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星星的人》沙琪爱玛

3、人需要清净 “还有

　　“还有什么问题？”

　　周语芙合上笔帽，朝他弯了弯眼睛。

　　“有，今天的午饭管不管？”

　　傅颂今微微一愣，“管，葛钰做的炸酱面，咸了别抱怨。”

　　“不抱怨，我舅那边食堂天天水煮鸡胸，嘴里都快淡出鸟了，咸点儿正好。”

　　她掀开布帘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傅老板，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不过有一点我得提前报备，我这个人共情能力可能有点过剩，到时候要是比家属哭得还凶，你别扣我工资。”

　　傅颂今看着她那张明艳又认真的脸。

　　“不扣。”

　　“但我这儿纸巾得省着点用。”

　　周语芙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穿过布帘传到了外面的大厅。

　　徐尔筝从前台探出头，和扛着铁锹路过的宋礼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礼压低声音：“傅老板笑了没？”

　　徐尔筝竖起耳朵听了听，摇头：“没听见笑声，但周小姐笑了。”

　　宋礼松了口气：“那还行，起码没被吓跑，上回来面试那个，被傅老板盯着看了十秒钟就哭了，说压力太大。”

　　葛钰端着紫砂壶慢悠悠踱过来，往布帘那边瞥了一眼，哼了一声。

　　“这个可不一样，周天那只老狐狸养出来的小狐狸，哪有那么容易哭。”

　　他啜了口茶，意味深长的补了一句：“不过嘛，狐狸进了刺猬窝，总得掉几根毛。”

　　内堂里，傅颂今重新坐回桌前，翻开那本厚重的笔记本。

　　他在周语芙的名字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今日入职，愿她能留住自己的眼泪，也能接住别人的。

　　写完，他搁下笔，起身走向墙边那扇半掩的小窗。

　　窗外是一片不大的后院，宋礼在那种了些不知名的野花，歪歪扭扭的开在墙角。

　　风吹过，门口那串风铃又响了起来。

　　傅颂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老人跟他说过一句话。

　　“小傅啊，殡葬这行，不是在伺候死人，是在伺候活人心里那个过不去的坎儿。”

　　那时候他没太懂。

　　后来他懂了，但已经没有人能听他回答。

　　他把窗户推开，让阳光和风一起涌进来。

　　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被风吹动，翻到了某一页。

　　上面是一个老太太的口述记录。

　　“我家老头子走的时候穿的是那件灰色中山装，左边口袋有个洞，他总往里面塞手绢，一塞就掉，我跟他说多少回缝一缝，他老忘，现在不用缝了，他连口袋都没了。”

　　老太太说到这儿笑了，然后哭了很久。

　　他合上笔记本，听见外面传来周语芙的声音。

　　“葛师傅，炸酱面的酱呢？怎么只剩半碗了？”

　　“半碗还不够你吃？大小姐，咱们这儿预算有限，酱要省着点用。”

　　“那肉丁呢？”

　　“肉丁？宋礼，你偷吃了？！”

　　“我没有！我就是尝了尝咸淡！”

　　然后是周语芙的笑声，和宋礼的哀嚎。

　　傅颂今立在窗前，阳光洒在他身上。

　　门外风铃又响了一阵。

　　一程殡仪馆新的一天，从一碗缺酱少肉的炸酱面开始了。

　　*

　　午饭的炸酱面还没消化完，一程殡仪馆就迎来了周语芙入职后的第一单业务。

　　门被推开的时候，门口那串风铃响得比平时急促许多。

　　周语芙正蹲在签到台后面整理前一场告别仪式的签到簿，闻声抬头。

　　“请问——”

　　周语芙站起来，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把办业务三个字咽了回去。

　　“....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也可能刚好三十，有些人被日子磨过之后，年龄就变得不太好猜。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短袖衬衫，领口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补丁，补得很仔细，用的是一样颜色的线，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初夏的热气被挡在门外，她身上却没有一丝汗意。

　　“我来....送我丈夫。”

　　徐尔筝正从前台后面站起来拿登记表时，傅颂今从布帘后面走了出来。

　　他走到女人面前，“您好，怎么称呼您？”

　　女人看着他愣了一下：“我姓苏，苏穗，我丈夫姓李，李平生。”

　　说出她男人名字的时候，她的嘴唇轻颤了一下。

　　周语芙见傅颂今出来，自觉的退后了半步。

　　傅颂今颔首询问：“他是怎么走的？”

　　“过劳，心源性猝死，在公司加的第四个通宵的凌晨，医生说走得很快，没有受什么罪。”

　　又是过劳。

　　周语芙对过劳死这三个字的全部认知来自新闻标题和微博热搜，冷冰冰的统计数字后面跟着一串专家建议，建议年轻人规律作息、定期体检、不要熬夜。

　　好像所有问题都是年轻人自己造成的，跟他们加的那些班没关系，跟他们扛的那些压力没关系，跟他们拼命想要够到的那个正常生活没关系。

　　“医生的话，你信吗？”傅颂今看着她。

　　苏穗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这么问过她。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信，他加了多少班，熬了多少夜，累到什么程度才倒下的，医生不知道，我知道。”

　　徐尔筝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苏女士，不急，先坐一会儿。”

　　“谢谢。”

　　苏穗接过水杯，用双手捂着。

　　事实上外面太阳很大，但她从进门开始就在发抖。

　　傅颂今在她对面坐下，姿态松弛的像是在陪一个老朋友喝茶。

　　周语芙站在前台后面，看着这一幕有些感慨。

　　恒安的培训手册上只写了两句话：引导家属尽快完成缴费，控制单场告别仪式不超过四十分钟。

　　过了大概五分钟，苏穗终于喝了一口水。

　　“他走的那天穿的是公司的文化衫，上面印着奋斗者为本，那衬衫穿了三年，领口洗变形了也没换，因为公司每年只发一件，换的话要自己买，八十块钱一件他觉得贵。”

　　“八十块钱他都觉得贵，但加班打车从来不报销，他说就当给公司做贡献了。”

　　傅颂今：“他做什么工作？”

　　“程序员，在一家在线教育公司，说他们公司的使命是让每个孩子都能上好课，他写的每一行代码都是为了孩子们的未来。”

　　这时，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磨出了毛边，封口处被反复开启过很多次。

　　“这是他写给我的信。”

　　傅颂今看了眼信封：“你希望我看吗？”

　　“你看看吧，我复印过一份了，这份给你们，我想在他告别的时候有些东西能留下。”

　　傅颂今抽出信纸，信纸折痕很深，边角有些模糊的蓝色字迹被水打湿过，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看完之后，傅颂今把信纸按原样叠好，放回信封里。

　　“告别仪式，你有什么想法？”

　　苏穗抬起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在来一程之前，她去过另一家殡仪馆，叫恒安殡葬中心。

　　那里的接待员递给她一张套餐表，从经济型到尊享型，价格从三千八到三万八不等。

　　她说她不想放哀乐，接待员说那可以升级定制套餐，加两千块选曲费。

　　“我想简单一点，不放哀乐。”
　　“好。”

　　“不要那种黑黑白白的花。”
　　“好。”

　　“也不要和尚念经，不要纸钱，不要披麻戴孝。”
　　“好。”

　　苏穗停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你什么都答应，不怕我出不起钱吗？”

　　傅颂今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你出得起什么，就出什么。”

　　苏穗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良久。

　　“他喜欢烤红薯，冬天下了班，我们出租屋楼下有个大爷推车卖三块钱一个，他每次都买两个，一个给我，一个他自己吃，但每次他都把大的那个给我。”

　　傅颂今：“那告别仪式上给他放几个烤红薯。”

　　苏穗抬起头，眼眶红了。

　　又过了大概三分钟，苏穗从帆布袋最底层拿出一样东西。

　　是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面巴掌大的墙皮，边缘不规则，颜色是奶黄色，刷得不均匀，有些地方深一块浅一块，上面隐约能看到铅笔的痕迹，但隔着袋子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她把这面墙皮放在桌上，“我不知道这个能不能用上。”

　　傅颂今看了眼，点点头：“能。”

　　他拿起那个密封袋，隔着透明塑料端详了很久，然后把信封和密封袋一起给了周语芙。

　　“这些东西，你来做一本册子。”

　　周语芙站起来，双手接过，“好的，傅老板。”

　　“册子里该放什么不放什么，你看着办。”

　　周语芙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点了下头，“明白了。”

　　“还有，册子里需要一段写给他的回信，你来写。”

　　周语芙愣了一下：“我？我不认识他。”

　　“你读了他的信，你就认识了。”

　　苏穗离开的时候，把手里的帆布袋也留下了。

　　袋子里装着李平生的一件格子衬衫，还有一部旧手机，待机画面是两个人的合照，另外还有一个小牛皮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

　　苏穗走出门口时，风铃响了一声。

　　她在门口呆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对送她到门口的周语芙说了一句话。

　　“他以前说过，人死了以后最需要的不是别人哭，是安静，活着的时候太吵了，死了就想清静清静。”

　　周语芙点头：“我们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