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寒刃藏表,真伪难辨 …… ...
-
铅灰色的云层久久盘踞在城市上空,连日来不见放晴。整座司法鉴定中心常年被笼罩在潮湿阴郁的氛围里,楼宇隔绝阳光,室内光线昏暗寒凉,空气中浮动的消毒水气味刺鼻寒凉,日复一日浸染着在这里工作的每一个人。
许凌安伫立在许无意的工位旁,身形清瘦挺拔,周身裹挟着一股清冷孤寂的气息。
方才他与周明远短暂的言语交锋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已经将双方僵持已久的对立立场摆得明明白白。办公室内所有工作人员都看在眼里,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没有人敢贸然掺和进两位核心人物之间的矛盾纠葛。
在这间等级分明、派系割裂的法医科室当中,所有人都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
站队意味着牵绊,表态就会招惹祸端,最好的生存方式便是冷眼旁观,游离在纷争之外,安静做好分内工作,不参与议论,不牵扯是非。
许凌安低垂眼眸,目光落在弟弟桌面上堆积如山的老旧卷宗上。泛黄的纸质档案层层堆叠,全部都是积压数年无人整理的废弃资料,没有半点案件参考价值,纯粹是被刻意划分出来用来消磨新人时间的无用工作。
对方的手段足够高明,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没有直白的刁难,没有刻意的苛责,仅仅只是利用职场层级的规则进行软性压制,在外人看来不过是新人入职理所应当的基础劳作,就算向上申诉也无从说起,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诟病的把柄。
“这段时间暂且安心接手这些工作。”
许凌安压低嗓音,语声低沉温和,只萦绕在二人之间,避免被周围旁人窃听。
“现在贸然做出反抗,反而会落人口实,被冠上恃亲骄纵、不懂职场规矩的名头。周明远一行人深谙舆论拿捏,很擅长借由这些细碎小事刻意放大是非。”
许无意指尖轻轻摩挲着文件边缘,清澈的眼眸里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通透。
“我明白其中的利害,不会冲动行事。”
他自幼跟随许凌安一同长大,早早看透人情冷暖。父母早亡的家庭境遇,让兄弟二人从小就比寻常同龄人更加敏感谨慎,懂得隐忍蛰伏,懂得审时度势。
许无意虽然刚刚踏入职场,却早已看透了科室眼下的格局。
以周明远为首的老旧派系盘踞掌权,把控科室大部分工作资源、案件分配以及人员升迁;而兄长孤身一人坚守中立,秉持法医本心办案,不愿同流合污,常年独来独往,以一己之力抗衡整片固化的灰色规则。
两方势力相互制衡,僵持数年,早已积下根深蒂固的隔阂。
而自己的到来,恰好成为了这场长久博弈里最微妙的一枚棋子。
“他们刻意将我隔绝在核心案情之外,无非是想以此牵制你。”许无意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淡然,“忌惮你的办案话语权,没有办法从案件层面撼动你,便只能从我的身上寻找突破口。”
许凌安微微侧目,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赞许。
许无意天生心思敏锐,洞察力极强,仅仅入职短短一天,便已经看透了这场职场暗斗的本质。
“没错。”他轻声应声,“他们想要逼迫我做出让步,妥协于科室内部潦草结案的潜规则。只要我在案件原则上低头,往后诸多疑点命案,便都会任由他们随意定性,掩盖真相,蒙蔽司法。”
很多埋藏在城市暗处的灰色利益链条,都需要依靠模糊死因、隐瞒案情来维系。法医是把控死亡真相的第一道关口,若是连这份底线都彻底崩塌,那么所有暗藏的罪恶都会被永久掩埋。
许凌安从来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下午我要进入无菌解剖室,对江边无名男尸进行完整解剖勘验。”许凌安抬眼看向他,淡淡嘱咐道,“解剖室属于绝密办案区域,派系之人无从插手干预,这段时间我会专心深挖这起蓄意谋杀案的全部线索。科室内部的风波,暂时交由你自行观察应对。”
“我会留意所有人的动向。”许无意颔首应下。
兄弟二人简短交谈过后,便默契地各自收敛神色。
身处众目睽睽的办公场所,过多的亲近反而会引人猜忌,容易被旁人刻意解读成结党抱团,徒增不必要的闲话。
许凌安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向办公区深处,通往地下一层解剖室的专用通道。
清冷的背影缓缓消失在走廊拐角,孑然孤寂,常年都是孤身一人行走在这片满是算计的职场之中。
看着兄长离去的背影,许无意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坐回工位,低下头继续整理手边繁杂的卷宗。
表面依旧是一副安分内敛、温顺低调的新人模样,实则心底已经开始默默记录科室每一名人员的立场与性格。
谁依附周明远趋炎附势,谁性格中庸保持中立,谁心思阴沉暗藏野心,谁看似和善实则表里不一。
人心如薄冰,外表皆是温润体面的皮囊,内里往往藏着刺骨寒刃。
坐在办公位上的周明远,全程都将方才兄弟二人的对话尽收眼底。
他端着保温杯,指尖轻轻敲打杯壁,眼神阴沉沉的落在许无意的侧影上,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
许凌安心思缜密,防备心极强,想要从他身上找到破绽难如登天。但他的弟弟尚且年少,纵然心性沉稳,终究还是缺少社会打磨,只要长久放在眼皮底下慢慢拿捏,早晚都会露出破绽。
一旁同属周明远派系的中年法医凑近过来,压低声音低声耳语:
“副主任,许凌安现在去往解剖室进行尸检了。这起江边命案一旦被他彻底深挖,查出完整的谋杀证据,上面原定的结案方案就会彻底作废,对我们后续的安排会造成很大影响。”
“我自然清楚。”周明远目光幽深,缓缓开口,“许凌安的解剖水平在整个省内都是顶尖水准,任何细微的死亡痕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想要依靠尸检结果掩盖真相,根本没有可能。”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阻拦?”
“无需阻拦。”周明远缓缓摇头,眼底浮现出深沉的算计,“解剖办案是他的本职工作,我们无权干涉,强行阻挠只会留下明显嫌疑,反而引火烧身。真正能够左右案件走向的,从来都不是一具尸体,也不是一份尸检报告。”
下属微微蹙眉,面露不解:“那究竟是什么?”
“是人。”
周明远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阴冷莫测。
“办案的证词、现场的人证、上层的审批决议、卷宗文案的修改润色。哪怕许凌安能够查出百分之百的谋杀证据,只要上层判定案件存疑暂缓立案,刻意搁置调查,所有的真相都会被硬生生封存。”
这便是体制之内最现实的规则。
纵使法医手握铁证,剖开所有死亡伪装,可最终的案件定性、立案侦查、结案归档,全部都要经过层层领导审批。
权力凌驾于证据之上,很多时候,真相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听到这番话,身旁的下属瞬间豁然开朗,立刻明白了其中暗藏的门道。
“所以我们只需要暗中联系上级,从中递交说辞,拖延案件立案即可?”
“正是如此。”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神情慵懒又阴鸷,“让这起无名凶杀案变成悬置积案,长久封存搁置,无人追查,久而久之便会慢慢被人淡忘。许凌安耗费再多精力查出的真相,最后也只会沦为一纸无人过问的报告。”
暗中的谋划悄然敲定,全程悄无声息,没有任何人察觉。
他们避开法理,避开案件本身,从更高层的人脉入手,打算用最无声的方式,彻底压下这一桩江边命案。
办公室内暗流涌动,人心诡谲,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博弈正在悄然进行。
而此刻的地下一层,中心解剖室内。
整片区域隔绝外界喧嚣,密闭安静,恒温的室内温度偏冷,四周惨白的无影灯尽数亮起,灯光惨白刺眼,将偌大的解剖室映照得一片荒芜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福尔马林与血腥混杂的冷冽气味,安静到只能听见仪器轻微运转的低鸣。
许凌安换上全套无菌解剖防护服,口罩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狭长清冷的眼眸。
眼底沉静无波,没有丝毫波澜,常年与死者为伴,早已让他褪去了常人对于死亡的恐惧与抵触。
解剖台之上,静静躺着从江边转运而来的无名男性遗体。体表被江水长时间浸泡,皮肤发白浮肿,原本的伤痕被水汽掩盖,很多表层痕迹都已经变得模糊不清,极大增加了勘验的难度。
这也是凶手刻意算计的一部分。
利用江水浸泡损毁尸体表层痕迹,模糊外伤特征,以此混淆法医的判断,最大程度完美伪造意外落水身亡的假象。
布局周密,心思歹毒,每一步都经过精密筹划。
许凌安走到解剖台旁,戴上双层无菌医用手套,指尖修长微凉,动作专业且娴熟,每一个操作步骤都严谨规整,恪守多年养成的职业规范。
他先是对照白天现场记录的勘验笔记,重新核对死者体表所有隐匿伤痕,逐一比对排查。
浅层的溺水窒息特征残缺不全,气管内积水杂质成分异样,肺部积水饱和度完全不符合自然溺水身亡的生理特征。
种种细微的疑点叠加在一起,全部都在印证着这场死亡背后的人为伪造。
许凌安眸光微微沉下,目光专注地落在遗体胸腔位置,手术刀在指尖平稳握持,刀刃冷光凛冽。
冰冷的金属刀锋轻轻划开皮肤表层,精准利落,分寸恰到好处。
他做事向来极致严谨,解剖手法干净克制,不会造成多余的创口破坏,最大程度保留死者身上所有隐秘的致命证据。
在世人眼中,法医的手术刀冰冷残忍,剖开生死,割裂肉身。
但只有许凌安自己清楚,他手中的刀刃从来都不是用来屠戮,而是用来救赎。
剖开层层虚假的死亡表象,拨开人为制造的迷雾,替长眠的亡魂揭穿谎言,找出真正害死他的元凶。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地下解剖室与世隔绝,听不到楼上办公室的半点风声。
楼上是人心算计,职场倾轧,利益纠缠不断。
楼下是亡魂缄默,罪证潜藏,深埋不见天光。
一边是活人之间虚伪冰冷的争斗,一边是死者无声无言的控诉。
身处夹缝中央的许凌安,同时背负着两份沉重的压力。
解剖进行到中途,许凌安忽然在死者胸腔内侧,发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内伤淤血。
伤痕藏匿于肋骨深处,位置刁钻隐蔽,外表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若是普通法医粗略勘验,绝对会直接忽略这一处致命伤。
淤血淤积暗沉,属于生前遭受外力钝器撞击所形成的陈旧性内伤,撞击力度沉重,直接损伤内脏脏器,足以造成人体短暂昏厥丧失行动能力。
这一刻,整条案件的作案逻辑瞬间全部串联起来。
许凌安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眸微微收紧,眼底染上一层深不见底的寒意。
凶手先是在别处对死者进行钝器击打,使其昏迷失去意识,之后再将昏迷状态下的受害人拖拽至江边滩涂,抛入江水之中,刻意制造意外溺水身亡的现场。
整套作案流程完整缜密,环环相扣,布局堪称完美。
若非他解剖经验足够丰富,擅长挖掘这类隐蔽内伤,恐怕这一桩蓄意谋杀的命案,真的会被彻底定性为意外事故,凶手逍遥法外,罪恶永久尘封。
许凌安拿出专用记录平板,将刚刚发现的隐秘内伤证据逐一拍照留存,字迹清冷利落,详细记录下每一项解剖所得结论。
越是深入勘察,他越能察觉到这起案件的不简单。
凶手拥有极高的心理素质,熟悉警方办案流程,深谙尸体在水环境下的变化特征,甚至清楚法医常规的勘验盲区。
能够做到这般滴水不漏的伪装,绝对不会是临时起意的冲动作案,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蓄意谋杀。
就在他专心整理解剖证据的时候,解剖室的专用通讯电话忽然响起。
刺耳的铃声在死寂的密闭空间内骤然响起,显得格外突兀。
许凌安微微抬眸,片刻之后伸手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科室副主任周明远慢条斯理的声音,语气依旧维持着平日里客套温和的腔调,听不出丝毫异样。
“许法医,解剖工作进行的还顺利吗?刚刚接到市局上层领导的临时通知,针对本次江边无名死者一案,要求暂时放缓解剖取证进度,暂缓相关报告的撰写归档。”
许凌安指尖骤然一紧,指节泛白,眸色瞬间彻底冷沉下来。
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对方无法从办案层面干扰尸检工作,便直接动用上层人脉进行施压,以临时通知为借口,刻意冻结案件进度。
明面上是公务调配,实则就是刻意压制真相,阻碍命案调查。
隔着一通电话,两面人心对峙,冰冷的算计无声相撞。
许凌安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低沉淡漠,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解剖工作已经进入核心阶段,关键致命证据全部已经查实,案件不存在暂缓搁置的理由。法医勘验讲求时效性,拖延取证只会导致物证失效,造成办案疏漏。”
电话那头的周明远闻言,语气依旧平缓,却隐隐带上了强硬的压迫感:
“这是市局高层统一下达的安排,并非我个人的私自决定。许法医身为科室在职人员,理应遵从上级调配,遵守单位工作安排,很多事情,不必太过执拗。”
一句不必太过执拗,暗藏层层隐晦的警告。
意在提醒他不要执意深挖真相,不要一意孤行,学会顺从眼下既定的规则,懂得审时度势,顺水推舟。
许凌安静默片刻,清冷的目光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心底一片冰凉。
光鲜体面的精英职场外壳之下,从来都是这般黑白颠倒,真伪难辨。
罪证摆在眼前,凶手暗藏世间,可手握权力的人却刻意叫停调查,刻意封存罪恶。
寒刃藏于世俗表象之下,正义困于人情利益之中。
他轻轻攥紧手中的手术刀,金属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身处这片浑浊的棋局里,所有人都在劝他妥协退让,劝他视而不见,劝他融入这片黑暗的潜规则。
可偏偏他生来,便不愿随波逐流。
电话那头的周明远静静等待着他的答复,自以为拿捏住了所有局势,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而此刻的许凌安,已然清楚明白。
想要撕开这层层人为编织的谎言,冲破自上而下的层层禁锢,往后的路,注定会步步荆棘,寸步难行。
但即便前路四面皆敌,整片职场环境都与之相悖,他也绝不会就此认输妥协。
属于他的逆势破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