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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长水远 山长水远 ...

  •   从年少到暮雪

      第五章山长水远

      一

      三月十五号,林时走的那天,天没亮就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大雨,是春天特有的那种细细密密的毛毛雨,落在脸上像喷雾,不疼不痒,但湿冷湿冷的,能钻进骨头缝里。

      沈渡一夜没睡。

      他坐在四楼的窗洞边,看着外面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一种朦朦胧胧的、分不清是雨还是雾的亮。林时靠在他肩上睡了一夜,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要把在烂尾楼里的最后一觉睡得饱饱的。

      沈渡没有动。

      他的左半边身子已经麻了,从肩膀一直麻到指尖,但他不敢动。他怕一动,林时就醒了;林时一醒,就要走了。

      可天还是会亮的。

      六点十分,林时的手机闹钟响了。

      那是一首很老的钢琴曲,林时说是他妈妈以前喜欢听的。闹钟响了三秒,林时就醒了,比任何一天都醒得快。

      他没有急着起来,而是靠在沈渡肩上,闭着眼睛,又赖了十几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腰,揉了揉眼睛,用那种刚睡醒的、沙沙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该走了。”

      沈渡“嗯”了一声,动了动已经麻掉的半边身子,龇了咧嘴。

      林时看到他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麻了?”

      “废话。”沈渡甩了甩胳膊,“你那一百三十斤压了我一宿,不麻才怪。”

      “我一百二十八。”林时纠正他。

      “一百二十八也够沉的。”

      林时笑了一下,站起来,把军大衣叠好,放在角落里。他的东西不多——一个书包、一个塑料袋、身上穿的衣服。书包里装着课本、卷子、那本翻到发毛的英语词典,还有沈渡送他的那袋草莓味泡泡糖。塑料袋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新鞋,新鞋是沈渡上周用代练的钱买的,四十块钱,地摊货,但林时说穿着很舒服。

      “这些东西不带走?”沈渡指着角落里的搪瓷缸子和那口黑铁锅。

      “留这儿。”林时说,“我还会回来的。”

      沈渡看着那两样东西,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那个搪瓷缸子是他们一起用的,那口黑铁锅是他们一起吃饭的。这些东西不值钱,但它们是这个烂尾楼里仅有的、属于“家”的东西。

      “行,我给你看着。”沈渡说,“等你回来了,还用它们。”

      林时背上书包,拎起塑料袋,站在四楼中间,环顾了一下这个住了小半年的地方。四面粗糙的混凝土墙壁,没有封的窗洞,砖头垒的灶台,铺在地上的硬纸板和军大衣。这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没有一寸多余的温暖,但这里是他十六岁以来住过的最像家的地方。

      “沈渡。”林时转过身来。

      “嗯。”

      “我走了以后,你别睡地上。”

      沈渡愣了一下。

      “地上潮,你腰不好,睡久了会落下病。”林时说,语气很平,像一个医嘱,“你去找刘老板问问,网吧里有没有不用的旧沙发,搬过来也行。至少垫高点,别直接睡水泥地。”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还有,”林时继续说,“你那个工地的活,能干就干,干不了别硬撑。你手上的茧子都裂了,我前天看到你在流血。买支护手霜,几块钱的事,别省。”

      “还有,代练别打到太晚,一点之前必须睡。刘老板说了你就要听,他不是害你。”

      “还有,吃饭别老吃泡面,没营养。你买点挂面,买点鸡蛋,煮着吃,花不了多少钱。”

      “还有——”

      “够了。”沈渡打断了他,声音有些哑,“你再说下去,我该觉得你是我妈了。”

      林时闭上了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雨声从窗洞里传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针扎在地上。沈渡看着林时的脸,那张他看了小半年的、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脸。

      十八岁的林时,鼻梁很挺,嘴唇很薄,眉毛浓黑而整齐,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此刻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沈渡的影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正在发红的影子。

      沈渡走上前一步,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林时的头发。

      “走吧。”他说,“别误了车。”

      林时没有躲。他让沈渡把头发揉成一团乱麻,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沈渡的肩窝里,停了三秒钟。

      三秒钟后,他抬起头,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楼梯口。

      他没有回头。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脚步声从四楼到三楼,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声吞没,什么都听不到了。

      沈渡慢慢蹲下来,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

      他的肩膀在抖。

      但没有任何声音。

      二

      林时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车。

      车是早上七点半的,从县城的汽车站出发,到省城要四个小时。林时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

      刚开始是县城熟悉的那几条街——菜市场、新华书店、县一中、新时代网吧。网吧的门还关着,刘老板大概还没起床。林时透过车窗看着那扇卷帘门,想起沈渡说“刘老板让我一点之前下机”时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大巴车开出了县城,窗外变成了农田和村庄。三月的田野还是光秃秃的,只有一些越冬的蔬菜稀稀拉拉地绿着。远处的山上有雾,白茫茫的,把山头遮了一半。

      林时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冰凉的,贴上去激得他一个哆嗦。他没有移开,就那么贴着,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他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了那袋泡泡糖。

      沈渡买了十二包。

      十二包草莓味的泡泡糖,不同的牌子,不同的包装,花花绿绿地挤在一个塑料袋里。林时没有拆开,他舍不得。他把塑料袋的口扎紧,塞进书包最里面,贴着那本翻到发毛的英语词典。

      大巴车开了一个小时后,林时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渡发来的短信。

      “到了给我打电话。”

      只有六个字,没有标点符号。

      林时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好几次。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一条短信装不下,多到一千条短信都装不下。但最后他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

      “好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车里有乘客在聊天,有两个大妈在讨论谁家的儿子娶了谁家的闺女,有一个大叔在打电话谈生意,声音大得整个车厢都能听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林时在这些声音里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一个很小的、很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是沈渡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两年之后,我来接你。”

      林时在心里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他睁开眼睛,车窗外的风景已经变了。农田和村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断的厂房和高耸的烟囱。省城快到了。

      林时直起腰,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一些。

      三

      省城比林时想象的要大得多。

      出了汽车站,迎面而来的是他从未见过的高楼大厦和川流不息的车流。马路是双向六车道的,比县城的宽了三倍。人行道上的人行色匆匆,每个人都走得很快,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林时站在汽车站门口,被这些扑面而来的声音和画面冲击得有些眩晕。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掏出手机,打开地图。

      市一中在城东,从这里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

      他走到公交站牌前,仰着头看了半天,才找到了自己要坐的那路车。站牌上密密麻麻的站点名字让他眼花缭乱,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手指在玻璃上划着,嘴里默念着那些陌生的地名。

      公交车来了,他跟着人群挤了上去。

      车厢里很挤,林时被挤到了后门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护着书包。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了一路,每到一站就有一批人下去,又有一批人上来。林时看着这些陌生人的脸,每一张都是新的,每一张都跟他没有关系。

      在这个城市里,他谁也不认识。

      除了一个名字——周明远。

      一个小时后,公交车在市一中门口停下。

      林时下了车,站在校门口,仰起头看着那扇气派的校门。不锈钢的电动伸缩门,门柱上贴着烫金的校名,门卫室里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中年人。透过校门,可以看到里面的教学楼——不是县一中那种灰扑扑的老楼,而是崭新的、贴了瓷砖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建筑。

      操场是塑胶跑道的,比县一中的煤渣跑道不知道好了多少倍。篮球场是室内的,门口挂着“体育馆”三个大字。

      这就是全省排名前三的市一中。

      林时攥紧了书包带子,走进了校门。

      门卫拦住了他,问他是哪个年级的。林时报了自己的名字,门卫翻了翻登记表,点了点头,给他指了路:“教务处在一楼左手边第三间,王主任在等你。”

      林时道了谢,往里走。

      教务处的门半开着,林时敲了敲,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他看到林时,站起来,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你就是林时?欢迎欢迎。”他走过来跟林时握了握手,“我姓王,是教务处的副主任,你的转学手续是我经办的。”

      “王主任好。”林时说。

      “坐吧。”王主任指了指沙发,自己回到办公桌后面,“你的宿舍已经安排好了,在三号楼四楼,四人间。你的室友都是高二的,一个是省城本地的,两个是外地的,人都挺好。”

      “好的。”

      “课表我已经让人打印好了,你待会儿去高二三班找班主任张老师报到就行。”王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你这个月的生活补助,一千块。周先生特意交代的,说让你别省着,该花的就花。”

      林时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确实是十张。

      “王主任,”林时犹豫了一下,“我想问一下,周先生的儿子——”

      “哦,周逸尘。”王主任笑了笑,“他在高二一班,就是你们这届的尖子班。成绩很好,年级前三。你以后有机会认识他。”

      高二一班。尖子班。年级前三。

      林时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点了点头。

      “对了,周先生今天晚上想请你吃个饭。”王主任说,“就在学校附近的餐厅,六点半,我让人来接你。”

      林时的心沉了一下。

      饭局。

      舅舅在电话里说的那个饭局,他躲了这么久,最终还是躲不掉。

      “好。”林时说。

      四

      林时第一次见到周明远,是在学校附近一家名叫“聚贤阁”的中餐厅。

      餐厅的装修很讲究,红木桌椅,水晶吊灯,墙上挂着水墨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檀香和饭菜混合的味道。林时从来没有进过这么高级的餐厅,他站在门口,看着脚底下锃亮的大理石地面,犹豫了一下才走进去。

      包间在二楼,名字叫“听雨轩”。

      林时推门进去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薄款的黑色羊绒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不便宜的手表。他的头发浓密而乌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让林时不太舒服的笑容——不是那种真诚的笑,而是一种审视的、评估的、像在打量一件商品的笑。

      这应该就是周明远了。

      在他旁边坐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白色卫衣,头发微卷,眼睛很大,长相很讨喜。他正低着头玩手机,看到林时进来,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倒是真诚的,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没什么心眼的热情。

      “林时?”周明远站起来,伸出手,“我是周明远,这是犬子周逸尘。欢迎你来市一中。”

      林时跟他握了握手。周明远的手干燥而有力,握了两秒就松开了,恰到好处。

      “周叔叔好。”林时说。

      “坐坐坐,别客气。”周明远招呼他坐下,又对服务员说,“可以上菜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摆了满满一桌。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干锅肥肠、玉米排骨汤……每一道菜都精致得不像话,连盘子边上的装饰雕花都做得一丝不苟。

      林时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菜了。

      在烂尾楼的那些日子,他和沈渡吃的最好的就是五花肉炖土豆,还是过年时候的事。平时不是泡面就是馒头咸菜,有时候连咸菜都没有,就着盐巴啃馒头。

      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鱼肉鲜嫩得几乎不用嚼就化了。他又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软烂,骨头轻轻一抽就出来了。

      “好吃吗?”周逸尘坐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

      林时点了点头。

      “那你多吃点。”周逸尘把转盘上的菜转到林时面前,又冲他笑了笑,“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林时看着周逸尘的笑脸,心里有些复杂。

      这个少年看起来是真的单纯,真的热情,真的不知道他父亲做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被林时眼里的定义是“需要陪同的人”,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安排一个成绩优秀的陪读,不知道这场饭局本质上是一场交易。

      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林时。

      “林时,你的情况你舅舅都跟我说了。”他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跟一个晚辈聊天,“父母双亡,在舅舅家住,成绩一直很好。我很欣赏你这样的孩子,有韧性,有出息。”

      “谢谢周叔叔。”林时说。

      “我资助你来市一中,是希望你能在一个更好的环境里成长。”周明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林时,目光里带着一种让林时琢磨不透的东西,“逸尘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学习上不够自觉。你成绩好,我希望你能带带他,互相促进。”

      “我会的。”林时低着头说。

      “那就好。”周明远笑了,伸手拍了拍林时的肩膀,“来,吃菜,吃菜。”

      饭局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周明远问了林时一些关于学习的情况,又问了他有什么兴趣爱好,林时一一回答了,答得简短而得体。周逸尘在旁边时不时插几句话,问林时老家是哪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像个好奇的小孩。

      九点多的时候,饭局结束了。

      周明远让司机送林时回学校,临上车前,他站在餐厅门口,对林时说了一句话。

      “林时,好好学。你以后的路,周叔叔会帮你铺好的。”

      林时站在车门边,看着周明远那张在路灯下明暗各半的脸,点了点头。

      “谢谢周叔叔。”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车子缓缓驶离。

      林时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周明远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你以后的路,周叔叔会帮你铺好的。”

      铺好的路。

      听起来像是恩赐,但林时知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周明远帮他铺路,是因为这条路最终会通向周明远想要他去的地方。

      林时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

      但他知道,他不能走那条被铺好的路。

      他要走自己的路。

      哪怕那条路更难走,更窄,更多荆棘。

      五

      沈渡是在林时走的那天晚上,第一次一个人住在烂尾楼里的。

      四楼忽然变得很大。

      以前他和林时两个人挤在军大衣上,翻身都要小心翼翼的,总觉得空间不够用。现在他一个人躺在正中间,四肢摊开,四周空空荡荡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他睡不着。

      他把军大衣裹紧了,翻了个身,面朝林时平时睡的那一侧。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书包,没有课本,没有那个翻到发毛的英语词典,也没有那个人。

      沈渡伸手摸了摸那片空出来的地方,水泥地冰凉冰凉的,比他的体温低了很多。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林时的脸。

      林时喝牛奶时嘴角沾着奶渍的样子。林时背单词时嘴唇微微翕动的样子。林时吃面时把面条挑得很高、吹了很久才放进嘴里的样子。林时说“你不是累赘”时的样子。林时哭的时候把脸埋进他肩膀时的样子。

      沈渡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他会疯的。

      他站起来,穿上鞋,下了楼。他要去网吧。不是去打代练,而是去找刘老板说说话,找点事情做。他不能一个人待在这里,这个烂尾楼没有了林时,就像一座坟墓。

      “新时代网吧”的灯还亮着。

      沈渡推门进去的时候,刘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听到门响,他猛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小沈?你怎么来了?你那个朋友不是今天走吗?”

      “走了。”沈渡说。

      刘老板看着他,看了两秒,叹了口气。

      “来吧,坐这儿。”刘老板从柜台后面拉出一把椅子,拍了拍椅面,“我请你喝可乐。”

      沈渡坐下,接过刘老板递过来的冰可乐,灌了一大口。气泡冲进喉咙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刘老板也开了一罐,跟他碰了一下杯,“你朋友去省城了,你们以后怎么联系?”

      “打电话,发短信。”沈渡说,“等我攒够了钱,买个智能手机,就能视频了。”

      “你攒钱倒是积极。”刘老板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些心疼,“小沈,你说实话,你对你那个朋友,到底是什么心思?”

      沈渡握着可乐罐,沉默了很久。

      “刘哥,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在的时候,我不觉得冷。”

      刘老板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天气的冷。”沈渡补充道,声音很低,“我是说,从里到外的冷。那种从小到大、一直冷、冷到你以为自己天生就是块冰的那种冷。他来了以后,那块冰就化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思,我连这个心思叫什么都不知道。”

      刘老板喝了一口可乐,看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他的头发很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眼睛,眼底的青黑在网吧昏暗的灯光下更明显了。他的手指上全是茧子,虎口的裂口还没好,有一道口子里还渗着淡淡的血丝。

      “小沈。”刘老板放下可乐罐,“不管你那个心思叫什么,你都别怕。”

      沈渡抬头看他。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让你不觉得冷的人,不容易。”刘老板说,“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遇到了就是运气。你有这个运气,就别糟蹋了。”

      沈渡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刘哥,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带坏你?”

      刘老板笑了:“我一个开网吧的,什么没见过?你一个小屁孩,还想带坏我?”

      沈渡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那天晚上,他在网吧待到凌晨两点,打了一整晚的代练,赢了一百二十块钱。临走的时候,刘老板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张旧沙发,说:“你不是说要找个沙发垫高睡觉吗?这个拿去吧,就是旧了点,但比水泥地强。”

      沈渡看着那张灰扑扑的旧沙发,上面还有几道烟头烫过的痕迹,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之一。

      他把沙发扛回了烂尾楼,放在四楼的角落里,铺上军大衣,躺了上去。

      沙发很软,软到有些不习惯。

      沈渡躺在上面,闭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风声。

      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汽车开过的声音,像远处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退下去。沈渡在这些声音里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很小,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林时的声音。

      “沈渡,你把手伸出来。”

      沈渡在黑暗中伸出手,手掌朝上,看着掌心里那个早已消失的红糖浆画的地图。

      红糖早就洗掉了,但他觉得那条路还在。

      从县城到省城的路,顺着就能走到,走到市一中,走到学校门口,走到那个人面前。

      他握紧了拳头,把那条看不见的路锁在掌心里。

      两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不怕等。

      只怕等不到。

      六

      林时到市一中的第一个星期,过得比他在县一中的任何一周都累。

      不是因为功课难——功课确实难,市一中的进度比县一中快了将近一个学期,很多内容他根本没学过。但真正让他累的,不是课本上的东西,而是人。

      市一中的学生分两类。

      一类是省城本地的,家里非富即贵,从小上最好的补习班,请最好的家教,穿最好的衣服,用最好的文具。他们说起话来语速很快,带着省城人特有的那种优越感,像一只只骄傲的公鸡。

      另一类是外地考进来的,家里条件一般,靠着拼命刷题才挤进这所名校。他们沉默、刻苦、敏感,眼睛里总带着一种“我不能掉下去”的紧张感。

      林时在这两类人之间,两头都不靠。

      他不是省城本地的,也不是凭正常渠道考进来的。他是被“特招”进来的,而“特招”这两个字在市一中意味着——你是有关系的人。

      有关系。

      这三个字像一顶帽子,扣在林时头上,摘都摘不掉。

      “你就是那个特招生?”报到第一天,高二三班的班长刘思远就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神里带着一种林时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敌意,是审视。和舅舅看他的眼神、周明远看他的眼神如出一辙。

      “是。”林时说。

      “听说你是周逸尘家的人介绍来的?”刘思远问,语气很随意,但问题很不随意。

      林时看着他,没有回答。

      “周逸尘”这个名字在市一中是有分量的。周明远是校董,每年给学校捐几百万,学校里的很多设施都是他捐的。周逸尘作为他的儿子,在学校里自然享受着一些特权——不是明面上的,而是那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不言自明的特权。

      林时不想跟这个特权扯上任何关系,但他已经扯上了。

      从他舅舅签下那个协议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绑在了周家的船上。

      班主任张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姓张名静,教数学。她对林时倒是很热情,给他安排了靠窗的座位,还专门找他谈了一次话。

      “林时,你的情况我都知道。”张静说,“你的基础不错,但市一中的进度比县一中快,你要抓紧时间适应。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谢谢张老师。”

      “还有,”张静犹豫了一下,“你跟周逸尘……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林时已经不想再回答这个问题了,但他还是回答了:“我们之前不认识。”

      “哦。”张静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林时从她的表情里看出,她并不完全相信。

      下午放学后,林时去食堂吃饭。

      市一中的食堂比县一中的大了三倍,窗口多得数不过来,菜品的种类也多得让林时眼花缭乱。他端着餐盘,在窗口前站了一会儿,最后选了一份最便宜的——米饭、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加起来五块钱。

      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着头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人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林时抬起头,看到了周逸尘的笑脸。

      “嗨。”周逸尘说,“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我陪你。”

      林时看着他那张真诚的、毫无心机的脸,心里那个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他想说“不用了”,但周逸尘已经坐下来了,而且笑得那么灿烂,他说不出口。

      “谢谢。”林时说。

      周逸尘的餐盘里堆得满满的,糖醋排骨、红烧鱼块、西红柿炒蛋、一碗米饭、一碗汤,还有一盒酸奶。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时碗里。

      “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林时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愣了一下。

      “不用——”

      “别客气。”周逸尘打断了他,笑呵呵地说,“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林时的手顿住了。

      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这句话从周逸尘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句玩笑。但林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远不止“玩笑”那么简单。

      这是周明远的计划。

      让他的儿子和林时建立关系,让林时心甘情愿地成为周逸尘的“陪同”。不是用绳子拴着,而是用恩惠、用善意、用“人情”这两个字。

      比绳子更难挣脱的,从来都不是锁链。

      是善意。

      是那种让你欠着的、不好意思拒绝的、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善意。

      林时把那块排骨吃下去了。

      排骨很好吃,糖醋的,甜中带酸,肉炖得很烂。

      但他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七

      晚上九点半,林时回到宿舍。

      四人间,上床下桌。他的床位在靠窗的上铺,被子是学校发的,蓝白条纹,叠得整整齐齐。他爬上床,拉上床帘,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掏出手机。

      有一条未读短信。

      沈渡发来的。

      “今天干了什么?吃饭了没?”

      林时看着这行字,鼻子忽然酸了。

      沈渡发短信从来不用标点符号,也从来不打完整的句子。他的短信永远是这种短短的、断断续续的、像在喘气一样的句子。但林时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短信。

      他打了很久的字,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吃了。排骨。”

      过了几秒,沈渡回了一条。

      “排骨好吃吗”

      林时看着那个没有问号的“排骨好吃吗”,嘴角弯了起来。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还行。没有你做的好吃。”

      这次沈渡回得快多了。

      “我就会煮泡面”

      林时笑了,笑出了声。

      下铺的室友敲了敲床板:“林时,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时把手机扣在胸口上,躺在枕头上,看着上铺的床板。

      床板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不知道哪个学长留下的贴纸,贴纸上写着三个字——“加油吧”。

      林时把那三个字看了几遍,又拿起手机,给沈渡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我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的省城灯火通明,比县城的夜晚亮了不知道多少倍。那些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林时盯着那条光河,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

      不是为了周明远,不是为了舅舅,不是为了任何人。

      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两年后,沈渡来省城接他的时候,他能挺直腰杆说一句——

      “我在这个地方,没有给任何人当过陪衬。”

      我是我自己。

      一直都是。

      从来都是。

      ---

      (第五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山长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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