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利益·叛生之道第三季》梦弃

595、轻啼待归 ……

　　夜色彻底浸透整栋居民楼，街道上往来车流渐渐稀疏，远处楼宇的灯火次第熄灭。屋内只留一盏光线微弱的落地灯，暖黄光晕静静铺在卧室，余下空间沉在温和的暗影之中。

　　大床被褥凌乱，小松独自躺在床中央。自黄昏开始，他始终陷在绵长的沉睡里，任凭余青良几番轻声呼唤，都得不到任何回应。本源深处冰火两股力量持续纠缠撕扯，焚源火种留下的暗伤日夜消耗着他，身体长久浸着驱不散的寒凉，使他难以进入安稳无扰的深眠，一直漂浮在半梦半醒的临界地带。

　　余青良方才见小松呼吸暂时平稳，便轻轻抽出被枕，起身去到厨房。他打算熬一锅温热滋养的流食，等候小松清醒之后能够补充体力。出门时特意放缓动作，关好卧室房门，没有发出太大响动，只想着短短片刻便能折返。

　　卧室之内，安静无声。

　　时间缓缓推移，床上的小松意识漂浮在虚无的梦境边缘。朦胧之间，原本依靠着的暖意骤然消失。
　　熟悉的怀抱、安稳的气息尽数褪去，空荡荡的床铺只剩下冰凉布料贴着肌肤。深入骨髓的寒意趁机席卷上来，心底潜藏的不安迅速放大。

　　属于他种族与生俱来的本能，在此刻毫无保留地浮现。

　　小松单薄的身躯微微一颤，原本舒展些许的四肢慢慢向内收拢，脊背弓起，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臂紧紧环抱住膝盖，脸颊埋进被褥之间。颈间银色十字架随着细微动作轻轻晃动，金属冰凉触感非但没能安抚心神，反倒让缺失庇护的空虚感愈发清晰。

　　他没有彻底苏醒，依旧困在半梦半醒之间，意识模糊，分不清现实与梦魇。
　　盲目的本能驱使他四下寻觅温暖的依靠，脑袋微微左右转动，视线一片朦胧，徒劳地在床面上来回找寻，想要寻到那个可以容纳自己的怀抱。

　　空荡荡的床边，空无一人。

　　找不到目标，不安持续发酵。下一瞬，细微软糯的声响自被褥间溢了出来。

　　那是类似幼婴一般微弱的啼声，不响亮，闷闷地压抑在喉咙里，断断续续，带着惶恐与无助。声音不大，若是门外有人经过，几乎很难捕捉，在寂静的卧室里却格外清晰。

　　按照小松所属族群的习性，这般模样实属常态。
　　族群之中身形纤细、内心敏感的个体，在重伤、精神脆弱、缺乏安全感的沉睡阶段，极易陷入这种半醒状态。意识无法凝聚，理智暂时沉寂，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盲目搜寻庇护者，寻觅熟悉的气息。一旦无法寻到依靠，便会溢出这种稚嫩的低啼，如同幼兽寻求保护。

　　多年前小松逃离族群独自漂泊，常年强迫自己保持警惕，极少展露这一面。只有此刻本源重创，身心濒临极限，层层设防的心防彻底瓦解，才会将最脆弱的本能毫无防备展露出来。

　　蜷缩的身体轻轻发抖，细微的婴啼断断续续，持续不断。梦境里混杂着蓄水池冰冷的浊水、压在左腿的巨石、破空而来燃着火焰的弩矢，无数恐惧碎片缠绕着他。

　　厨房内的余青良心中莫名一紧，心头骤然升起强烈的不安。
　　明明离开没有多久，可那股突如其来的心悸让他无法继续停留。他立刻熄灭炉灶，放下手中厨具，快步朝着卧室赶去，步伐不自觉加快。

　　推开卧室门的瞬间，那一缕微弱的啼声清晰传入耳中。

　　余青良呼吸一顿，放轻脚步迅速走到床边。

　　落地灯的微光落在床上，清晰看见小松蜷缩成一团，浑身隐隐发颤，脸颊埋在被褥里，无意识地微微啜泣，细小的啼鸣不断从喉间溢出，还在缓慢地左右扭头，持续盲寻消失的暖意。

　　“小松。”

　　余青良低声唤道，伸手轻轻探向对方的后背。触手依旧是挥之不去的冰凉。

　　听见熟悉的声音，蜷缩的身躯猛地一僵。
　　半梦半醒之间，模糊的意识捕捉到期盼已久的气息。小松停止徒劳的搜寻，缓缓抬起头，眼眸依旧没有完全睁开，眼神朦胧涣散，分不清眼前景象，只能顺着声源的方向茫然张望。

　　余青良顺势坐在床沿，小心翼翼伸出手臂，轻柔将蜷缩的小松揽入怀中。

　　当身躯贴上温热胸膛的刹那，小松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持续不断的细微啼声渐渐停息，无意识地往余青良怀中深深钻了钻，脑袋抵在对方心口，双臂迟疑片刻，轻轻抓住余青良的衣襟。

　　寻到了渴求的庇护，躁动不安的本能终于平复。

　　“别怕，我在这里，没有走远。”余青良手掌轻轻覆在小松冰冷的后背，一下下缓慢安抚，嗓音柔和，“只是去厨房准备一点吃食，以后不会留你一个人太久。”

　　小松依旧没有完全清醒，依旧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无法开口回应。只是本能地紧紧依偎着他，像是生怕下一秒这份温暖再度消失。绵长浅淡的呼吸落在衣襟上，之前慌乱颤抖的躯体，渐渐归于安稳。

　　余青良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安静的侧脸，心底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从前只看见小松克制、隐忍的模样，独自压抑血脉本能，冷静应对层出不穷的危机。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层层坚硬外壳之下，藏着这样脆弱敏感的一面。长久漂泊逃亡，缺少安稳落脚之处，心底的安全感本就摇摇欲坠，火矢重创本源之后，所有坚强都濒临破碎。

　　余青良抬手，整理好滑落的绒毯，仔细裹住小松单薄的身躯，持续用手掌贴着对方冰冷的脊背，尽可能传递暖意。

　　“安心睡，我不会离开了。”

　　窗外夜色更深，晚风轻轻拂过窗户。卧室之内，落地灯散发柔和光晕。小松窝在余青良怀中，陷入更加安稳的浅眠，再也没有发出惶恐的低啼。只是手臂始终牢牢攥着余青良的衣服，仿佛这是黑暗之中，唯一可以抓住的依靠。

　　外界依旧暗流涌动。尼拉尔废城的KTS集团暗流涌动，心怀算计的小组长、身负秘辛的许无意、在外打探消息的黑猫，千年族群恩怨如同厚重乌云悬在头顶。可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此刻暂且隔绝所有风雨。

　　余青良保持拥抱的姿势，静静端坐，彻夜不敢轻易挪动。
　　他清楚，只要本源的创伤一日无法抚平，小松心底的不安便永远无法彻底消散。往后漫长时日，他要做的，便是成为小松可以长久依靠的庇护，让这份漂泊许久的灵魂，不必再于睡梦之中茫然搜寻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