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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理想主义 “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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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要跳槽去一程??”
办公桌上的多肉抖了一下,周天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
周语芙把辞职信往办公桌中心推了推,朝他眨了眨眼:“那边谈好了,今天入职。”
周天仰头靠在转椅里,气极反笑:“去那个小破作坊做苦力?周语芙,舅舅这里是全国最大的殡葬连锁,从灵车到火化炉全是进口的,你去傅颂今那儿图什么?图他那儿收钱没标准?还是图他那儿连台像样的自动排号机都没有?”
没等周语芙回答,周天的眼神忽然变了,他身体前倾,眯起眼。
“不对.....难不成,你是打算去那边当个间谍,帮老舅看看傅颂今那套弹性定价到底是怎么避税的?”
他脸上的怒气瞬间散了大半,带着长辈的欣慰,拍了拍扶手:“哎呀,我就说,咱们芙芙长大了,懂得给家里分担了,行啊,这招美人计用得漂亮,等傅颂今那破作坊倒闭了,老舅给你提个副总。”
“老舅,你想多了,我是真跳槽。”
周天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脸已经阴了下去。
“去他那儿能学到什么?他傅颂今一个绝户,折腾死人的文艺情怀给自己贴金,你过去替他数花圈吗?”
周语芙翘着二郎腿转了转身下的椅子:“那得看他花圈上写什么,要是写周天敬献,我就替他数数。”
“你——!”周天噎住,手指着她点了半天,没找出词来。
“老舅,要不你也送一个?毕竟是亲外甥女跳槽,不表示一下说不过去。”
周天气得摘下眼镜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子里一倒,指着门口:“给我滚。”
“好嘞。”
周语芙站起来,顺手把那副眼镜捡起来搁回他手边。
“老舅,你眼镜腿压太紧了,鬓角都红了,少发点火,对皮肤好。”
“滚!”
门合上之前,周天听见她在外头小声哼了一句歌,他靠在椅背上,瞪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然后骂了一声:“没良心的东西。”
外面的办公大厅全是雪白的,员工穿着黑西装,步履匆匆。
广播里正机械的播报:“5号厅告别仪式结束,保洁进场,倒计时三分钟。”
周语芙穿过他们,像一颗从流水线上蹦出来的螺丝钉,弹进了外头的太阳底下。
她背着简单的行李包,沿着街边一直走,身后那栋高耸入云的建筑越来越小。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舅舅带她去参观第一家殡仪中心时说过的话:“芙芙,别跟他们讲什么孝道感情,现在的人没那闲工夫,死人往流水线上一放,烧完拿盒走人,快进快出,活人省心,咱们耳根也清净。”
那时她点头,却不敢苟同。
一程殡仪馆在城郊,位置偏,门脸也不起眼。
门牌上的字是手写的,旁边还挂了一串风铃,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声响。
和舅舅那边冷硬的风格比起来,这里更像一座旧书店,不小心闯进了生死事。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前台,徐尔筝正低头在小本子上写着什么,见她进来,立刻站起来:“您好,请问是来办业务的吗?”
她探着身子往周语芙身后张望,想看看有没有抱着骨灰盒或者拿着死亡证明的家属。
“不是。”周语芙把行李包往地上一放,伸手捏了捏酸痛的肩膀,笑着朝她伸出手,“我是周语芙,今天来入职的。”
徐尔筝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像是瞧见了什么稀罕物:“哎呀!你就是傅老板说的那位大佛啊?我还以为他做梦呢,居然真能从周天那家殡葬富士康挖来首席策划!”
周语芙眨了眨眼,大佛?她很难伺候吗?
徐尔筝正要伸手去接周语芙的行李,内堂的布帘子一掀,走出一个身材精瘦结实的寸头年轻男人,他手里拎着两把刚洗干净的铁锹。
“二筒,谁啊?”宋礼把铁锹往墙角一靠,顺手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打量着跟这儿画风严重不符的周语芙,“这就是新来的?”
“叫谁二筒呢?叫我尔筝!”徐尔筝瞪了他一眼,转头给周语芙介绍,“这呆子叫宋礼,咱们一程的外勤一把手,兼职司机搬运工和挖土大户。”
宋礼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倒是一点不生分:“周小姐是吧?以前在恒安听说过你,你能来可太好了,咱们这儿总算有个懂策划的了,之前都是傅老板一个人硬扛,他那脑子装的东西太深,我们粗人有时候都听不懂。”
周语芙笑着点了点头。
“行了,别在门口杵着,让人家进来。”
后院传来一声略带沙哑的烟嗓。
接着,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穿着中式对襟大褂的男人踢踏着布鞋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个紫砂小茶壶,头发乱糟糟的,颓废得像有茶瘾似的。
“我是葛钰,这儿的账房先生,顺便管后勤和买菜。”
葛钰上下扫了周语芙一眼,最后视线落在她脚那双白得扎眼的皮鞋上,啧啧了两声:“大小姐,咱们一程庙小,工资弹性大,有时候还得倒贴,你这身行头,干两天活儿估计就得报废,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周语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然后弯了弯眼睛,应得挺顺溜:“不后悔,车费都花了五十多呢,不赚回来可不划算。”
一程算上她,一共五个人。
徐尔筝管接待和文书,宋礼跑外勤体力活,葛钰管账和杂务,至于最后那一位.....
“表格填了么?”
一道清越的声音从内堂最深处传了出来。
紧接着,那个被老舅称为殡葬界孤狼的男人挑帘走了出来。
傅颂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黑色工作围裙,右手指尖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白色油彩。
他一出来,原本还算热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半截。
徐尔筝移开视线,默默退回前台后面继续抓起笔,宋礼开始低头研究墙角那两把铁锹。
葛钰给自己倒了杯茶,朝傅颂今扬了扬下巴,语气慢悠悠:“傅老板,人我可替你验过了,细皮嫩肉的,估计连骨灰盒都抱不动,你要是觉得不行,趁早让人家回去,省得耽误大小姐继承家业。”
闻言,周语芙睇了他一眼。
傅颂今的视线落在周语芙身上。
他骨相清隽,偏偏生了一双没什么温度的厌世眼。
那眼神像看透了太多生死,反而对活人多了几分疏离。
周语芙被他这么盯着,下意识挺直了腰,露出她招牌的甜美笑容:“傅老板,今天我来入职了!”
傅颂今微微点头,“欢迎,不过这里不是恒安,没有绩效考核,没有KPI,也没有客户满意度调查表。”
他随手扯了张湿巾擦掉指尖的白色油彩。
“在这里,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把每个来的人当成最后一次见面来对待。”
周语芙挑了挑眉:“听起来挺理想主义的。”
傅颂今淡淡一笑:“理想主义总比流水线好。”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徐尔筝在后面悄悄给周语芙使眼色,宋礼还在假装擦铁锹上的泥。
葛钰喝了口茶,乐呵呵的补刀:“傅老板这是警告你呢大小姐,咱们这儿不卷效率,卷的是心,心不够软的,干不了三天就得跑。”
周语芙干脆利落的卷起袖子:“那就试试看吧,我舅舅那边已经给我判了死刑,说我来这儿是脑子进水,傅老板要是不介意多个拖油瓶,我就留下来看看是水太深还是我舅舅太浅。”
傅颂今忽然转身往内堂走。
“跟我来。”
周语芙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穿过布帘,里面是一间不算大的工作间。
墙上挂满了各种手写的卡片和老照片,还有半成品的白色花圈。
角落里摆着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素色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逝者的生平小事。
傅颂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简单的入职表格推给她。
“先填表,工资不高但管饭,以后接待家属的时候别说节哀顺变四个字。”
周语芙低头填表,随口问:“为什么?”
“因为真正伤心的人,听不得这四个字。”傅颂今靠在桌边,双手抱臂,“这四个字是在替他们做总结,可他们的悲伤才刚刚开始,根本不需要谁来画句号。”
周语芙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他。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
“来这儿的人,手里攥着的都是最后一程,你跟他说节哀,就是在催他:差不多了,该翻篇了,可有的人一辈子都翻不过去。”
他说完,转身从身后的木架上取下一个瓷杯,随手给她倒了杯温水,搁在桌角。
“所以,别催。”
周语芙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沉默了片刻。
她在恒安待了四年,见过无数场告别仪式。
流程精确到秒,音乐响起,鞠躬,绕灵,封棺,下一批家属请进。
舅舅说得没错,那是一条高效的流水线,悲伤被压缩成标准件,家属们还没来得及哭出声就被引导员客气的请出了告别厅。
效率高,耳根清净,利润也漂亮。
可她总是在想,那些没哭出来的眼泪,后来都流去了哪里。
她把填好的表格推过去,“那我们该说什么?”
傅颂今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她清秀的字迹,随手夹进桌上那本厚重笔记本的扉页里。
“什么都不用说。”
他抬起眼,那双厌世的眼睛里难得带上了点温度。
“陪着就行,他们哭,你就递纸巾,他们沉默,你就安静待着,他们要是想说话,你就听。”
“记着,别提建议,别讲道理,也别说什么他在天堂也不希望你这样,活着的人有权利好好难过。”
周语芙看着他指尖上还没擦干净的白色油彩,忽然问:“你手上的颜料,是在画花圈?”
傅颂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像是才注意到那点痕迹,不在意的在围裙上蹭了蹭。
“逝者生前喜欢鸢尾,家属找不到现成的,我试着画几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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