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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乡遇故知 张 ...

  •   张枝裕短暂地遗忘了在社交常识里一句“好久不见”的后面通常只需要跟一句同样的“好久不见”就好。

      她盯着一步之遥的宋锦杉,思考该用什么样的反应来回复这个早已在她生命中退场的人甫一回归就展现出的对她的熟稔。

      道理上讲,多年不联系的故旧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偶然重逢,多少能生出些五光十色的感情来。有仇有怨的,该阴阳怪气,夹枪带棒,针尖对麦芒;旧情难却的,该恨海情天,干柴烈火,互诉衷肠;即使遇到那些毫无瓜葛、不大往来的,也会理所当然地生出几分假仁假义的亲切,支付寒暄。

      但她和宋锦杉,好像放在哪一组里都不恰当。

      无数文艺作品闪过张枝裕的脑海,她惊觉在“他乡遇故知”这类充满古典色彩的戏码中,不论背后是怎样的“山雨欲来风满楼”,落笔的最初和寻常故事也没什么不同,左不过一句蕴藏了时间状语的问好。

      于是,张枝裕铿锵有力地蹦出了一句:“早。”

      “……嗯,早。”她看见对面原本文质彬彬的神情在空白了一秒后迅速转为配合的莞尔一笑。

      “……”

      “……”

      张枝裕衷心希望自己的脸不要太僵。

      “师兄。”宋锦杉忽然冲张枝裕身后唤了一声。

      盛何年听见动静走出会议室,视线在张枝裕这儿打了个圈,又回到宋锦杉身上:“你们认识?”

      宋锦杉也看了她一眼,推了下眼镜答道:“我和张枝裕是中学同学。”

      张枝裕琢磨不出宋锦杉那一眼的意味是清浅是深长,但她突然恨透了宋锦杉自少年时就一以贯之的,不紧不慢的腔调。

      或许是因为盛何年并不真正关心自家师弟和同事到底是什么关系,听到二人原是故旧,面上也丝毫不露惊讶,只示意二人进屋落座,正式向裴灿介绍宋锦杉——本科天文和计算机双学位接近满绩毕业,直博做天体物理,成了盛何年导师的关门弟子,当年学术上一路开火箭,破了组里不满五年不毕业答辩的记录,现在是新兴科技公司曜阵的合伙人兼CTO。

      裴灿从善如流地捧场,称宋先生年轻有为。

      裴灿长袖善舞,又是项目的首席研究员,有他在,张枝裕不怎么需要开口,匀出清闲细细打量宋锦杉,原来他侧脸的线条是很锋利的,并不像正面的皮囊看上去那样轻柔细腻。

      盛何年说话时,他似有片刻眉目低垂的黯然,下一秒在裴灿的声音里已经换回那副文气又从容的浅浅笑意挂在脸上。他不太好意思地摆摆手,说师兄过誉,他没念完博士,master out之后回国趟了商业的浑水,在朋友的公司做技术,现在管着子公司灵溪的一摊子事儿。

      博士生拿硕士学位中途退学的不计其数,其中不乏有老天爷追着喂科研饭,自己却不肯接碗,非要跑去工业界大放光彩的能人异士。但张枝裕在亲耳听见宋锦杉临博士毕业之际不要学位去创业时,仍诞生出人生如戏的荒诞感。

      那可是宋锦杉。

      盛何年介绍完毕,丢下一句你们谈吧就被门外正比划手势的同事拉去下一场会议。告辞之前当着裴灿张枝裕的面,盛何年对宋锦杉说:“聊完了去办公室等我,晚上回家吃饭。”

      宋锦杉点头说,好。

      留在会议室的三人讨论起研究话题,不多闲聊。宋锦杉相当得力,几个问题抛出去就掌握了裴灿的需求。

      张枝裕直勾勾地盯着宋锦杉,曾经的他干净轻盈得像晾在阳光下透着皂香的白色床单,如今商场厮杀,谈判时意气风发的少年感连同闲谈时的文气一并退去,连保证都覆上些横槊赋诗的气势:“曜阵出产品,只做全行业里的头一份。灵溪也一样。”

      结束后,宋锦杉留下了联系方式,张枝裕和裴灿各自回家。在停车场分别的时候,裴灿几度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问:“你和那位宋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张枝裕被问得有点发懵,猜测自己的盯着人看的那副臭脸可能没藏严,又觉得裴灿这话当真是实诚又越界。

      说实话,宋锦杉这个人的身影已经从她的生命中消失太久,久到她自己都认为这一生都不会再与宋锦杉相见。

      张枝裕认为,这样也很好,毕竟只要他出现,就能轻而易举地令她方寸大乱,以至于忽视本应体面的举止。

      以前是这样,现在怎么还是这样。

      裴灿浑然不介意她的沉默,解释道,她全程没怎么开口,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还一直喝水,看着有点焦虑。以曜阵的口碑和能力,他想不通哪里让张枝裕不满意。宋锦杉的预计报价固然不便宜,但他们经费充足,并非拿不出这笔钱。思来想去,只可能是人出了问题。

      张枝裕没否认心情不好也没打算满足这个问题自带的八卦属性:“只要您觉得合适,我这边没什么意见。”

      二十七岁的张枝裕干不出把私人情绪抬上办公桌这种没脸面的事。

      裴灿接着解释,他没有指责的意思,如果她觉得和宋锦杉相处不舒服,他们完全可以物色其他合作方。项目能批下来盛何年是出了力不假,到底他才是budget holder,不见得非用这个在计算机行当里挑不上眼的社科项目替盛何年做人情。

      张枝裕和裴灿不过因跨系合作而有过数面之缘。尽管她对裴灿的印象不差,但在这场局里,盛何年是早早纳了她投名状的校领导,宋锦杉是她的老同学,明面上看无论哪一位和她的关系都比他裴灿更亲近,但裴灿还是无所顾忌地向她摊开了露骨的异心。

      瑟瑟北风中寒意乍起,卷起地上的落叶旋舞。张枝裕裹紧风衣,跟裴灿作别。

      .

      张枝裕租下的两居室位于大学和镜州市中心之间一片半新不旧的居民区里,生活还算便捷,停车勉强方便,房租性价比高。

      回到小区时已过饭点,她停好车,往住所的方向走去,经过一幢又一幢灯火通明的楼。空气里家家户户的饭菜香味似乎还未散去,催得她饥肠辘辘。终于,她在离小区门口最近的一栋落脚,抬头,十五层左侧的小窗透出亮堂的白色。

      张枝裕的心雀跃起来,脚步也轻快,刚刚一脚跨进自家大门,只见苏昭月戴一顶棒球帽,长卷发被盘成低丸子头坠在后颈,抓着锅铲在厨房里忙得欢快,围裙扎在细圆的腰间。

      透过苏昭月手臂与腰身的间隙,张枝裕知道,她今晚又在厨房里打赢了一场张枝裕这辈子都打不赢的仗。

      夏天最热的时候,苏昭月前往非洲拍摄角马大迁徙,一走就是三个月。她瘦了好些。每一次远行归来,她都不可避免地掉下许多秤。

      但苏昭月跟柔弱压根不沾边,她正背对张枝裕,卷起袖子将灶台上煨了一下午的莲藕排骨汤倒进汤盆里,露出了一截肌肉紧实、血管清晰的小臂。

      山河湖海与厨房灶台,都是苏昭月的战场。

      苏昭月身体健壮,嘴巴也健壮,见张枝裕进了厨房,哔哔剥剥一顿数落:“张枝裕我是真服了你。家里干净得我差点以为你退租了,进厨房一看,哎,我走之前料酒瓶子见底了你也不记得补,花了大价钱买的咖啡机你也懒得拆,怎么提回来的今天还连盒搁在柜子里。几个月了啊你算算?是,我知道你吃食堂不用做饭——但你咖啡也戒啦?”

      苏昭月数落人不影响她手下热火朝天地翻动锅铲,张枝裕听人数落也不影响她坐在灶台旁的小餐桌边等开饭,甚至斗胆辩解了一句:“超市里买的咖啡液兑点水也能凑合……”

      苏昭月当场黑脸。

      “今晚就用!”张枝裕痛心疾首地打包票。

      “我信你个鬼,大晚上的喝什么咖啡。”苏昭月把两副碗筷往餐桌上稳稳一拍:“吃饭。”

      有苏昭月在,两人食也能吃得争奇斗艳。张枝裕连吃三个月食堂,此时一口混着花生、玉米和莲藕香气的骨头汤咽下去,满足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真香啊。”

      苏昭月亦盛了一碗汤,一面沿着碗边吹气一面道:“明早还能香一顿,且喝且珍惜。”

      张枝裕诧异:“……贵社如今这么不做人的吗?”

      好歹签约的是国际知名的地理杂志哎,老牛犁地还让喘口气呢。

      “不是出差,是回家。”苏昭月啃着玉米纠正道,“我弟透了个口风,爹妈不知道看上哪家公子哥儿,准备拿我去联姻,哦不,去‘相亲’了。”

      富贵人家的养女不易做,恩情账一笔添一笔,算得明明白白,早晚得还。可当这笔债落到认识了二十余年的挚友兼昔日同窗身上,张枝裕很难站在所谓的道理一方。

      “真要我结婚就结吧,反正……你别摆出一副兔死狐悲的表情行不行?这回只是见个面而已。”苏昭月“啪嗒”一声开了听啤酒,好笑地看了一眼张枝裕。

      张枝裕对着借酒浇愁浇出一股子豪迈的苏昭月,想安慰却不知从何处开口,故作轻松地调侃:“我都想好给你准备哪个牌子的鞋子逃婚比较快了,你倒看得开,去年是谁抱个酒瓶子嚷嚷着要独身主义的?”

      苏昭月被猝不及防地一噎,想到自己的黑历史,咬牙切齿道:“你别急着五十步笑百步。曜阵来静州,领头的是谁别以为我不知道。搞不好哪天在你们静大跟人碰上,再演一场跟陈皮,不,陈年白月光拉拉扯扯的大戏。”

      张枝裕慢吞吞喝完了汤,起身添饭,暗叹不愧是从小城一路混进京城商圈的家庭养大的小孩,掌握商业消息的速度就是比她这个死读书的快。

      “你改行算卦吧。”张枝裕皮笑肉不笑地说,“不但已经见到了,而且未来一段时间里有得见。”

      张枝裕本就没打算瞒着苏昭月她见到了宋锦杉,原原本本复述了下午发生的事。

      苏昭月听到最后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哟,不容易啊。以前不是姿态高得很嘛。”

      “为生意吧。”

      “那你什么打算?”苏昭月难得犹豫些许。

      张枝裕哭笑不得:“我能有什么打算。”

      “张枝裕,别让自己后悔。”

      “再说吧。”张枝裕知道苏昭月这句话不单是说给自己听,于是岔开话题道,“明天什么时候走?”

      “上午十点半的飞机。”

      张枝裕算好出发时间,在手表上定下闹钟,说:“我送你。”

      二十七岁的张枝裕已经独自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收过很多鲜花也熬过很多困苦,不必眷恋十几岁怯懦、软弱、无力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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