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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样本 样本 ...

  •   第十二章:样本

      那粒光在天上闪了整整一夜。

      林墨没有睡。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窗前,把那扇窗开到最大,夜风裹着雨后潮湿的凉意灌进来,吹得窗帘像一面苍白的旗。那粒光不大,比星星小,比卫星暗,但它固执地闪动着,节奏稳定得不像任何自然天体——闪零点五秒,停零点五秒,像一颗遥远的心脏在为他跳动。

      凌晨三点的时候,晚舟醒了。她从卧室走出来,赤着脚,穿着一件宽大的旧T恤——那是林墨的,领口已经洗得松垮了,露出她一侧锁骨的弧度。她没有问林墨为什么不睡,只是默默地搬了另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把脚缩进椅子里,双手环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那粒光。

      “她在说什么?”晚舟问。不需要解释“她”是谁。

      “我不知道。”林墨说,“也许只是说她还存在。”

      “或者是在提醒你,你不该把她忘记。”

      林墨没有回答。他的手在膝盖上摊开,掌心朝上,像一个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的容器。但什么都没有落下来。那粒光只是闪,不为任何人,不传达任何信息,只是在闪。就像余墨活着的时候——不,她没有“活着”,她只是存在过——她吃水饺时微微睁大的眼睛,她在厨房门口问“你想不想尝尝”时歪头的角度,她消失时说“谢谢”时无声的口型。这些都不是信息,不是暗号,不是隐喻。它们只是她存在过的痕迹,像雨后的脚印,正在被时间慢慢冲淡。

      四点二十七分,那粒光灭了。

      没有逐渐变暗,没有最后的闪烁,就是一下子灭了,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天空恢复了它该有的样子——深蓝色的,缀着稀疏的几颗真正的星星,云层在东方开始发白。

      “她睡了。”晚舟说。

      “她不需要睡。”

      “也许她现在需要了。”

      林墨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咔”。他走到床边,躺下去。床单是凉的,枕头上还留着晚舟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晒透了的棉布混着一点点皂角的味道。晚舟也躺了下来,背对着他,被子拉到下巴。

      他翻了个身,看着她的后脑勺。编成两条的辫子已经拆了,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在黑暗中像一片静止的河流。

      “我睡不着。”他说。

      “你在想交易的事。”

      “我在想很多事。”

      晚舟翻过身来,面朝着他。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眼睛,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暖暖地落在他的脸上,像一只手在不用触碰的情况下抚摸他。

      “你怕吗?”她问。

      “怕什么?”

      “怕那三滴血被拿去制造第二个神笔。怕你的右手永远无法真正做回普通的手。怕你答应了这件事之后,会有更多的事找上门来。”

      林墨想了想,说:“我怕的不是这些。”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有了新身份之后,会发现你其实可以离开我。一个没有法律身份的女人,只能困在一个有她的男人身边。但一个有身份证、户口本、社保卡的女人,她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工作,认识任何人。我怕你选择离开。”

      沉默。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在黑暗中反复练习呼吸的人。

      晚舟伸出手,准确地找到了林墨的右手,握住了它。她的手不大,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画画磨出来的。她和林墨一样,画画。但她画的是油画,和林墨的数字插画不同,她的画布上总有很厚的颜料,一层叠一层,像她在给时间做雕塑。

      “你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她问。

      “记得。你把咖啡洒在我衬衫上。”

      “我说的不是那个。”晚舟说,“我说的是第二天。我又去了那家咖啡馆,你在同一个位子上坐着。你换了一件白衬衫,干净的。看到我进来,你站起来,说你带了一件替换的,问我能不能再洒一次。”

      林墨笑了。那次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蠢得要命。但晚舟没有笑,她看了他两秒,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泼了他一脸。

      “你泼的是水。”林墨说。

      “咖啡太贵了。”晚舟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林墨能听出来的笑意,“而且我知道,你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不是为了让我洒咖啡,是你想再见我一面。你不敢直接说‘我想再见你’,所以你编了一个借口。你从第一天就在说谎。”

      林墨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但我还是选了跟你在一起。”晚舟说,“不是因为你的借口编得好,是因为你站在咖啡馆门口等我的时候,你的耳朵是红的。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但那天我还没发现,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很蠢,很可爱,很……不设防。你明明在说谎,但你整个人都是敞开的,像一个门没关好的房间。”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说谎?”

      “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你这个人,谎话说得越多,眼神就越真诚。这是你的超能力,比神笔还厉害。”

      林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用道歉。”晚舟把他的脸从枕头里扳出来,让他在黑暗中看着自己,“我想说的是——如果我想离开你,我不会因为没有身份证就不离开。我会走到你面前,告诉你‘我要走了’,然后推开门,走出去。没有身份证,我可以坐绿皮火车,可以住不需要登记的旅馆,可以在任何一个小镇落脚,重新开始。世界很大,林墨。一张身份证拦不住一个想走的人。”

      “所以你不走,是因为你不想走。”

      “是因为我没有想走的理由。”晚舟说,“你有病,你有债,你的右手刚刚从一支笔变回人的手。你脆弱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但我还是不想走。”

      “因为我是浸了水的纸?”

      “因为你还在努力不让自己碎掉。”晚舟说,“一个不碎的人,值得留下来。”

      林墨闭上眼睛。他感觉到晚舟的拇指在他右手手心里画圈,一圈,一圈,一圈。那触感很轻,像羽毛在皮肤上走路。他的右手在她掌心下变得柔软了,那种一直隐隐存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的感觉,终于彻底消失了。它只是一只手。一只被另一个人的手握住的手。

      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

      早上七点,手机闹钟响了。林墨睁开眼,晚舟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着,像两本合上的书。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和油的滋滋声。

      他走进厨房。晚舟穿着他的围裙,在煎鸡蛋。灶台上放着两碗白粥,一小碟咸菜,两双筷子。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道浅琥珀色的虹膜照得像一块透明的糖。

      “你几点起的?”林墨问。

      “六点。”晚舟把煎蛋翻了个面,“你睡得像死了一样。我叫了你三次,你都没醒。”

      “我太累了。”

      “不是累。是你的身体在修复。陈伯跟我说过,摆脱神笔之后,身体会进入一个‘还债期’。你之前被神笔吃掉的那些能量、记忆、感知,不会全部回来,但你的身体会试图弥补。你会比以前更容易累,更容易饿,也更容易生气。正常现象。”

      “你什么时候跟陈伯说的?”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用你的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他睡得晚,接得很快。”晚舟把煎蛋铲到盘子里,“他说乔姐这个人可信,但不可靠。可信的是她收了钱就会办事,不会跑路。不可靠的是她背后的人——那些要你样本的人,不是她能控制的。你给了她样本,她就交上去,至于上面怎么用,她不问,也不管。所以如果出了事,她不会帮你。”

      “陈伯还说了什么?”

      “他说老魏告诉他,要你样本的那个医生是‘上面’的人。‘上面’是什么意思,老魏没说,陈伯也没问。”

      林墨坐下来,端起白粥喝了一口。粥很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烫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

      “吃完早饭,我去取钱。”他说。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取钱而已,又不是交易。”

      晚舟把煎蛋放在他粥碗旁边,自己也坐了下来。她用筷子夹了一根咸菜,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

      “二十万现金,新钞,不连号。”她重复着乔姐的要求,“你去哪个银行取?”

      “工商银行。我所有的钱都在那张卡里。”

      “取完钱你打算放在哪里?”

      林墨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二十万现金,一大摞,不能放在家里——不安全,而且如果被老刘或者物业看到拎着一大袋钱进出,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你有什么建议?”他问。

      “买一个小保险箱。或者放在陈伯那里。他那边虽然环境差,但不会有人去翻他的东西。”

      “放陈伯那里?二十万?他眼睛瞎了,腿也废了,如果有人去抢,他连报警都做不到。”

      晚舟用筷子把粥碗里的一粒米拨来拨去,沉默了几秒:“那你去买个保险箱。我跟你一起去。”

      “你——你确定你出现在那种地方没问题?电器城人多,可能会有监控。”

      “我戴帽子。”晚舟说,“戴口罩。现在是疫情期间,满大街都是戴口罩的人,不会有人注意到我。”

      林墨想了想,同意了。

      吃完早饭,晚舟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卫衣,黑色的运动裤,白色的帆布鞋。她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戴上一顶棒球帽,又戴了一只浅蓝色的口罩。她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然后转过来面对林墨。

      “像不像一个不想被人认出来的人?”

      “像。”林墨说,“但你本来就没人能认出来。”

      晚舟的眼睛在口罩上方弯了一下——她在笑。然后她拿起一个帆布包,挂在肩上。

      他们出了门。电梯里没有其他人。走廊里的声控灯修好了,每走一步,灯就亮一盏,像有人在前面给他们点灯。

      工商银行在公寓往东三百米的地方,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有两根大理石柱子。银行刚开门不久,大厅里人不多,三四个柜台都在营业,等候区的塑料座椅上只坐着两个老人。

      林墨走到取号机前取了一个号,A023。叫号屏上显示A019正在办理。他等了三分钟,叫到了他的号。

      他走到柜台前。柜员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头发盘得很紧,脸上的表情像一张打印出来的笑脸。

      “您好,办什么业务?”

      “取钱。二十万。”

      “二十万需要预约。您预约了吗?”

      林墨的心沉了一下。他忘了——大额取现需要提前一天预约。这是银行的规定,他知道,但他完全忘了。

      “没有预约。”他说。

      柜员的笑容不变,但语气变得专业而疏离:“那很抱歉,先生,二十万需要预约。如果您今天急需用钱,可以先取五万,剩下的预约明天再来。”

      五万。距离二十万还差十五万。他不能等明天——乔姐说一个星期后联系,但没说具体哪一天。如果她今天或者明天就打来电话,而他手上只有五万,这笔交易就可能泡汤。

      “我有急用。”林墨说,“能不能通融一下?”

      “规定是这样的,先生。我可以帮您查一下这个网点的现金库存,如果有富余的话,也许可以多取一些。但二十万真的不行。”

      晚舟站在他身后,戴着帽子和口罩,安静得像一个影子。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林墨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重,一下,像在说“没关系”。

      柜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先生,我查了一下,今天我们可以给您取十二万。这是上限了。”

      十二万。还差八万。

      “好。”林墨说,“十二万。”

      柜员办好了手续,把一摞钞票放进点钞机,刷刷刷地点了两遍。红色的钞票在点钞机里飞快地翻动,像一群被惊动的鸟。点完钞,她把钞票扎成两捆——一捆十万,一捆两万——装进一个不透明的塑料袋,从柜台下面的小窗口递出来。

      “先生,您的现金。请当面点清。”

      林墨拿起那两捆钱,仔细看了看封条上的印章和柜员的签名。他没有拆封,因为他相信银行的点钞机比他自己的手指更准确。他把钱放进晚舟的帆布包里,拉好拉链,把包背在自己肩上。

      出了银行,两个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还差八万。”晚舟说。

      “我想办法。”

      “什么办法?”

      林墨想了想。他可以找朋友借,但他所有的朋友都知道他没有结婚——因为他们不记得晚舟,所以也不记得他结过婚。如果他突然借八万块钱,理由是什么?住院?买房?他不能说实话,因为实话是“我要给我老婆办□□”。一旦他解释了这件事,对方要么以为他疯了,要么报警。

      他不能借。

      他可以卖东西。他的画、他的数位板、他的电脑、他的书。但这些加起来也卖不到八万。二手数位板不值钱,电脑用了四年,画更是不值钱——他的名气太小,在插画圈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可以接活儿。但接活儿需要时间,而时间是他最缺的东西。

      “我可以找陈伯借。”林墨说,“他应该有积蓄。”

      “你确定要找他借?他住在南郊的破仓库里,抽的烟是最便宜的那种,连轮椅都是自己修的。他就算有积蓄,那也是他的棺材本。”

      “那我找乔姐谈。”林墨说,“样本减到一半,钱也减到一半。她要的样本已经减少了——一滴血,一片指甲,五根头发。如果我再减到半滴血、半片指甲、两根头发,她能不能只收十万?”

      “你觉得她会同意吗?”

      林墨沉默了几秒。不会。乔姐不是那种会讨价还价的人。她给的价码已经是她认为“公允”的底线,再低她就不做了。

      “我不知道。”他说。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不是空号,是一个有区号的固定电话号码,区号是外地的,他没见过。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今天下午三点,城南客运站,地下停车场,B区,绿色长安面包车,车牌尾号37。带钱带样本。一个人来。”

      林墨把手机递给晚舟看。

      “今天下午三点。”晚舟念了一遍,“你没有预约到二十万。”

      “我先去。”林墨说,“带着十二万和样本。跟她谈。如果她不同意,我再想办法补剩下的八万。”

      “我跟你一起去。”

      “她说一个人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晚舟看着他,口罩上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笑意,“你以前从不听任何人的话。你连医生的话都不听,偷偷把诊断书藏起来。现在一个做假身份的人说‘一个人来’,你就真的一个人去?”

      林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陪你去。”晚舟说,“我不进停车场。我在客运站大厅等你。如果你二十分钟不出来,我就报警。”

      “报警说什么?‘我丈夫被一个做假身份的女人绑架了’?警察会问你是谁,你拿不出身份证,他们只会把你当成精神病人带走。”

      晚舟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我不报警。我直接下去找你。”

      “她可能有帮手。”

      “你有我。”

      林墨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棒球帽上,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她的嘴唇没有涂任何东西,是天然的浅粉色,微微抿着,像一条细细的线。

      “好。”他说。

      他们回到家,把十二万现金从帆布包里拿出来,重新清点了一遍。钱很新,但有几张是连号的——连号的钞票容易追踪,乔姐说过不要连号。林墨把那几张连号的挑出来,换成了家里存的几张旧钞。他平时画插画收的稿费有一部分是现金,零零散散地放在一个铁盒子里,加起来大约有两千多块。他从里面抽出八张一百元的旧钞,换掉了八张连号的新钞。

      然后他把十二万分成三摞,用牛皮纸包好,外面再用透明胶带缠了几圈,塞进一个旧书包里。书包是黑色的,拉链坏了一边,他用别针别住了。

      样本还在。乔姐给的那个密封袋,里面有那一滴血的试管、那一片指甲的小袋子、那五根头发的小袋子。他把密封袋放进衣服的内侧口袋,拉好拉链。

      下午两点,他们出发了。

      城南客运站是这座城市最混乱的地方之一。长途大巴、短途公交、黑车、摩的、出租车,各种交通工具像被搅在一起的意大利面,谁也动不了。行人从车流中穿行,司机把喇叭按得震天响,卖烤红薯和煮玉米的小贩推着车在夹缝中穿梭。空气中混合着柴油尾气、烤红薯的甜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车站特有的汗臭味。

      林墨和晚舟下了出租车。晚舟戴着帽子和口罩,低着头,跟在林墨身后半步的位置。

      “地下停车场入口在那边。”林墨指了指车站大楼右侧的一条斜坡。斜坡很陡,地面上的减速带被磨平了,露出下面的钢筋。斜坡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广告——□□、贷款、治疗性病。□□的广告上印着的电话号码,和乔姐给他的那张名片上的号码是同一个号段。

      “我在这里等你。”晚舟站在斜坡入口的旁边,靠着车站大楼的外墙。她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斜坡下面,如果林墨跑上来,她能在第一时间看到他。

      “二十分钟。”林墨说。

      “二十分钟。”晚舟重复。

      林墨拎着那个旧书包,走进了斜坡。

      地下停车场的光线很暗,日光灯管坏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几盏还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和惨白色的光。地面是粗糙的水泥,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踩上去会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汽油味和一种潮湿的、像地下室特有的霉味。

      他找到了B区。B区在停车场的东南角,远离入口,灯光更暗,有几盏灯干脆就不亮了,留下大片的阴影。B区的车位大部分是空的,只停着两三辆车——一辆灰色的面包车,一辆白色的轿车,一辆生锈的小货车。

      灰色面包车,尾号37。

      林墨走到面包车旁边。车窗贴了黑色的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他敲了敲车窗。敲了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和找老魏时用的暗号一样。

      车门从里面拉开了。

      驾驶座上坐着乔姐,还是那件黑色风衣。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中指上有一块黄色的烟渍。他的左手拿着一个黑色的皮箱。

      后排座椅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金属架子,架子上固定着一台林墨不认识的设备——像是一台医疗仪器,有屏幕、有按键、有几根带电极的导线。

      “上车。”乔姐说。

      林墨上了车,坐在后排那个仪器旁边的座位上。旧书包放在腿上,拉链朝上。

      乔姐从遮阳板后面拿出一个小小的手电筒,照了照林墨的脸。那光很亮,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你老婆呢?”乔姐问。

      “在家。”

      “你说谎的样子很明显,林墨。你的右眼皮会跳。”乔姐关了手电筒,“她在外面等你吧?”

      林墨没有回答。

      副驾驶座上的男人一直没有说话。他摘下眼镜,用夹克的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墨。

      那双眼睛让林墨很不舒服。不是锐利,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我在看一个标本”的目光——不带任何情感,只有分类和记录的意图。

      “右手给我。”他说。声音不大,但很低,像大提琴的最低音。

      林墨把右手伸出去。

      男人握住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指在林墨的掌心按了几下,像在检查一块布料的质地。然后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不是钢笔,不是圆珠笔,而是一支很细的、像医生用的那种皮肤记号笔。他用笔在林墨的掌心画了几个点,连起来,形成一个他看不懂的图案。

      “放开他吧。”乔姐说。

      男人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和林墨身上那个一模一样的密封袋。他把密封袋打开,放在座椅之间的扶手上。

      “你的样本。”乔姐说。

      林墨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密封袋,放在扶手上。

      乔姐拿起密封袋,对着车顶的灯看了看。那滴血在试管底部凝固了,变成一小颗暗红色的珠子。那片指甲透明,五根头发黑色。她点了点头,把密封袋递给副驾驶座上的男人。

      男人接过密封袋,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更小的试管,打开,用一根细长的棉签伸进林墨的试管里,把那滴血珠吸了上来。他把棉签放进自己的试管里,盖好盖子,贴上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串数字,林墨没看清。

      然后他把那片指甲和五根头发分别装进了另外两个小袋子,同样贴上了标签。

      他把林墨原来的密封袋放进了自己的夹克口袋。

      “钱呢?”乔姐问。

      林墨把旧书包放在扶手上,拉开拉链,拿出那三包牛皮纸包着的钞票。乔姐拿起一包,撕开胶带,拆开牛皮纸,翻了一下钞票。她没有点,只是看了看新旧的分布和号码的末几位。

      “十二万。”她说,“差八万。”

      “我知道。”林墨说,“我先付十二万,剩下的八万一个星期内给你。”

      乔姐把钞票重新包好,放进副驾驶座前面的储物箱里。她关好储物箱,转过头看着林墨。

      “你知道我不能这样交易。”她说,“我说过,一次性付清。样本的费用是给那个医生的,你的二十万是给我的。样本已经收了,但我的钱少八万。这不公平。”

      “样本减半了。”林墨说,“你说过,一滴血、一片指甲、五根头发。我给了你这些。但你收我的钱没有减半——你收的还是二十万。我付了十二万,还差八万。但样本的量已经是原来的一半了。你应该收我十万。”

      乔姐看着他,没有表情。

      副驾驶座上的男人突然开口了:“他说的有道理。”

      乔姐转头看了男人一眼。男人没有看她,他正低着头,把那些贴着标签的小试管放进一个金属盒子。盒子里有制冷剂,打开的时候冒出一股白雾。

      “数量减半,价格也应该减半。”男人说,“这是基本的商业逻辑。”

      “你不是我的商业伙伴。”乔姐说。

      “我是你的客户。”男人合上金属盒,抬起头,“我付了三十万买他的样本,你拿到样本,付给他身份。你们的交易是二十万。样本减半,我付给你的钱也应该减半。我只能给你十五万。你给他做身份的成本是二十万,你现在只收到十五万,你亏五万。”

      乔姐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自己人捅了一刀”的表情。

      “你——十五万?”她说。

      “十五万。”男人说,“我之前说的三十万,是基于完整样本的价格。现在只有一半,所以只有十五万。你从一开始就应该跟他谈好价格。你没有谈好,是你的问题。”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乔姐的右手握住了方向盘,指节发白。

      林墨看着这一切,脑子里飞速运转。医生在砍价——但不是为了帮林墨,而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不在乎林墨和乔姐之间的交易是否公平,他只在乎自己付多少钱。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商业伙伴都砍,那他一定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十万。”林墨说,“乔姐,你给我做身份的成本,我们重新谈。样本减半,你的工作量没有减半。但我的资金确实不够。我给你十二万,剩下的八万我不要了,你也不用再给我了。也就是说,你拿到的钱是十二万,不是二十万。你愿意做,就做。你不愿意,我把样本拿回来,钱你也退给我。”

      乔姐看着他,又看了看副驾驶座上的男人。男人的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看起来像一尊蜡像,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退样本。”男人说。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林墨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样本已经在他手里了,密封袋已经拆了,血已经被吸进了他的试管。退不回来了。

      “那就做。”乔姐说。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琴弦突然松了下来。“十二万。我给你做身份。但你老婆的名字、出生日期、籍贯,不能由你们自己选。我来定。你需要接受。”

      “为什么?”

      “因为我只能用系统里已有的‘空位’来填。每一个身份对应一个真实的、已经死亡但尚未注销的户口。我不能凭空捏造一个新的,只能用别人的壳。你老婆会‘继承’那个死者的出生日期和籍贯。名字可以改,但改名字需要额外的操作,成本更高。所以——”

      “所以名字也要用那个死者的?”林墨的声音变冷了。

      “不。名字可以自己选,但姓氏最好用那个死者的。否则系统里会留下痕迹。”

      林墨想到了晚舟。她姓沈。这个姓是她父亲的姓,她父亲在她十五岁的时候去世了,死于心梗。她一直留着这个姓,因为她觉得这是她和父亲之间最后的联系。如果她连这个姓都不能保留——

      “不。”林墨说,“她姓沈。必须姓沈。”

      乔姐看了他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很短,很轻,但里面有一种林墨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情绪——不是疲惫,不是妥协,而是一种类似于“我理解但我也无奈”的东西。

      “那就需要加钱。”乔姐说,“改姓的操作,需要另外打通一个环节。那个人要价三万。不还价。”

      三万。再加三万,就是十五万。林墨付了十二万,还差三万。

      “我给你三万。”副驾驶座上的男人说。

      乔姐和林墨同时看向他。

      男人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三沓钞票,每沓一万,用白色的纸条扎着。他把钱放在扶手上,推到乔姐面前。

      “我不喜欢看人因为钱卡住。”他说,“而且我需要你的样本顺利完成交易。你们越快解决身份问题,我就越快安心做我的研究。我不喜欢变量。”

      乔姐看着那三沓钱,没有拿。她看着男人,目光复杂,像在看一个她认识了很久但从不了解的人。

      “你为什么要帮他?”乔姐问。

      “我不是在帮他。”男人说,“我是在帮我自己。他的血在我手里,但他的身份问题如果不解决,他可能会把事情闹大。我不想惹麻烦。三万块,买一个安心的变量,划算。”

      林墨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医生——刚才从他的右手上取了样本,砍了乔姐的价,现在又掏出三万块钱帮林墨补缺口。他的行为逻辑像一台无法预测的机器,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成交。”乔姐终于拿起了那三沓钱,放进储物箱。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墨。纸上打印着一个表格,表格里有十几个字段——姓名、性别、出生日期、民族、籍贯、身份证号码、住址、签发机关、有效期限。大部分字段是空白的,只有“性别”一栏已经填了“女”,“签发机关”填了晚舟户口所在地的分局名称。

      “在这张表上填好信息。”乔姐说,“最晚后天给我。扫描或者拍照,发到我的号码上。一个星期后,身份证和户口本会寄到你在工商银行的信箱。你有一个工商银行的保险箱吗?”

      “没有。”

      “去开一个。用你的身份证。东西到了之后,会直接放进你的保险箱。钥匙只有你有。我不接触最终产品,这样对大家都安全。”

      “好。”

      林墨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下车。”乔姐说,“你老婆还在上面等你。她站了快二十分钟了,再站下去,会有巡逻的保安注意到她。”

      林墨拉开车门,下了车。他拎着那个空了旧书包,站在灰色面包车旁边。车窗的黑色膜挡住了一切,他看不到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他转过身,朝停车场的出口走去。

      走了大约十步,面包车的车门又拉开了。乔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墨。”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右手——你确定它不会再有那种能力了吗?”

      林墨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普通的、五根手指的、指甲盖完整的、没有任何光的手。

      “我确定。”他说。

      “那就好。”乔姐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因为那个医生不只是要你的样本。他想要的是那支笔。如果他知道笔已经不在你身上了,他可能会直接来找你。”

      林墨的后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猛地转身。

      但面包车的车门已经关上了。发动机启动了,车灯亮了,灰色的面包车从车位里开出来,从他身边驶过,轮胎碾过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尾的尾号是37,车牌上的蓝漆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面包车开上了斜坡,消失在日光里。

      林墨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表格。

      他听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很快。是晚舟。

      她跑到他面前,摘下了口罩。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

      “二十分钟过了。”她说,“我下来找你。”

      “我没事。”

      “你没事?”她看着他的脸,“你的脸色很白。像是有人把你血抽干了一样。”

      “只抽了一滴。”

      “那不是血的问题。”晚舟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是那个医生。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没有对我说什么。他只是在帮我自己砍价的时候,顺带帮我补了三万块钱的缺口。”

      “什么?”

      “上车再说。”林墨拉起晚舟的手,往斜坡上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的时候,林墨才感觉到自己的手有多凉。不是天气的凉——下午的阳光很暖——而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凉,像有人在他体内打开了一扇通往冬天的窗户。

      他掏出手机,给陈伯发了一条短信:“身份的事搞定了。下周拿证。样本被取走了。医生说了一句话,说他想要的是笔。我告诉他笔不在了。他可能会来找我。”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那粒光了。

      天上只有云,白色的,蓬松的,像一朵一朵巨大的棉花糖,在风中缓慢地移动。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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