛迟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时候不懂事,给国公爷添了不少麻烦。”
“麻烦什么?”闻老国公摆摆手,“小孩子淘气才正常。你那时候跟临征形影不离的,走到哪儿都是一对。太傅说你们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席间安静了一瞬。
闻临征伸手拿起茶壶,先给爷爷添了茶,又给奶奶添了,然后转向辛迟。辛迟的茶盏半空着,闻临征的动作顿了不到一息的工夫,还是倾下壶嘴,将茶水注了进去。
整个过程没有眼神交流,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辛迟看着茶汤在杯中缓缓上升,水面倒映出他的脸——苍白,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临征小时候不爱说话,就爱跟在你屁股后头。”老夫人笑吟吟地接话,“有一年冬天你病了没去上书房,他也不去了,说‘阿迟不在,我一个人没意思’。”
闻临征终于开了口,声音低而平:“祖母,那是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怎么了?”老夫人嗔了他一眼,“小时候的事才见真心。”
辛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接这话。
闻老国公看了看孙子的脸色,又看了看辛迟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被爽朗的笑容盖过去:“来来来,吃菜吃菜,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后半程饭,闻临征始终沉默。
他坐在辛迟旁边,脊背挺得笔直,筷子动得不多,偶尔夹一筷子青菜,嚼得很慢。他喝茶的次数倒是多,一杯接一杯,仿佛需要用茶水来填补什么。
辛迟跟闻老国公聊得热络。他说起自己新开的酒楼,说请了个好厨子,改日请国公爷去尝尝;说起朝中最近的新鲜事,三言两语逗得老人家笑得前仰后合。
他知道怎么哄老人家开心——多说他们熟悉的人和事,多问他们的身体,多夸他们的儿孙。这些本事是他从小在后宫练出来的,炉火纯青。
闻临征看着他跟爷爷说话的样子,目光沉沉的。
他想起从前的辛迟。从前的辛迟不爱笑,但对信任的人会露出真正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现在的辛迟也笑,笑得比从前多得多,可那些笑都像是量过,像一张面具。
饭后,闻老国公有些乏了,老夫人扶他去歇息。
“临征,送送五殿下。”老夫人吩咐了一句。
闻临征应了一声,拿起一把伞,走在辛迟身侧。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国公府的花园小径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映着天光。两个人并肩走着,中间隔了一尺的距离。
一尺。
不远不近,刚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刚好够装作陌生人。
走到二门时,闻临征忽然停下来。
辛迟也停下来,但没有转身。
“你瘦了很多。”闻临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
辛迟站了一会儿,才说:“是吗?没觉得。”
“从前你的衣裳没这么空。”闻临征的目光落在他肩背上,那件鸦青色的袍子挂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辛迟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能是长高了。”
闻临征沉默了几息,忽然问:“你当初说的那些话,还记得吗?”
辛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闻临征在问什么。那些话,他说过的每一句都记得。可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睫毛低垂,声音淡淡地说——
“记不清了。”
闻临征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桃花树下的那个少年,也曾在这样的春天里,对他说过——
暮春三月,镇国公府后院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肩。辛迟坐在树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闻临征从树上跳下来,手里折了一枝桃花,插在他发间。
“干什么?”辛迟抬头,眉梢微蹙,却没有躲。
“好看。”闻临征笑着说,阳光落在他脸上,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辛迟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耳朵尖泛红。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闻临征,我将来要做一个好皇帝。”
闻临征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比桃花还灿烂:“好啊,那我做你的丞相,替你管天下。”
“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闻临征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目光清澈得能看见底,“达则兼济天下——我们一起,好不好?”
桃花落在辛迟的肩头,落在闻临征的发顶,落在那卷半天没翻过的书上。
辛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最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那一个字,他说得很轻,却把自己的一生都押了上去。
现在那棵桃花树还在,树下的人却已经面目全非。
闻临征站在月光下,看着辛迟的背影,没有再追问。
三日之后,二皇子辛明在府中设宴。
名义上是赏春,实则是拉拢朝臣。二皇子如今风头正盛,朝中大半官员都卖他几分面子,帖子发出去,来的人挤满了花厅。
辛迟也收到了帖子。不去不行,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就是树敌。他现在的处境,还不到树敌的时候。
他到得不早不晚,刚进门就听见辛明的声音从主位传来:“老五来了?来来来,今儿可要好好喝几杯。”
辛迟垂首:“二哥盛情,臣弟恭敬不如从命。”
辛明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他看了看满堂宾客,忽然拍了拍手:“来人,给五弟拿个酒壶来。”
侍从递上一把白玉酒壶。
“老五啊,今儿客人多,你替二哥给诸位大人敬敬酒。”辛明笑眯眯地说,语气像在吩咐一个下人,“从这桌开始,一桌一桌敬过去,可不能厚此薄彼。”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让一个皇子倒酒敬酒,这不是客气,是折辱。满座宾客,论身份谁比皇子尊贵?辛明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五皇子辛迟,不过是他脚下的一条狗,可以随意使唤。
太子辛桓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打圆场,辛迟已经先一步动了。
“二哥说的是。”辛迟从侍从手中接过酒壶,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今日是二哥的好日子,臣弟理当帮忙。”
他提着酒壶,走向第一桌。
那一桌坐的是几个文官,见他过来,慌忙站起来:“五殿下,这如何使得——”
“大人不必客气。”辛迟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亲手为每人的杯中斟满酒,“二哥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应该的。”
酒液从壶嘴倾泻而出,落入杯中,没有溅出一滴。辛迟的手很稳,稳得像握惯了刀柄。
第一桌,第二桌,第三桌……
他一桌一桌地走过去,姿态从容,面带微笑,仿佛他天生就该做这件事。可那张明艳的脸上,笑意从未到达眼底。
闻临征坐在武将席,手里握着一杯酒,一直没有喝。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道鸦青色的身影穿过花厅。辛迟每走一桌,他的指节就收紧一分。那把白玉壶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衬得辛迟的手腕愈发白皙,腕骨伶仃,像一截易碎的玉。
“五哥倒酒倒得真好看。”六皇子辛显坐在一旁,托着腮笑,目光在辛迟腰身上流连,“比酒楼里的伙计强多了。”
二皇子辛明哈哈大笑:“老六这张嘴啊。”
太子辛桓端起酒杯挡了一下脸,眉头皱得更紧了,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辛迟走到武将席时,闻临征面前还站着没动。
“闻将军。”辛迟垂着眼,声音平淡,“酒满上?”
闻临征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闻临征的眼中有火,压在眼底,烧得他眼眶微微泛红。他看着辛迟——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空洞的脸,看着他那双倒酒时纹丝不动的手,看着他衣袖下那道若有若无的伤疤。
辛迟将酒斟满,走向下一桌。
最后一道酒敬完,辛迟回到末席坐下,从头到尾,没有露出半分不悦。
散宴时已是深夜。
辛迟走出二皇子府的大门,夜风一吹,身上的酒气散了三分。墨七迎上来要扶他,他摆了摆手,意思是自己走。
走到巷口的槐树下,一个身影从树后转了出来。
闻临征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剑眉星目,冷峻如霜。他显然是专程在这里等的,衣袍上沾了露水。
辛迟停下脚步,两人隔着几步远。
“你就这么由着他?”闻临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火气。
辛迟看着他,语气淡淡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闻临征胸口。
闻临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朋友……朋友也不算吗?”
辛迟看着他。
月光下闻临征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少年时在桃花树下说“我们一起好不好”的样子。可那眼底有太多辛迟不敢看的东西——委屈,不甘,还有一点几乎要溢出来的……
辛迟移开了目光。
“我到家了。”他说。
然后转过身,朝停在巷口的马车走去。
离烟从车辕上跳下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桂花糕,看见辛迟的脸色,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墨七掀开车帘,辛迟弯腰上了车。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闻临征站在槐树下,很久很久没有动。
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像在忍着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马车里,辛迟靠着车壁,慢慢闭上了眼睛。
离烟坐在他旁边,小声说:“殿下,桂花糕吃吗?”
辛迟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离烟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个字——
“吃。”
离烟把桂花糕递过去。辛迟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说不上是什么味道。
大概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