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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恢复 恢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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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恢复
手术后的第一个晚上,林墨没有睡。不是因为疼——止疼泵在持续给药,疼被压成了一团模糊的、存在于远方的东西。他睡不着是因为身体里少了东西。胰尾,脾脏。两个他从来没有在意过的器官,在某一天的某个时刻被切除了,从有到无,像有人从他的身体里拿走了两把椅子,房间还在,但空了两个位置。空的感觉比疼更难忍受。疼是尖锐的、有边界的,你知道它在哪,知道它叫什么名字。空是模糊的、没有形状的,它充满了整个腹腔,像一种看不见的气体,压迫着他的膈肌,让他每一口呼吸都觉得很浅。
晚舟在折叠椅上睡着了。她坐着睡的,身体微微前倾,头靠在床沿上,一只手搭在林墨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在睡梦中偶尔会动一下,像在确认他还在这里。林墨没有叫醒她。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一百,从一百数到一。数到第七十二的时候,他的右手在被子下面微微发热,然后像有人在安抚他一样,那种热度均匀地扩散到了整只手,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老周在说“我也没有脾脏”。她在地下五年,没有胰腺,没有脾脏,没有肝脏,没有心脏,只有一只手。她比他还空。但她忍了。她忍了五年。
第二天早上,程医生来查房。他看了引流管的颜色和流量,听了林墨的腹部,问了排气没有。林墨说还没有。程医生说“再等等,今天应该会排”。晚舟去食堂买了白粥,用保温杯的盖子盛了一小碗,放在床头柜上。林墨还不能吃东西,要等排气之后才能喝一点水。他看着那碗白粥,粥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像一条很细很细的路,通往他的胃,但路被封了,他走不过去。
周小禾是下午来的。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雨衣,这次没有下雨,但她还是穿着,也许是习惯,也许是她只有这件外套。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袋苹果和一瓶蜂蜜。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看着林墨。他的脸还是那么白,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她以为他睡着了,转身要走。
“周小禾。”林墨叫了她一声,眼睛没有睁开。
周小禾停下来。
“你头上的帽子,是我织的那顶?”林墨睁开眼睛,看着她。深灰色的毛线帽,针脚不均匀,帽檐收得不齐。不是晚舟织的,是他织的——不对,他不会织。是周小禾织给他的那顶,他自己没戴,放在床头柜上,周小禾来了自己拿起来戴上了。
“你的帽子歪了。”林墨说。周小禾把帽子往左边拉了一下,帽檐和眉毛平行。“面试过了吗?”林墨问。
“过了。下周一开始上班。收银员,时薪十八块。”
“好好干。”
周小禾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你也是”,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雨衣口袋里,看着林墨的右手。那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掌心里的灰色刻痕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条刻痕。纹路没有发光,没有发热,只是皮肤。普通的人类的皮肤。
“你的手,还是你的吗?”她问。
“是的。”林墨说,“它已经学会听我的话了。”
周小禾收回了手,把雨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我走了。下周发工资了,我请你吃饭。不是这家医院的食堂,外面的。你能吃的时候。”
“好。”
她走了。雨衣的下摆在门框上蹭了一下,留下一小片水渍。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苏镜来的时候是晚上。她没有走门,林墨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他只是在黑暗中感觉到了一种“密度”的变化,像有人站在床边,但不是实体。他睁开眼睛,苏镜站在那里,黑色风衣,黑色裤子,黑色平底鞋。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暗红色的光已经消失了,那只手和任何人的手一样,只是更白一些,白到透明。
“你来了。”林墨说。
“来看看你。”苏镜的声音很轻,像在图书馆里说话,“手术顺利吗?”
“顺利。程医生说我运气好。”
“不是运气。是你把该还的都还了。欠周大勇的,你还了周小禾一顶帽子。欠余墨的,你还了她一颗星星。欠陈年的,你还了他一块石头。欠老周的,你还了她一片草原。你什么都不欠了。身体就会好起来。”
林墨在黑暗中看着苏镜的脸。她的脸和晚舟有六分相似,但另外四分是另一个人——老周画她的时候,加进了自己的想象。她现在看起来比在折叠空间里时老了一些,不是皱纹,是“存在”的磨损。她被画出来的颜料在慢慢褪色,不是因为时间,是因为她完成了任务。一个被创造出来的人,完成了她被创造的目的,她会慢慢变淡,不是消失,是变成一幅旧画,颜色不再鲜艳,但轮廓还在。
“你会消失吗?”林墨问。
“不会。”苏镜说,“我是用老周的血画的。她的血里有那些噬菌体,有杀死神笔源头的东西。那些东西让我不会消失。但我会变旧。再过几十年,我会变成一幅很旧的画,颜色都褪了,只剩下线条。但线条还在。线条够用。”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苏镜想了想。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是“没有表情”的表情,而是一种类似于“好奇”的光。“我想去看看海。老周一直想去看海。她活着的时候没时间去。现在我有时间了。我替她去看。然后回来告诉你,海是什么颜色。”
“好。”林墨说。
苏镜转身走向门口。她的脚步很轻,没有声音。门没有开,她就穿过去了。不是消失,是“走”。像一个人从门里走出去,但那扇门对她来说不存在。
第三天,林墨排气了。晚舟去护士站报告了这个消息,护士在病历上记了一笔,然后说“可以喝水了,先喝十毫升,没有不舒服再慢慢加”。晚舟倒了一盖子温水,用吸管喂他。林墨吸了一小口,水在嘴里停留了很久,才咽下去。胃没有翻,没有恶心,没有疼。他又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流下去,经过食道,经过胃,流到那个被切掉了一部分的胰腺旁边。水没有在那里停留,它继续往下走,走到它该去的地方。身体在欢迎它的回归。
第五天,引流管拔了。管子从腹部左侧的切口旁边拔出来的时候,林墨感觉到一股温热的东西从身体里流出来,不是血,是腹水。护士用纱布压住伤口,缠上绷带。“好了,管子没了,可以下床走走了。”
林墨在床上躺了五天,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腿软得像两根煮过的面条。晚舟扶着他,他一手扶着床栏,一手搭在晚舟的肩膀上,一步一步地往窗户的方向走。五步,到窗户了。窗外是灰白色的天,没有太阳,但光线很亮,照在他脸上,他眯起了眼睛。楼下的停车场停满了车,远处的马路上有人在走路,有人在骑车,有人在等公交车。这个世界没有因为他做了手术而停下来,它照常运转,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晚舟。”
“嗯。”
“我想回家。”
“医生说还要住一周。等拆了线,没有感染,就可以回了。”
“一周太久了。”
“你连从床走到窗户都走了五分钟。你回什么家?”
林墨没有说话。他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玻璃很凉,凉意透过皮肤传到骨头里。他的右手在身侧发热,不是滚烫的热,是一种“同意”的热。老周也觉得他该留在医院。她在医院待了五年,她比他更懂什么叫“等”。
第七天,拆线了。护士用镊子把黑色的缝线一根一根地抽出来,像从布料上抽掉不用的线头。切口愈合得很好,没有红肿,没有渗液。程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回去注意休息,别拎重东西,别剧烈运动。一个月后来复查,我们讨论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下一步。林墨知道下一步是什么——辅助化疗。手术切掉了肿瘤,但血液里可能还有残留的癌细胞,需要用化疗来清除。又要吐,又要掉头发,又要长溃疡。头发刚长出来一点,浅灰色的绒毛,像刚割过的草坪。又要掉了。
晚舟收拾东西。她把毛巾、牙刷、保温杯、帽子、毛线、竹针全部装进帆布包,拉好拉链。她把那顶深灰色的帽子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戴在林墨头上。帽子的针脚均匀,帽檐整齐,是晚舟织的第二顶,不是最好的,但林墨最喜欢这顶。
“走吧。”她说。
他们走出住院部大楼。外面的风比进来时更冷了,已经是十二月底,空气里带着一种要下雪的味道。林墨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进入鼻腔,刺痛了他的鼻黏膜,但他没有躲。他让冷空气充满他的肺,让那些干燥的、冰凉的、没有消毒水味道的空气进入他体内,去填充那些空出来的位置。脾脏不在了,胰尾不在了,但肺还在,心脏还在,右手还在。
出租车在楼下等着。晚舟拉开车门,林墨坐进去,她关上门,绕过车头,坐到副驾驶。司机问去哪,晚舟说了公寓的地址。车开了,窗外的街景从医院的灰白色变成了老城区的灰黄色,又从灰黄色变成了公寓附近的灰色。冬天的城市像一个褪了色的旧照片,所有的颜色都被低温冻住了,只剩下灰和白。
到了公寓楼下,林墨没有马上下车。他看着那栋楼,看着七楼那个窗户——窗帘是拉开的,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能看到屋里的画架、沙发、餐桌。那棵松树还挂在墙上吗?那束百合还活着吗?陈年的石头还在床头柜上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东西在那里,等他回来。
他下了车,一步一步地走进公寓楼。晚舟走在他后面,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手指按着他的脊柱。电梯来了,他们走进去。电梯壁的不锈钢映出他们的影子——两个人,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像两棵种得太近的树。七楼,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晚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很暖。暖气开着,窗帘拉着一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矩形。松树还挂在墙上,百合还活着——不是那束干枯的,是新的,白色的,插在玻璃瓶里。茶几上有两杯水,一杯是林墨的,一杯是晚舟的。床头柜上有陈年的石头、那支晨光笔、苏镜留下的空瓶子。一切和他们离开时一样,但多了一样东西——餐桌上有一个白色的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两个字:“林墨”。
林墨走过去,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海。蓝色的,无边无际的,阳光照在海面上,像碎掉的金子铺了一层。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苏镜的笔迹,暗红色的,和她的颜料一个颜色。“海是蓝色的。老周说谢谢。”
林墨把照片贴在松树旁边的墙上,用透明胶带固定好。蓝色的大海,墨绿色的松树,灰蓝色的天空。三张画,三种颜色,三个人的记忆。他退后一步,看着这面墙,右手在身侧发热,不是滚烫的热,而是一种“满意”的热。老周看到海了。虽然不是亲眼看到的,但苏镜替她看了,拍下来,带回来,贴在这里。她每天都能看到。她在地下五年没有看过任何东西,现在她每天都能看到海。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