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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最后的化疗 最后的化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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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最后的化疗
辅助化疗的最后一个疗程开始的时候,是二月底。冬天还没走干净,风里带着一种犹豫不决的凉意,像一个人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出去。林墨坐在病床上,把外套脱了,换上病号服。深蓝色的条纹,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他的锁骨比半年前更突出了,像两根被埋在皮肤下面的树枝,化疗和手术把他身体里多余的脂肪全部烧掉了,只剩下骨架和肌肉,和一层薄薄的、几乎没有血色的皮肤。
晚舟从帆布包里拿出那顶深灰色的帽子,戴在他头上。这是她织的第二顶,针脚比第一顶密,帽檐比第一顶整齐,戴了几个月,毛线有些起球,帽顶被他的光头撑得松了一些,但还是很暖和。她从包里又拿出一顶新帽子——墨绿色的,给陈年的。陈年的坟上没有帽子,但晚舟说“他的轮椅上有”。她把墨绿色的帽子叠好,放进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系好袋口,放在床头柜上。
“今天最后一瓶了。”晚舟说。
“嗯。”
“打完就没了。”
“嗯。”
“以后不用再打了。”
林墨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床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黑色羽绒服照成了深灰色。她的脸比半年前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下巴更尖,但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浅琥珀色的,像两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光滑,温润,不反光。
“你哭了。”林墨说。
“没有。”晚舟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过敏。春天快到了,花粉。”
“二月底没有花粉。”
“那可能是灰尘。”
林墨没有拆穿她。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不再是紧张时的那种凉,而是初春的凉,像刚从外面走进来,还没被屋里的暖气捂热。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她的手指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线,停在下巴上,拇指在他的嘴唇上轻轻按了一下。
“打完这瓶,我们回家。”她说。
“回哪个家?”
“我们的家。”
护士推着输液架进来了。输液架上挂着两个袋子——一个透明的,一个乳白色的。和半年前一样,同一种药,同一种剂量,同一只手背上的留置针。但林墨的身体已经不同了。它被化疗蹂躏了六个多月,吐过,疼过,掉过头发,长过溃疡,白细胞的数字像过山车一样忽高忽低,骨髓被刺激了一次又一次。它累了。但它还在工作,心脏在跳,肺在呼吸,肝在代谢,肾在过滤,右手在发热。所有该运转的器官都在运转,包括那个被切掉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还在努力分泌消化酶的胰腺。
药水滴进去了。透明的那袋先滴,三十分钟。然后是乳白色的,三十分钟。和半年前一样。但这次没有恶心。没有呕吐。没有骨头疼。林墨靠着枕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个被压扁的圆,半年来没有变过。天花板不会因为你做了手术、打完了化疗就改变它的样子,它就在那里,不急不慢地腐烂,像时间本身。
药水滴完了。护士来拔了针,用棉球按住他手背上的针眼,用胶带固定。“好了。观察半小时,没问题就可以办出院了。”
林墨把手背上的棉球按了五分钟,然后扔掉。针眼很小,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已经不流血了。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在阳光下张开五指。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每一条都像地图上的一条路。那条灰色的刻痕还在,颜色比之前更浅了,像一条被水冲淡的河流,但它的走向没有变,从食指下方到手腕,笔直的,像老周这个人。她在地下五年,没有弯过。
晚舟去办了出院手续。林墨一个人坐在床上,把病号服脱了,换上自己的衣服。深灰色卫衣,深蓝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鞋子有点脏了,鞋面上有颜料和泥土的痕迹。他蹲下来用纸巾擦了擦,擦不掉,就不擦了。脏就脏吧,鞋子是用来走路的,不是用来看的。
晚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出院通知单和一张处方。处方上写着下次复查的时间——三个月后。她把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把处方也放进去。
“走吧。”她说。
他们走出病房。走廊里的护士站坐着那个圆脸的女孩,她看到林墨,笑了笑。“林墨,打完啦?”
“打完了。”
“以后不用来啦?”
“还要复查。”
“复查不算。复查是回来看看,不是住院。祝你以后都不用住院了。”
林墨说了谢谢,走向电梯。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他和晚舟走进去,电梯壁的不锈钢映出他们的影子——两个人,一高一矮,都戴着毛线帽,都背着帆布包。他们看起来像两个刚从长途旅行回来的旅人,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出了住院部大楼,外面的阳光比屋里亮了很多。三月初的天还很冷,但阳光已经有了春天的质地,不再是冬天那种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而是带着一点点金色的、像蜂蜜一样的光。林墨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进入鼻腔,刺痛了他的鼻黏膜,他没有躲。他让冷空气充满他的肺,让那些干燥的、冰凉的、没有消毒水味道的空气进入他体内,去填充那些被化疗清空的位置。脾脏不在了,胰尾不在了,但肺还在,心脏还在,右手还在。够了。
出租车在楼下等着。晚舟拉开车门,林墨坐进去,她关上门,绕过车头,坐到副驾驶。司机问去哪,晚舟说了公寓的地址。车开了,窗外的街景从医院的灰白色变成了老城区的灰黄色,又从灰黄色变成了公寓附近的灰色。三月初的城市开始有了一点颜色——行道树的枝头冒出了嫩芽,不是绿色的,是那种几乎透明的浅黄绿,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指甲。
到了公寓楼下,林墨看着七楼那个窗户。窗帘是拉开的,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能看到屋里的画架、沙发、餐桌。松树还挂在墙上,大海还贴在旁边,天空还在松树的另一边。餐桌上有两杯水,一杯是林墨的,一杯是晚舟的。床头柜上有陈年的石头、那支晨光笔、苏镜留下的空瓶子。一切和他们离开时一样,但多了一样东西——画架上放着一幅新画,还没画完,是一棵新的松树。晚舟画的。她在林墨住院打化疗的那些天,一个人在家,用他的画笔和颜料,画了一棵松树。她画得不像林墨那棵那么细,笔触更粗,颜色更重,但那棵松树是活的,它站在画布上,像在风里微微摇晃。林墨站在画架前,看了很久,右手在口袋里发热,不是滚烫的热,是一种“惊喜”的热,像一个人在生日那天收到了没想到的礼物。
“你什么时候学的?”林墨问。
“你不在的时候。”晚舟站在他身后,手插在口袋里,“你的颜料盒里有说明书,哪个颜色叫什么名字,怎么调。我照着调了。颜色还是不对,你的松树是墨绿色的,我调出来的是军绿色的。”
“军绿色也很好。”
“不好。但我不想改了。就这样。”
林墨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画布上,用食指的指腹轻轻触碰了一下还未干透的颜料。军绿色的,有点稠,指腹上沾了一小块。他把那块颜料抹在左手手心里,在掌心画了一个小圆。老周在看他画那个圆。她在看一个被画出来的松树,虽然不是她记忆中的那种绿,但它是绿的。是活着的绿。
那天晚上,林墨给苏镜发了一条短信:“化疗打完了。老周说谢谢你给她看海。她现在每天都能看到海,你寄来的那张明信片贴在墙上。”苏镜没有回复,但第二天早上,门口多了一张明信片。没有邮戳,没有地址,是苏镜自己放进来的。明信片的正面是海——不是海南的海,是更远的海,海水是深蓝色的,近乎黑色,海面上有白色的浪花。背面写着:“我到台湾了。这是太平洋。老周说海比天大。我告诉她天没有边,海也没有边。她说她知道。”林墨把这张明信片贴在蓝色大海照片的旁边,第三张海了。三张海并排,颜色从浅蓝到深蓝到近乎黑,像一条从岸边走向深海的路。
周小禾的围巾织了半个月,拆了织,织了拆,终于完成了一条。长围巾,浅灰色的,能围两圈。她第一次来送蛋糕的时候还不会起针,现在已经能独立完成一条围巾了。她把它带来给晚舟看,晚舟看了,说“针脚还是不太匀,但能戴”。周小禾把它围在脖子上,围了两圈,围巾太长,拖到了腰际。她把多出来的部分塞进外套里,对着玄关的穿衣镜看了看,笑了。“暖和。”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进一个纸袋里,放在餐桌上。“给沈阿姨的。你教我织的,第一条应该送你。”
晚舟从纸袋里拿出围巾,围在自己脖子上,围了一圈,又围了一圈,刚好。她把围巾的下摆整了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浅灰色的毛线衬着她的黑头发,她的脸在灰色的衬托下显得更白了。
“好看。”林墨说。
晚舟没有回答,但她把围巾解下来的时候,手指在围巾的流苏上摸了摸,然后把它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
三月底,林墨的头发长到了一厘米长。不是化疗后那种浅灰色的绒毛,而是黑色的、粗硬的、像刚钻出土的竹笋。他用手摸了摸,刺刺的,扎手。晚舟也摸了摸,说“像只刺猬”。他站到镜子前,看着自己。光头了半年,他几乎忘了自己有头发是什么样子。现在头发回来了,不多,但够用了。他不需要浓密的、黑亮的、能拍洗发水广告的头发,他只需要一些东西挡在头皮和世界之间,让风不那么凉。
他拿起那支晨光牌黑色中性笔,在卫生间的镜子上写了一个字——“长”。不是神笔,是普通的笔,普通的墨水,普通的字。墨水流下来,在镜面上划出一道黑色的泪痕。他用纸巾擦掉了,但那个字已经印在了他的脑子里,不是作为现实,而是作为愿望。他希望头发继续长,希望身体继续好,希望右手继续听话,希望老周继续看海,希望晚舟继续织毛线,希望周小禾继续上班,希望苏镜继续寄明信片。希望影子继续睡在裂缝里,不要醒来。
三月的最后一天,林墨做了一件事。他把陈年的石头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照在石头上,那些刻痕在光线下像一条条很细很细的河流。他把石头举到眼前,对着光,看着“陈年”两个字。笔画很深,深到永远不会被磨平。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晨光笔,在石头的底部,在那个他之前写过“念”字的地方,又写了一个字。“活”。“念”“活”。两个字并排,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一个人的名字和墓志铭。但陈年不需要墓志铭。他活着的时候被人叫做“陈瘸子”,死了之后被人叫做“陈伯”。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叫陈年。但石头知道。
他把石头放回床头柜上,和那支晨光笔、苏镜的空瓶子并排。三样东西,三个人,三段已经结束但还没有被遗忘的故事。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面墙。松树,大海,天空,大海,大海。五张画,五种颜色,五个人的记忆。他拿起画笔,在松树的旁边,在那片空白的墙面上,画了一只手。右手。不是他的右手,是老周的右手。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勾出轮廓,五根手指,掌心,指甲,关节处的褶皱。他用的是赭石色,加一点土黄,调出皮肤的颜色。画到掌心的位置时,他加了一笔灰色——那条刻痕。画完了。他放下画笔,退后一步,看着那面墙。松树在左边,右手在右边。松树是活的,手也是活的。老周的手在画布上不会动,但它在那里,在墙上,在松树旁边,在五张海的前面。她终于有了自己的位置。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