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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施压,双向制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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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闭冰冷的解剖室内,空气凝滞寒凉。
惨白的无影灯光平铺在光滑的解剖台面之上,将周遭一切都浸染上一层死寂的灰白色。耳边只有仪器低频细微的嗡鸣,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声响,这座深埋于大楼地下的空间,永远隔绝外界所有的喧嚣与人情世故。
许凌安单手握着老式有线电话的听筒,指尖骨节绷得笔直,微凉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蔓延开来。
隔着一通电话,来自上层的无形压迫层层裹挟而来。
周明远的声音透过听筒缓缓传来,语调从容平缓,带着公职人员特有的圆滑世故,看似只是传达上级临时工作指令,实则每一句话都是刻意的施压与委婉的告诫。
暂缓取证,搁置报告,放缓调查进度。
简简单单三句工作安排,便轻而易举锁住了整起江边无名命案的调查走向。
上层刻意下达的临时管控命令,理由冠冕堂皇,无从辩驳。对外可以说辞定为近期刑侦案件积压过多,警力资源分配不足,暂时搁置非明确定性的无名尸体案件,进行阶段性延后处理。
在外人眼中,这只是一次正常的公务调配,合乎单位规章流程,挑不出半点违规的破绽。
只有身处棋局中心的许凌安清清楚楚,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工作暂缓,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人为阻拦。
早在他第一时间推翻意外死亡的结论,判定案件为蓄意他杀的那一刻开始,上方就已经有人开始布局阻拦。
周明远不过是充当传话的中间人,借着科室管理层的身份,将这份带有强制性的命令转达给自己,以此变相束缚他的办案权限。
“所有相关案件资料暂时停止整理,解剖勘验记录先行封存归档,暂时不要提交至刑侦支队进行备案。”
电话那头,周明远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语气里暗藏不容拒绝的强硬。
“高层给出的考量十分周全,无主无名案件本身侦查难度巨大,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却很难追查结果。与其耗费精力执着于一桩渺茫的悬案,不如将工作重心转移到近期常规的民事鉴定工作当中。”
这番说辞看似合理,实则句句都在消磨法医本该坚守的本职底线。
将确凿的谋杀案件刻意归类搁置,放任凶手隐匿在城市之中逍遥法外,任由一桩惨烈的命案被时间慢慢掩埋,最终沦为无人问津的陈年积案。
许凌安狭长的眼眸沉敛下来,眼底覆上一层淡薄的寒意。
他身处在法医这个行业数年,早已看透这套惯用的处事手段。
每当案件触及灰色利益,牵扯到不便公之于众的隐秘时,高层便会以各类公务理由进行打压封锁,用制度束缚真相,用规则掩盖罪恶。
“死者体内关键致命内伤已经全部查明,完整作案逻辑可以完整串联,本案证据链基本成型,不存在暂缓调查的理由。”
许凌安的声音低沉清冷,隔着薄薄的医用口罩,音色显得愈发疏离冷寂,态度始终坚定,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
“法医勘验讲究时效性,尸体随着时间推移会持续产生尸变,拖延封存会导致多项生物物证彻底流失,日后即便想要重新复盘案件,也会永久失去关键线索。若是因为人为搁置造成案情无法侦破,所有相关的办案疏漏,都需要有人承担责任。”
他没有激烈的争执,没有情绪化的辩驳。
仅仅只用专业层面的客观事实进行回击,条理清晰,逻辑缜密,让对方无从强行压制。
电话另一端的周明远闻言,呼吸微微一滞。
他原本以为以高层名义下达指令,许凌安即便心中存有不满,也只能被动听从安排,顺从科室的管理制度。却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执拗,直面层级压力,毫不畏惧上层施加的约束。
“许法医,你太过钻牛角尖了。”
周明远的语气缓缓沉了下来,褪去了方才温和客套的伪装,多了几分管理层独有的威严压迫。
“体制之内做事,从来都不是只依靠专业理论一意孤行。很多事情心知肚明便足够,没必要非要追根究底撕破表面的平静。有些真相一旦揭开,牵扯出来的风波,不是你我能够轻易承担的。”
隐晦的警告意味已然直白显露。
这是在暗中提醒许凌安,不要一意孤行触碰禁忌,深究这起命案背后潜藏的暗流,到头来只会引火烧身,连累自身的前途与处境。
许凌安眸光冷冽,心底一片了然。
对方已经开始毫不掩饰地进行敲打威慑。
“逝者死因确凿,罪证清晰,揭露真相是我的工作职责。”他语气平淡却字字铿锵,“没有人可以为了规避麻烦,刻意掩埋一桩凶杀案件。”
“既然你执意不肯听从临时安排,那我也没有过多可以劝说的话语。”周明远沉默片刻,语气骤然变得冷淡,“我会将你拒不配合上级工作调配的情况,如实上报给市局分管领导。后续产生一切工作问题,全部由你个人自行负责。”
赤裸裸的变相施压,以此作为要挟。
倘若许凌安依旧坚持完成全部解剖报告,执意推进命案调查,便会被冠以不服从管理、肆意违抗工作安排的名头,记入内部工作考评档案当中,成为日后可以用来针对他的把柄。
职场之中,从来都不需要明目张胆的打压。
一纸工作评价,一次上级印象扣分,便能悄然打压一名精英人员的晋升前路,悄无声息的断送未来发展。
许凌安对此心知肚明,却依旧未曾有半分动摇。
“悉听尊便。”
简短四字落下,他直接挂断了通话。
冰冷的通讯听筒被轻轻放回原位,空旷的解剖室内再度回归死寂。
惨白的灯光落在许凌安清隽冷冽的侧脸上,眉眼之间蒙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缓缓抬手,摘下脸上的医用口罩,指尖轻轻揉捏着眉心,心底积攒起淡淡的疲惫。
比起穷凶极恶、手段残忍的凶手,这种藏在权力与职场皮囊之下的阴暗算计,往往更加令人心寒。
凶手的恶行一目了然,善恶分明,可身居高位的掌权者,却能够凭借手中的权限颠倒黑白,随意定义生死的轻重,随意决定一桩命案的掩埋与否。
他低头重新看向解剖台上静静躺卧的无名遗体。
死者双目紧闭,周身冰冷死寂,所有生前的痛苦与挣扎都被江水与时间尽数封存。明明已经通过尸身诉说了全部的遇害真相,却还要被活人之间的利益博弈强行封存冤屈。
许凌安垂落长长的眼睫,心绪沉静。
无论上层如何施压,无论科室派系如何暗中阻挠,他都不会半途终止此次尸检工作。
所有解剖数据、隐秘内伤照片、Body fluids化验样本,他都会完整留存,私自备份存档。就算官方强行搁置案件立案调查,他也会暗中保留全部真相证据,绝不任由这场谋杀悄无声息的销声匿迹。
另一边,楼上法医一科办公室。
整间办公区域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方才周明远在办公室内拨打的跨楼层工作电话,虽然刻意压低了音量,但距离并不算远,部分谈话内容依旧清晰地传入在场不少人的耳中。
所有人心底都清楚,楼下正在发生一场隐秘的上下级对峙。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低头伏案工作,看似各司其职,实则目光都在暗自游离,默默关注着这场僵持的局势走向。
许无意坐在角落的工位上,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无波。
他听力敏锐,完整捕捉到了电话里大半的对话内容,瞬间便理清了眼下全部的局势。
高层临时下达暂缓查案的指令,周明远借机从中施压,以此逼迫兄长放弃深入调查江边命案,想用职场层级的束缚,逼迫许凌安主动妥协退让。
少年澄澈的眼眸深处缓缓掠过一抹微凉。
他虽然入职仅仅一日,却已经看透了这间办公室里扭曲的生存法则。
罪犯由法律惩戒,真相由权力封存,专业输给人情,公理败给利益。
长久以来,兄长就是一直在这样浑浊压抑的环境里独自坚守,孤身一人对抗整个固化的灰色体系,常年承受着这般无处不在的暗中施压。
从前未曾亲身身处其中,他只能从许凌安零星的叮嘱里窥见几分职场险恶。如今真正置身这片棋局,才真切体会到这份精英职业背后,究竟藏着多么冰冷扭曲的现实。
周明远挂断电话之后,缓缓靠坐在办公椅上,侧脸神情阴沉。
一旁依附于他的几名老法医连忙凑上前低声询问。
“副主任,许凌安那边还是不肯让步吗?”
“冥顽不灵,固执己见。”周明远淡淡开口,眼底掠过一丝阴翳,“明明只需要顺水推舟听从安排,便能相安无事,偏偏非要执着于一桩无主命案,屡次和上层决策背道而驰。”
“那我们现在就要立刻上报分管领导吗?”
“自然要上报。”周明远指尖轻敲桌面,眼底浮现出深沉的算计,“不必刻意夸大说辞,只客观陈述他拒绝遵从临时工作调度即可。屡次漠视管理层安排,日积月累,上级对他的印象便会慢慢变差。”
他们从不选择一次性过激的针对方式,而是采用温水煮蛙的手段。
一点点累积许凌安在领导眼中的负面评价,慢慢缩减他手中的案件决策权,逐渐削弱他在科室内部的话语权,日复一日进行消磨制衡。
等到日后时机成熟,便可轻而易举撼动他如今的地位。
“还有许无意这边,依旧按照原先的安排对待。”周明远抬眼瞥向角落安静坐着的少年,语气冷沉,“继续隔离核心工作,不给予任何解剖实操学习的机会,让他长久被困在文职杂务当中。”
“用弟弟的处境牵制许凌安,双向进行制衡,久而久之,就算他心性再怎么孤傲,也终究会懂得妥协。”
这便是他们谋划许久的双向制衡之术。
一边从案件层面施加高层压力,打压许凌安的办案权限,一边从许无意的职场发展入手进行软性禁锢,拿捏对方唯一的软肋。
兄弟二人彼此牵挂,相依为命,是彼此世间仅有的牵绊。抓住这份软肋,就等于握住了最有效的制衡筹码。
许无意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审视阴冷的目光,却没有抬头与之对视。
他依旧保持着低垂眼眸的姿态,安静整理手边的卷宗文件,表面淡然无波,内心早已将周明远所有的心思揣测的一清二楚。
对方想要利用自己当做牵制兄长的棋子,以此逼迫许凌安放弃原则,向科室潜规则低头妥协。
心思阴暗,算计绵长,步步都算计在人性的软肋之上。
许无意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却并未生出慌乱。
他清楚自己不能成为兄长的拖累,更不能变成旁人用来要挟许凌安的把柄。现如今自身根基浅薄,暂时无法正面抗衡科室内部的派系势力,便只能继续隐忍蛰伏,暗中观察收集信息,默默积攒底气。
他可以接受暂时被边缘化,接受枯燥琐碎的基础工作,但绝不会任由对方长久摆布禁锢。
午后的光阴缓缓流逝,整栋司法鉴定中心都笼罩在沉闷压抑的氛围之中。
楼上是暗流汹涌的职场博弈,人心算计层层交织,各方势力互相牵制拉扯;楼下是寂静冰冷的解剖密室,许凌安独自面对冰冷的遗体,坚守着无人在意的真相。
一上一下,两处天地,两种绝境。
时间推移至傍晚时分,窗外的天色愈发昏暗,阴沉的暮色浸染整座城市,乌云堆叠,隐隐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阴雨。
地下解剖室的房门终于被缓缓推开。
许凌安褪去一身无菌解剖防护服,缓步从幽暗的走廊走出。眉眼间带着连日积压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周身清冷的气场未曾减半。
整整一个下午的完整解剖勘验,所有隐秘证据全部被他完整收录存档,纸质报告与电子数据双重备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哪怕官方强行冻结案件调查,他也已经守住了所有来之不易的真相。
他顺着长廊缓步上楼,踏入法医一科的办公大厅。
傍晚的办公室内已经有大半员工提前结束工作准备离岗下班,余下的人寥寥无几。
所有人看见许凌安归来,都下意识收敛目光,刻意回避对视,空气中的尴尬僵持感扑面而来。
周明远抬眸看向迎面走来的许凌安,二人目光隔空相撞。
一人身居管理层,手握派系人脉,深谙官场权衡,心思城府深沉如海。
一人手握专业利刃,坚守本心底线,孑然一身无所依附,傲骨从不弯折。
无声的交锋在空气里悄然碰撞,没有言语,却暗流汹涌。
周明远率先扯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看似从容自若,率先打破沉默。
“许法医解剖工作结束了?想必下午的工作,进行的并不轻松。”
许凌安脚步未停,目光淡漠地掠过对方,语气疏离冷淡:“勘验工作全部完成,相关证据我已自行留存。案件理应正常立案侦查,刻意人为搁置,终究治标不治本。”
直白的话语,坦然点明对方所有的暗中操作。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眼底深处的阴霾愈发浓重。
他没有想到许凌安会如此直白的当众戳破,丝毫不留彼此表面的情面。
“很多事情并非单凭一己意愿就能够决定,许法医还是要学会认清现实。”周明远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告诫。
“现实从不是掩盖罪恶,漠视亡魂。”许凌安淡淡回击。
简短的对话落下,二人之间的对立关系彻底摆在明面上,再也无从掩饰。
许凌安不再多余逗留,径直走向角落许无意的工位旁。
“收拾东西,下班。”
听到兄长的声音,许无意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没有多余的询问,安静利落的整理好个人物品,起身跟在许凌安的身后。
兄弟二人并肩走出办公大楼,一前一后,身形清瘦,背影孤寂。
远离了密闭压抑的办公环境,傍晚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周身凝滞的阴冷气息。
走出肃穆冰冷的司法鉴定中心,身后那座充斥着人心算计、利益纠葛的楼宇被远远抛在身后。
天空乌云密布,晚风萧瑟,一场连绵的冷雨即将降临。
许无意侧头看向身旁神色沉静的兄长,轻声开口:“下午楼上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看明白了。他们想要借着压制案件,再以我的处境作为筹码,双向牵制你。”
许凌安脚步微顿,转头看向身旁的弟弟,眼底褪去了在工作场所的冰冷凛冽,多了几分淡淡的温和。
“你看得很透彻。”
“只是我没有想到,科室内部的博弈,已经阴暗到这种地步。”许无意轻声说道,“用案件真相当做筹码,用旁人的软肋进行要挟,早已偏离了这份职业最初的初衷。”
“这里从来都是如此。”许凌安望着天边厚重的乌云,语声低沉缓慢,“看似光鲜体面的业界精英圈层,内里早已被利益腐蚀。人人都习惯妥协退让,随波逐流,将黑白是非模糊淡化,以此换取安稳顺遂的职场前路。”
“可你从来都没有选择同他们一样。”
许凌安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住眼底深沉的情绪:
“我无人可依,一无所有,所以不必向任何人低头。但你不同,你尚且年轻,前路漫长,我从来都不希望你卷入这片浑浊的棋局当中。”
从一开始,他便只想让许无意安稳从业,安稳度日,远离自己常年深陷的纷争与黑暗。
却不曾料想,命运早已将二人紧紧捆绑。
一朝踏入同一片职场,便注定要共同面对这片遍布阴霾的困局。
许无意看向身旁眉眼清冷的兄长,语气坚定认真:
“我们是亲兄弟,本就该并肩同行。你独自僵持对抗这么多年太过孤单,既然我已经踏入这里,便不会任由你一人承受所有的暗流与压迫。他们想用双向制衡困住我们,那我们便一同破局。”
暮色沉沉,风雨欲来。
科室的派系算计层层加深,上层的权力施压步步紧逼,江边悬案被人为封锁搁置,隐藏在幕后的真凶依旧潜伏在城市暗处。
兄弟二人自此彻底一同入局。
一守法理真相,一观人心明暗。
在这片黑白颠倒的混沌世道里,属于他们的逆势突围,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