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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空窗期 空窗期 ...

  •   第十三章:空窗期

      身份表格就摆在餐桌上。

      林墨和晚舟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白色的A4纸。纸上的表格像一具等待被填满的骨架,那些空白的格子——姓名、出生日期、民族、籍贯、身份证号码——每一个都在沉默地要求一个答案。

      晚舟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是林墨画画用的2B铅笔,笔尖削得很尖,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截银灰色的光。她把铅笔尖抵在“姓名”那一栏的起始位置,停了三秒,然后写下了三个字。

      沈晚舟。

      字迹是她自己的——不是林墨写出来的那个“沈晚舟”的印刷体,而是她用铅笔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带着她个人书写习惯的手写字。“沈”的三点水写得很快,最后一提和“冘”的竖弯钩连在了一起。“晚”的“日”字旁写得扁扁的,“免”的最后一点用力很重,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凹痕。“舟”字她写得最简单,就是一条弧线加两个点,像一艘抽象的小船。

      她写完了,把铅笔放下,看着那三个字。

      “这是第三次写自己的名字了。”她说。

      “第一次?”

      “第一次是出生的时候,我爸给我上户口,在派出所填的表格。他跟我说,他写‘沈’字的时候手在抖,因为他怕写错了,我就要叫别的姓了。”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离婚协议。我在乙方那一栏签名的时候,手也在抖。不是因为舍不得你,是因为我知道那个签名会被你涂掉。”

      林墨低下头,看着桌面上自己的手指。右手的食指指尖上,那个采血针留下的针眼已经结痂了,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第三次是现在。”晚舟说,“这一次手没有抖。”

      她拿起铅笔,继续往下填。出生日期——她没有改,还是原来的年月日。民族——汉族。籍贯——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看林墨:“籍贯写你老家的城市,还是写我原来的?”

      “你原来的。”

      “但那个地方在系统里已经没有我了。如果乔姐用的那个‘空位’是另一个地方的户口,籍贯写我的原籍,和户口本上的地址对不上,会不会有问题?”

      林墨想了想,说:“先写你的原籍。到时候乔姐如果觉得不行,她会改。”

      晚舟点了点头,写下了那个城市的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写过那个地名了,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写对。

      身份证号码那一栏是空白的,因为这是由系统生成的,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出生日期填完之后,号码的前六位(地址码)和接下来的六位(出生日期码)就已经确定了,但后四位(顺序码和校验码)是乔姐要填的。

      “你还记得你原来的身份证号码吗?”林墨问。

      晚舟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一串很长的数字。过了十几秒,她睁开眼睛。

      “记得。但我不要原来的号码了。”她说,“原来的那个号码对应的那个人,已经在折叠空间里被否定过了。我要一个新的。和过去没有关系的新号码。”

      林墨看着她。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明明是同一个人,同一张脸,同一双眼睛,同一把声音,但她说“不要原来的号码”时的语气,和以前她说的任何话都不一样。以前的晚舟是一个很念旧的人,她留着大学时期的所有火车票根,留着第一支画笔的笔杆(笔头早就秃了,但她舍不得扔),留着父亲去世前写给她的一张便条——“晚舟,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那张便条被她过了塑,放在钱包里,和银行卡放在一起。

      现在她说“不要原来的号码了”。不是放弃,不是遗忘,而是——她想换一种方式活着。

      “好。”林墨说。

      晚舟把表格上能填的都填完了,剩下的空白留给乔姐。她把铅笔放下,把表格推给林墨。

      “你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错别字。”

      林墨拿起来看了一遍。没有错别字,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楚。但在“婚姻状况”那一栏,晚舟写的是“已婚”。那个“已”字的竖弯钩写得很长,几乎拖到了格子的边缘。

      “你写‘已婚’。”林墨说。

      “我们是已婚。”晚舟说,“虽然结婚证上只有你一个人,虽然没有人记得我们结过婚,虽然我现在连身份证都没有——但我们还是已婚。除非你想改。”

      “我不想改。”

      “那就留着。”

      林墨把表格拍了照,放大看了看每个格子边角有没有模糊,确认清晰之后,用微信发给了乔姐。消息发出去之后,聊天界面上只有一张图片,没有任何回复。乔姐的微信号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朋友圈封面也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个性签名是空的。这个账号像是某种基础设施——它存在,但它不说话,不发任何信号,只是作为一个接收端口安静地等待。

      “她会回复吗?”晚舟问。

      “不会。”林墨说,“她说过,交易期间她不主动联系我。如果她需要补充信息,她会打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这个动作像是一个句号,宣告今天的任务结束了。

      但他们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那剩下的八万块钱的缺口,被那个医生用三万块钱补上了。但不是补给了他们,是补给乔姐。他们仍然欠那个医生三万块钱。不,不是“欠”,那个医生没有说这是借给他们的,他说的是“我不喜欢看人因为钱卡住”。那三万块是他的礼物,还是他的投资?林墨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乔姐的回复,是陈伯的短信:“样本被取走了。医生说想要笔。你还跟他说了笔不在了。你就不该跟他说任何话。这个人比神笔还危险。”

      林墨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和刚才一样。

      “陈伯说什么?”晚舟问。

      “说那个医生危险。”

      “你早就知道他危险。”

      “我知道。但知道一个人危险,和知道那个人到底有多危险,是两回事。”林墨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下午四点的光线倾斜着打进屋里,把地板的木纹拉得很长很长。“陈伯说他比神笔还危险。神笔吃掉了陈伯的双腿和眼睛,但神笔没有恶意。它只是一支笔,它不会主动害人,它只是在你使用它的时候收取代价。但那个医生——他有恶意。他想要那支笔。不是因为他想用它做好事,是因为他想研究它。研究它的原理,研究它的来源,研究怎么复制它。他把自己当成一个科学家,但他的实验对象是人。”

      “你是他的实验对象。”

      “我已经是了。”林墨抬起右手,在阳光下张开五指。影子落在墙上,像一只五根手指都被拉长了的怪物。“他拿到了我的血、指甲、头发。他现在有我的生物样本。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检测——基因测序、蛋白质分析、细胞培养。他可能会发现一些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比如说,我的右手在失去神笔之后,是不是还留着某种痕迹?那些消失的指纹是不是真的消失了,还是只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

      “你在害怕。”

      “我在害怕。”林墨承认了。他转过身,面对着晚舟。阳光在他背后,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中,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因为光,而是因为恐惧本身会让人眼睛发亮。“我害怕的不是那个医生会对我做什么。我害怕的是,他可能会对你做什么。”

      晚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右手。她的手比他的小,手指细长,刚好能包住他的拳头。

      “他不会找到我的。”她说,“一个星期后,我会有一个新的身份。新的名字——不,名字还是旧的,但号码是新的。新的户籍地址,新的出生日期,新的一切。他会拿着你的样本去查,但能查到的只有‘沈晚舟’这个名字在社会系统里的一切记录。那些记录会看起来很正常——一个已婚女性,三十岁左右,户籍在某地,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不良信用。他找不到我,因为他找不到任何人和‘沈晚舟’这个名字之间的真实联系。因为我在现实世界里还没有‘真实联系’。我刚回来,我还没开始生活。”

      “他会找到你的。”林墨说,“他不需要通过系统找你。他可以通过我找你。他会跟踪我,会在我手机上装窃听器,会在我的公寓里装摄像头。他不是警察,他没有规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我们就不给他机会。”晚舟松开他的手,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色彩构成》。她从书页里抽出那张地图——红色房子的地图——展开,铺在桌上。

      “陈伯现在住在南郊的仓库。那个地方偏僻,没有监控,没有邻居。如果你需要躲一段时间,你可以去那里。”

      “你不能去。”林墨说,“那里的环境太差了。老鼠,潮湿,连厕所都是公用的。”

      “我不是说我要去。我是说,如果你觉得危险,你可以去。陈伯会帮你。”

      林墨看着那张地图。红色房子的位置已经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S”。铁门、翻墙、荒地、红色房子、走廊、白色房间、穹顶壁画。这些地方已经成了一个闭环,一段他走过的路,一个他永远不需要再回去的目的地。

      但他知道,如果那个医生真的找上门来,他不会躲进陈伯的仓库。不是因为仓库不安全,而是因为他不想再逃了。他在折叠空间里逃了一次又一次,从怪物面前逃,从真相面前逃,从自己的恐惧面前逃。最后他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答案,而是因为他发现逃跑本身才是问题。

      “我不躲。”林墨说,“我就在这里。他来,我就见他。他想聊,我就跟他聊。他想做实验,我就做他的实验对象。但有一条底线——他不能碰你。”

      “他不认识我。”

      “他会认识你。他只要查一下就知道,你是我的妻子。虽然系统里没有你的记录,但乔姐正在给你造身份。那个医生和乔姐是一伙的,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他知道你存在,知道你在重新获得身份,知道你住在哪里。”

      晚舟沉默了。她把地图重新折好,夹回书里,放回抽屉。

      “那我们搬家。”她说。

      “搬到哪里去?”

      “陈伯住的那种地方。偏僻的,没有人的,没有监控的。我们可以找一个小镇,远一点的城市,甚至农村。我可以在那里画画,你可以继续接插画的活儿。我们用现金,不用银行卡,不留下任何电子足迹。过一年,两年,等那个医生放弃了你,我们再回来。”

      林墨看着她。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坚定,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像母兽护崽一样的警觉。

      “你愿意过那种生活吗?”林墨问。

      “我不愿意。”晚舟说,“但我不愿意看到你被一个疯子当成实验品,更不愿意。”

      窗外,阳光又西斜了一些。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像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一盏巨大的钨丝灯。

      林墨的手机又震了。不是短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本地号段,不是乔姐的,不是陈伯的,不是那个医生的。

      他接起来。

      “林墨?”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女声,带着一点紧张,语速很快,“我是周小禾。周大勇的女儿。”

      林墨的血液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晚舟,晚舟注意到了他脸色的变化,无声地用口型问:“谁?”

      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走到阳台上,关上了推拉门。

      “我在。”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我爸的手机里有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是给你的。”周小禾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冷静,“他在出车祸的前一天晚上写的。短信草稿箱里存着。短信里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打这个号码。”

      林墨闭上了眼睛。他靠在了阳台的栏杆上,金属栏杆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有些烫,隔着衣服贴着他的后背。

      “你在哪里?”他问。

      “我在你楼下。”

      林墨猛地睁开眼睛。他走到阳台边缘,往下看——公寓楼下的街道上,一个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的年轻女孩正抬着头,举着手机,朝他的方向看。她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短发,圆脸,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身后,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马路对面的路灯柱。

      “你不要上来。”林墨说,“我下来。”

      他挂了电话,走回屋里。

      “谁?”晚舟问。

      “周大勇的女儿。”

      晚舟的脸也白了。

      “她怎么找到你的?”

      “她爸爸的手机里有我的号码。是他出车祸前一天写好的。”林墨拿起外套,往门口走,“我下去见她。你留在这里。”

      “我——”

      “你留在这里。”林墨重复了一遍,语气比他预想的要重。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晚舟,“对不起。但你现在不能出现在她面前。你是那个不应该存在的人。如果你让她看到你,她可能会认出你——不是‘认出你是沈晚舟’,而是‘认出你是那个在我爸事故现场出现过的人’。因为你去过那里。”

      晚舟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确实去过那场事故的现场。林墨出事的那天晚上,晚舟接到了医院的电话——不是打给她的,是打给林墨的紧急联系人的。联系人写的是“沈晚舟”,但电话接通的时候,护士说“请问您是林墨的家属吗”,然后电话就断了。因为系统里的“沈晚舟”正在被神笔涂改。那通电话是晚舟最后一次以“沈晚舟”的身份被这个世界联系。

      她赶到了事故现场。高速公路上,车灯,警灯,救护车的红蓝光。林墨站在路边,完好无损。而周大勇的货车已经烧成了一个扭曲的铁壳。晚舟看到那个铁壳的时候,她第一次意识到了那支笔的存在——不是觉醒,而是“已经存在了三个月”的、一直在暗中改写现实的笔。那场车祸不是“林墨运气好”,是那支笔把“周大勇撞死林墨”改写成了“周大勇独自撞上护栏”。

      “她不能认出我。”晚舟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对自己说。

      “她不会的。”林墨说,“她从来没有见过你。但你见过她——在事故现场,她站在救护车旁边,穿着校服,才上高中。你还记得吗?”

      晚舟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去跟她谈。”林墨拉开门,“你在这里等我。”

      他走进走廊,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电梯来得很快,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壁的不锈钢映出他的脸——苍白,眼袋很重,嘴唇干裂。他看起来像一个病了很久的人。

      电梯门开了。大堂里没有人,保安老刘不在,可能是去上厕所了。林墨走出公寓楼,街道上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深橘色,太阳快要沉到楼群的后面去了。

      周小禾站在路灯下面。她比林墨记忆中矮一些——三年前的事故现场,她穿着校服,被一个中年女人搂着,整个人缩在那个女人的怀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现在她长大了,脸部的轮廓变得更分明,眼神也变了——不再是当年那种“世界崩塌了”的茫然,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烧焦的木头一样的东西。

      “你是林墨。”她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我是。”

      “我爸的短信里说,‘如果我出了事,肯定是跟他有关。你不要找他麻烦,但要让他知道。’”周小禾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边角有磕碰的痕迹,是周大勇的。“草稿箱里还有别的。你自己看。”

      她把手机递给林墨。

      林墨接过手机。屏幕亮着,草稿箱里只有一条草稿,日期是事故发生的前一天晚上。他点开,看到了周大勇写的那段话,一个一个地读:

      “小林,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为什么存了我的号码。但我知道那辆白色轿车是你的。那天晚上在高速上,我睡着了,我的车朝你冲过去。然后我的车自己变了方向。方向盘自己转了。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推了我的车一把,把我推向了护栏。我不该死在那里。但有人死了——是我。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知道你欠我一条命。我女儿叫周小禾,她在实验中学读高一,她妈妈身体不好。如果我出了事,你给我打电话。你要帮我照顾她们。不是钱的问题。是你要看着她们,让她们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我。这条短信我不会发出去。如果我活着,我就删了它。如果我死了,我的女儿会看到。”

      林墨读了三遍。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傍晚的风是暖的——而是因为这段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在他的皮肤上。

      周大勇知道。他在事故发生的前一天就已经知道了。他知道有一支笔,知道有人改写了那场车祸,知道自己会在第二天死去。但他没有跑,没有报警,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写了这条短信,存进了草稿箱,然后去开了那趟车。

      “你爸爸——他知道自己会出事。”林墨的声音很哑。

      “他知道。”周小禾说,“他没有告诉我具体是什么事,但他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小禾,爸爸明天可能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很久才回来。’我问多久,他说‘也许很快,也许永远’。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林墨把手机还给她。他的手离开那部旧手机的时候,指尖的触感还残留着塑料壳的温度,那是周大勇的手曾经握过的温度。

      “你需要我做什么?”林墨问。

      周小禾把手机收进口袋,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的最后一抹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珠染成了深琥珀色——和晚舟的眼睛颜色一模一样。这只是巧合,但林墨看到那个颜色的瞬间,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我妈去年走了。”周小禾说,“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没治。”

      林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节哀”或者“对不起”,但那些词太轻了,轻到说出来是一种侮辱。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周小禾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了,但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碎掉,“她说,爸爸出事之后,有一个女人来医院看过她。那个女人说她叫沈晚舟,是爸爸的朋友。她给妈妈留了一个信封,说如果以后有困难就打开。妈妈一直没打开,因为她觉得没有困难是过不去的。后来她生病了,想起那个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密码写在卡背面。卡里有五十万。”

      林墨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五十万。晚舟给了周大勇的妻子五十万。她哪里来的五十万?她只是一个博物馆的文物修复师,月薪不到一万,他们结婚的时候连婚礼都没办,她把钱攒下来——不是为了买房,不是为了旅行,而是为了一个被林墨害死的货车司机的家属。

      “她不是我爸的朋友。”周小禾看着林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行一行地,沿着她圆润的脸颊往下淌,“我妈说她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像是刚哭过很久。但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我妈问她和我爸是怎么认识的,她说‘在一条路上认识的’。我妈说那条路叫什么,她说‘绕城高速’。”

      绕城高速。那场车祸发生的地方。

      “所以我妈知道了。”周小禾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立刻湿了一大片,“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那个女人和那场车祸有关。她没有追问,因为她觉得那个女人不是坏人。坏人不会给人送钱,还哭成那个样子。”

      林墨站在那里,夕阳已经落下去了,街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灯光照在周小禾的脸上,把她的眼泪照得像碎掉的金子。

      “那笔钱,你妈妈用了吗?”林墨问。

      “用了一部分。化疗太贵了,医保报不了那么多。剩下的,我妈让我存着。她说如果有一天找到你了,就把剩下的还给你——不是还给你,是还给那个女人。”周小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和那部旧手机放在一起的,“卡里还有十九万。密码没改,还是她写的那六个数字。”

      她把银行卡递向林墨。

      林墨没有接。

      “这钱不是我的。”他说,“也不是她的。这是你爸爸的。你应该留着。”

      “我不要。”

      “你必须留着。”

      “我不——”周小禾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引来路边一个遛狗的人的侧目。她压低声音,但语气比刚才更急了,“我拿着这钱,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觉得我在花我爸的命换来的钱。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每次我用这张卡买一杯奶茶,我就想,我爸的一口呼吸就值这杯奶茶。买一件衣服,就是一片皮肤。我受不了。”

      林墨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和晚舟颜色相同但表情完全不同的眼睛——晚舟的眼睛里有平静,有沉稳,有一层薄薄的像冰面一样的东西。而周小禾的眼睛里有火,有焦灼,有一种“我必须把这钱还回去,否则我会被烧死”的紧迫感。

      “那这样。”林墨说,“钱你不用还。我也不会收。但我答应你一件事——我会帮你爸爸做一件事。一件他没能做完的事。你想让我做什么,你说了算。”

      周小禾沉默了很久。街灯的光在她脸上缓缓移动,因为有一辆出租车从她身后开过,车灯扫过她的侧脸,又离开了。

      “你帮我找到那个叫沈晚舟的女人。”她说,“我想当面谢谢她。”

      林墨的心脏再次被攥住了。

      “她……”他开口,声音很涩,“她现在不方便见人。”

      “为什么?”

      “因为她在法律上不存在。”

      周小禾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林墨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他不能说实话——不能说“她被我右手的神笔涂掉了名字,刚刚从折叠空间回来,正在重新办身份”。但他说了,因为他已经厌倦了说谎。

      “三个月前,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我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让她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了。她的身份证、户口、社保,所有的官方记录都没了。她现在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她正在重新办理身份,需要时间。”

      周小禾看着他,眉头没有松开,但也没有变得更紧。她的表情不是在判断他是不是疯了,而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真话。

      “你疯了。”她说。

      “可能。”

      “但你说的是真话。我看得出来。”周小禾把银行卡和旧手机都收回了口袋,“那等她有了身份,你告诉我。我要见她。”

      “好。”

      “你发誓。”

      林墨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在街灯的橘黄色光线下,那只手看起来和任何人的手都没有区别。

      “我发誓。”他说。

      周小禾低头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自己的手,和他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小,手指短,掌心有汗,握得很用力,像是在握一个溺水的人。

      然后她松开了手,转身走了。她的白色T恤在夜色中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林墨站在原地,站了很久。街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因为头顶的云在风里移动,遮住月亮又放开。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那粒光。余墨的星星不在了,也许是白天看不到,也许是它真的灭了。

      他走回公寓,上了电梯,打开家门。

      晚舟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白纸上什么都没有写。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拇指互相绕着圈。

      “她走了?”晚舟问。

      “走了。”

      “她说了什么?”

      林墨走到餐桌前,在她对面坐下。他把周小禾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周大勇的草稿短信,那五十万,那张还有十九万的银行卡,周小禾要见沈晚舟。

      晚舟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墨意想不到的话。

      “五十万不够。”

      “什么?”

      “一条命,五十万不够。”晚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我当时只有那么多。我攒了五年的钱,加上我妈留给我的一点积蓄。我想多给一点的,但我拿不出来了。我以为我给了钱,就能让这件事过去。但我过不去。给钱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件事永远过不去。不是钱的问题,是‘我欠你一条命’这个事实,多少钱都填不平。”

      林墨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被遗忘在冰箱里的水果。

      “她不是来找你要钱的。”林墨说,“她是来还钱的。她把剩下的十九万还给你。”

      “她不该还。”

      “她也不想还。她说每次花这笔钱都会觉得在花她爸的命。”

      晚舟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被林墨握住的手。她的拇指停下来了,不再绕圈。

      “我能不能不见她?”晚舟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可以。我跟她说,你现在不方便。”

      “不是不方便。”晚舟抬起头,“是我不敢。我怎么面对她?她爸死了,我给的五十万能让她多活几年吗?能让她妈不做噩梦吗?能让她晚上睡得着觉吗?不能。我只是把钱塞给了她们,像一个在事故现场拍了照就走的人。我做了所有正确的事——给钱,给安慰,给关心——但我就是没有站在她们面前说一句‘对不起,是我丈夫害死了你爸爸’。因为我做不到。”

      “不是‘我丈夫’。”林墨说,“是我。我一个人。”

      “你是我的丈夫。”晚舟握紧了他的手,“你做的事,我有一半。因为我选择了站在你身边。我选择了帮你隐瞒那场车祸。我选择了不去报警。我选择了给钱来代替道歉。”

      林墨摇了摇头:“你没有帮——”

      “我有。”晚舟打断了他,“你在医院醒来的那天晚上,你问我发生了什么,我说‘你运气好,货车司机睡着了,车自己偏离了方向’。那不是事实。那是你说过的谎,我替你重复了一遍。所以我也是凶手。”

      林墨说不出话。

      窗外的夜色彻底浓了。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了灯,一格一格的,像一幅巨大的、被分成无数小格子的画。每一格里面都有人在生活,在争吵,在和好,在做饭,在看电视。那些普通的生活像一面面镜子,照出了林墨和晚舟的“不正常”。

      “我不见她。”晚舟说,“至少现在不见。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去见她。但不是我一个人去。你跟我一起去。”

      “好。”林墨说。

      晚舟松开了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夜风挤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林墨。”

      “嗯。”

      “如果有一天,那支笔真的回来了——不是回到你身上,而是以别的形式回来——你会怎么做?”

      林墨走到她身后,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胛骨很突出,隔着开衫的薄料子,像两片藏在皮肤下面的翅膀。

      “我会把它砸了。”他说。

      “如果砸不碎呢?”

      “那我就画一幅画。画一幅大到它吞不下的画。画上所有我不想被改写的东西——你的脸,周大勇的名字,余墨的水饺,陈伯的轮椅。画一幅它不敢碰的画。”

      晚舟没有说话。她靠进了他的怀里,后脑勺抵着他的锁骨。她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不是她以前用的那个牌子,是林墨用的,很普通的超市货,闻起来像青草和柠檬。

      窗外,对面楼的那一格一格的光,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

      人们在睡觉。

      而他们站在窗前,在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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