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好久不见 ...

  •   张枝裕被通知意向合作人找到了的时候,是一个落叶纷飞的秋天傍晚。

      她正觑着干涩的眼睛在镜州大学门口的药房里找滴眼液,盛何年发来消息,意向企业合作人是他在美国读博时的师弟,性格仔细,最近公司在静州拓展业务,和大学合作紧密,听说了张枝裕和裴灿的项目缺人手,乐意帮忙。

      盛何年在群里问,明天下午见一面?

      张枝裕扫了一眼亮屏的手机,没管,抬手付账,将滴眼液扔进某次开学术会议发的帆布包里,离开药房,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奥迪。

      张枝裕十几岁被家里送去英国念书,读社会学和教育研究,英国学制短,她又自小念书早,拿到博士学位证也才二十六岁,一年前入职静州大学社会学系做助理教授。

      三个月前,通过盛何年牵线搭桥,张枝裕被隔壁教育学系的助理教授裴灿拉进一份立项申请,涉及融入虚拟现实的沉浸式课堂技术应用,需要开发一款线上授课空间,若是做得成功,甚至可以在整个教育体系里大范围推广。

      实际上,她对裴灿捣鼓的东西并不感兴趣,专业方向也不对口,之所以被拉着挂上联合研究员的名头,无非是裴灿和她各取所需的缘故。

      裴灿升迁考核在即。为了表达对镜州“跨学科”风向的坚定拥护,拿下这笔资金,他不得不想办法拉上相关学科的研究人员入伙。

      项目递到张枝裕跟前的理由是,希望做教育社会学出身的学者能对平台展开更宏观视角下的研究。

      俗称,捧哏。

      张枝裕欣然接受。对年轻的学术牛马而言,能尽快体现自己研究领域广泛、参与大笔投资的研究项目的机会多多益善。

      何况那是没人敢得罪的盛何年抛来的橄榄枝,她没有拒绝的立场。

      一个月以前,裴张二人的项目申请成功立项,静大批下一笔足以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科研经费。可笑的是,以计算机技术产品为研发核心的项目里,找不出一个负责人懂开发,刚好给校企合作递上一个完美的萝卜坑。

      管着整个镜大科研发展的盛何年十分好心且积极地填上了这个坑,恰如此刻。

      两分钟后,裴灿答,好的。

      张枝裕坐在车里,紧跟着裴灿的消息后面,毫不犹豫地打出两个字:“收到。”

      她将手机抛向副驾驶座,一脚油门干脆利落地绝尘而去。

      .

      次日下午,镜大社科楼。

      “以上是今天的内容,下节课我们讲互动论,大家记得预习阅读材料,没有问题的话,下课。”

      阶梯教室的讲台前,张枝裕惯例说完结束语,尚来不及将讲课用的iPad装进布口袋就被蜂拥而上提问的学生们围了个退无可退。

      张枝裕一向狠不下心敷衍学生,挨个儿引经据典地解答起来,她从午后起连堂上了两节大课,水都抿不上一口。

      她渴得要命,感觉精神快要飘出体外,一抬眼瞧见教室对面的走廊上,秋日斜阳落了满墙,身穿卡其色休闲西服套装的高个青年端着一杯拿铁,倚在昏黄的光晕里。

      眼神相撞的瞬间,那人将手中的拿铁冲她一举,眼尾微微挑上去,狐狸般扬起,笑得春光灿烂。

      是刚从对面教室下课的裴灿。

      谢天谢地,大救星。

      “我还有个会要赶,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邮件联系我,去吧。”

      张枝裕抄起平板和布口袋将自己从学生堆里拔出去,三步并两步,迎向正在楼梯口等待她的裴灿。

      “裴老师今儿这身体面啊。”张枝裕拧开保温杯,闷下一口冰美式打趣道。

      “要见人么,哪能给咱盛总丢面儿呢?”下午这堂课是裴灿本周的最后一节课,没了备课压力,裴灿的心情也格外明媚。

      盛总?

      盛何年倒也确实是个“总”。

      盛何年的祖父出身京城学界,在上世纪艰苦环境下来到镜州,一手把镜大建成师资雄厚,研究领域全面的大学,祖母也是一代名医,跟随丈夫前来镜州,镜大医学院至今赫赫有名。桃李满天下的盛氏伉俪由教转政,回到京城,一路青云直上,早已退休。盛何年父亲从商,母亲是部队大院长大的军校教授,长子继承家业,一家子新闻常客。

      作为盛家第三代幼子,三十四岁的物理学院副教授盛何年从小接受国际精英教育,世界顶校天体物理学博士毕业,有资源、有人脉、有能力在镜州大学践行教育理想。盛何年年纪轻轻却身居高位,学术行政两手抓,谁见了都得让几分薄面。

      几乎没有人质疑,镜大未来的领导者除盛何年以外另有其人,但以后是以后。潜龙在渊的学术圈太子爷盛何年深知东宫难做,最忌讳别人拿他当霸总。

      “等下当他的面也这么叫哈。”张枝裕冲裴灿眨了眨眼睛。

      “那我明天就进不来学校了。”裴灿很有自知之明。

      二人边走边聊,穿过大学操场和一食堂,很快到了物理楼。张枝裕喝完了一整杯的冰美式,犹嫌不解渴。

      盛何年已经等在二层小会议室,见他们进来,开门见山道:“我师弟下午在实验楼开会,刚结束。你们准备的怎么样?”

      裴灿从电脑里调出一份思维导图,答:“还是我之前考虑的那些,至于技术层面上具体怎么实现,还得听专业人士的。”

      盛何年点了点头,说:“他们公司早年间是做平台搭建和维护起家,挺有经验。裴老师可能听过,叫曜阵。”

      曜阵科技,六年前成立的互联网工作室,五年前成立公司,规模不大却永远能踩住最热门的风口狠赚一大笔,商业策略异常激进,三年前因机密泄露陷入经营危机,几近破产,高层清洗后,两个月内奇迹般死而复生,从此转型走自主创新的前沿技术研发路线,长线利润不可估量。

      裴灿并不意外盛何年能钓上曜阵这条大鱼。

      “曜阵走的是尖端路线,接我们的项目,会不会太大材小用了?”

      盛何年斟酌了一下,道:“曜阵在静州新建了个子公司拓展业务,正是缺生意的时候。你们这个项目我和我师弟聊过,搭个虚拟现实平台对他来说就是帮忙搭把手的事——当然我不是说你们非得和他合作,只是我手边恰好有这么个人能用,引荐给你们。毕竟你们那饼画的挺大,找个靠谱的,不容易出问题。”

      确实,他们已经谈了好几家工作室和小公司,总不能满意。

      “说起来,他跟张枝裕是同乡。”

      那倒稀奇,张枝裕十八线小城出身,自打去国外念了大学就没怎么遇到过同乡,来了静州以后更是连同省的都很少碰见。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几下,盛何年划开屏幕,几秒后笑道:“我说他怎么半天回不来,在楼下又被徐老给摁下了——这就来了。”

      每所大学都有那么一两个上了年纪的学术怪咖——静大物理学院徐渭泽,就是其中之一。这位徐老教授年近七十,思维活跃,话多且密,还是出了名的较真难搞,泡在实验室里写了一辈子论文,也没能浇灭他烦起人来旺盛得堪比吟游诗人的表达欲。

      是以,尽管著作等身的徐老教授为学院招生当了多年的金字招牌,然而校园里,上至教授学者,下至本科小孩,见了他都恨不得绕道走。

      裴灿啧啧称奇:“能讨徐老欢心?那可是稀世珍宝。不如你跟院里提一提,把他招进来专门伺候那一位,也免得你们院里动不动哀嚎一片。”

      盛何年笑得高深莫测:“那徐老早晚得逼他入赘。”

      张枝裕趁着身旁两人闲聊的空档,起身去会议室外的饮水机前接了杯清水灌下去,总算觉得身体湿润了一点。

      走廊外,一条顺直的大道通向校园正门口,汽车,单车,行人,来来往往,流水落花一样。余晖中,空气像把锐利的刀,割断了路旁一簇一簇金灿灿的银杏叶,也割得她眼睛生疼,钻木取火似的发烫。

      她皱眉,从口袋里摸出昨天买的薄荷味眼药水,仰头,药水瓶悬在空中,对准干涸的眼睛。

      药水如甘霖,砸下好几滴,薄荷的清凉刹那间浇灭了即将燃起的火花。张枝裕阖目几秒后睁开,薄荷清凉的冲击和清凉之后的回甘从眼眶降落到喉咙上。

      她当然知道这样操作不正确,很多年前就有人纠正过她,数次,明里暗里,以语言、手势或表情,不厌其烦。

      但现在,她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干涸。

      “眼药水不是这么用的,”一声叹息飘进她的耳朵,路过她的嗓,卷着薄荷的清凉,蜿蜒向心脏:“张枝裕,你还是这么不爱惜眼睛。”

      药水在眼眶里打转,重影层层叠叠。张枝裕转头,努力而缓慢地眨动了几次眼睛,方才看清面前这张混合了薄荷味声音的脸。

      一张很斯文的,清淡疏朗如同晚明山水画的,男人的脸。

      皮肤白皙,银丝细框的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轻巧又安定。

      镜片后的瞳孔漆黑,眼下两团微微的青晕。

      他很疲劳。

      “好久不见,张枝裕。”宋锦杉如是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