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14章 莲舟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有亮透。
      萧逐风把李恩年从马车里抱出来,一路抱进东宫寝殿。李恩年窝在萧逐风怀里,呼吸均匀,睫毛低垂,睡得很沉。萧逐风把他放在床上,动作很轻。李恩年的身子沾到床褥时皱了皱眉,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
      “……到了?”他的声音黏黏糊糊的,像从梦里捞出来的。
      “到了。”萧逐风蹲下来,和他平视,“饿不饿?”
      李恩年想了想,点了点头。
      “想吃东市那家的小笼包?”
      李恩年又把眼睛闭上,声音含混地“嗯”了一声。
      萧逐风弯起唇角,把他踢开的被子重新拉好,掖了掖被角。“睡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李恩年已经睡着了。
      萧逐风出了东宫,一路快走。东市的早点铺子刚开张,蒸笼冒着白气。他买了一屉小笼包,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又快步往回走。
      进东宫的时候贺安在廊下站着,看见他点了点头。萧逐风推开寝殿的门,屋里还暗着,窗帷没有拉开。他走到床边,低头一看——李恩年还躺在那里,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样,被子拉到下巴。但整个人看上去不对。脸太红了,红得不正常。嘴唇干得起皮,呼吸也比平时重。
      萧逐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烫的。他又探了探额头,更烫了。
      “恩年。”他叫了一声。
      李恩年没有反应。
      萧逐风转身出了寝殿,几乎是小跑着到廊下。“贺安!”
      贺安正在院子里吩咐小太监做事,听见声音回过头。萧逐风的脸色让他愣了一下。
      “去请沈大夫。”萧逐风说,“快。”
      贺安没有多问,转身就往外走。
      沈大夫来得很快。她提着一只半旧的药箱,头发用一根银簪挽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进了寝殿,她看了一眼李恩年的脸,皱了皱眉。她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李恩年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按了按他的手腕把脉。
      萧逐风站在旁边,手指攥着衣角。
      沈大夫松开李恩年的手腕,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萧逐风。她的目光很平,不凶,但很直接。
      “萧将军,年轻人要节制。”
      萧逐风愣了一下。
      “不做好措施,太子殿下会生病的。”沈大夫的语气平淡。
      贺安站在门口,端着茶盘正要走进来。他刚好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定住了。手里的茶盘没有放下来,人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眼睛瞪得很大。他的目光从沈大夫脸上移到萧逐风脸上,又从萧逐风脸上移到大床上李恩年露出的那截手腕上,然后来回扫了好几遍。
      萧逐风挠了挠头,干咳了一声。“……以后会注意的。”
      沈大夫点了点头,走到桌边,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写了一副方子。她的字迹潦草但工整,几味药名写得清清楚楚。
      “每日一剂,文火煎半个时辰,连服七天。”她把方子递给萧逐风,“这几天饮食清淡些,别吃油腻的。退烧之前别再折腾了。”
      萧逐风接过方子,低声说了句“多谢沈大夫”。
      沈大夫提起药箱,朝大床的方向看了一眼。李恩年还在睡,呼吸比之前稳了一些。她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贺安还站在门口,手里的茶盘微微倾斜,杯盏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萧逐风,目光从震惊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神色。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萧逐风站在寝殿里,手里攥着那张药方。他低头看了看李恩年,又看了看自己捏着方子的手指。
      他在床边坐下来,把药方折好,放在床头。他伸出手,把李恩年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恩年。”他低声说。
      李恩年没有醒。
      萧逐风在东宫守了整整一天。他坐在床边,偶尔探一探李恩年的额头。热退下去一些,又烧起来。贺安端了药进来,萧逐风把李恩年扶起来,一勺一勺喂进去。李恩年皱着眉咽下去,眼睛没有睁开。黄昏的时候他又出了一身汗,萧逐风替他把汗湿的中衣换下来,用温水擦了身子,重新换了一套干净的。那层烫意终于慢慢散了,脸颊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萧逐风把手放在他额头试了试,不烫了。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李恩年安静的睡脸。窗外天色暗下来,贺安端了饭菜进来,萧逐风摇了摇头。他不想吃。贺安把饭菜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萧逐风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李恩年的手。
      李恩年醒来的时候,灯已经点上了。他眨了眨眼,看见萧逐风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发软。他动了一下手指,萧逐风立刻醒了。
      “醒了?”萧逐风问。
      李恩年看着他。萧逐风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衣领皱巴巴的。
      “你一直在这儿?”李恩年开口的声音很哑。
      萧逐风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探了探李恩年的额头,又把手背贴在他的脸颊上试了试。“烧退了。饿不饿?”
      李恩年摇了摇头。他看着萧逐风的眼睛,看了很久。萧逐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对不起。”萧逐风说。
      李恩年愣了一下。
      萧逐风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我不知道会这样。”
      李恩年没有说话。他的手从萧逐风掌心里抽出来,翻过手腕,反扣住萧逐风的手。掌心贴着手背,十指穿过指缝。他们就这么握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殿下。”萧逐风先开口。“三皇子的人在查我。从进京那年开始。”
      “你怕吗?”李恩年沙哑的声音清晰了一些。
      “怕什么?”萧逐风说,“让他查。他能查到什么?查到我在寺庙等了你一天?查到我在春猎的马车上替你挡箭?那又怎样?”萧逐风的嘴角带着一种不在乎。
      “他不会拿你怎么样。”李恩年说。
      “他知道我们的事,也不会拿你怎么样。”李恩年又说了一遍。
      萧逐风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但他会拿你来做文章。在朝堂上参你,给父皇递折子,说你结交太子、图谋不轨。罪名不一定成立,但参你的过程本身就够你受的。你会被停职,会被调查,会被关进大牢等审理。半年一年都是它。等你出来,京郊大营早就换了别人。”
      萧逐风没有说话。
      “我不想让你受那个罪。”
      “殿下。”萧逐风叫了一声。“那个罪,我受得起。”萧逐风把手轻轻抚在李恩年还未完全退烧的脸上,“我怕的不是这些。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跟我说。”
      李恩年睫毛闪了几下,片刻后,他稳住了情绪。
      “我知道了。”
      萧逐风弯起唇角,指尖碰了碰耳廓的边沿,像蜻蜓点水。
      “知道了就好。”
      李恩年想着这些天做的事——躲着萧逐风,冷着他,让贺安送他从正门出去。他以为这样能保护萧逐风。可萧逐风不需要他这样保护。反倒是自己一直在纠结着、拧巴着。
      这对萧逐风不公平,自己总不能一直逃避着这份感情。
      ……
      沈大夫开的药他一日不落地喝了七天。她准时来复诊,把了脉,点了点头,说“没事了”,提着药箱走了。临走的时候看了萧逐风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下次注意。萧逐风装作没有看见。
      八月底的一天,萧逐风来东宫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李恩年正坐在书房里阅折子。萧逐风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个油纸包,拆开是一屉小笼包,还是热的。
      “东市那家。”萧逐风说。
      李恩年看了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开的时候汤汁淌出来,鲜甜的,很烫。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又吃了一个。萧逐风坐在他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吃。
      “殿下。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
      李恩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萧逐风笑了。
      两个人从东宫侧门出去,贺安没有跟着。萧逐风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街上的人多起来的时候,萧逐风的胳膊偶尔碰到李恩年的胳膊,布料擦着布料。李恩年没有躲开,萧逐风也没有收回。
      他们去了戏楼。
      戏楼在东市的街尾,门面不宽,里面倒干净。萧逐风要了一个二楼靠窗的位子,偏僻角落里,一张小桌两把椅子。台上正在唱一出折子戏,老生腔调苍凉,一句拖得很长。李恩年听了一会儿,没有听进去。萧逐风也没有听进去,他的手放在桌下,指尖碰着李恩年的指尖。李恩年没有缩回去。
      那出戏唱了什么,两个人都不知道。
      从戏楼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萧逐风说去湖边走走,李恩年没有反对。
      湖在城外,不大,岸边种了一圈柳树。柳叶还绿着,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就晃。萧逐风找了一条小船,说我来划。
      小船在水面上歪歪扭扭地走了几十丈,李恩年坐在船头,背对着萧逐风。荷叶在船两侧铺开,有些已经枯了,卷着边,黄褐色的。莲蓬还有,高高地擎在水面上,偶尔有几支垂着头。李恩年伸手摘了一支,剥开一颗莲子,放进嘴里嚼了一下。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苦的。”李恩年说。
      萧逐风在后面划船,笑着说:“你剥的那颗莲心没有去掉。”
      李恩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莲蓬,把剥出来的第二颗莲子小心地去了莲心,又放进嘴里。这一次不苦了,清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又剥了几颗,其中一个递到萧逐风面前。萧逐风低头用嘴接过去,嘴唇碰到了他的指尖。李恩年把手缩了回去。
      小船穿过一片荷叶,到了湖水中央。四面的水很静,倒映着天上的云。萧逐风把桨收起来,让船自己漂着。他转过身,和李恩年并肩坐在船头。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没有人说话。
      远处的岸上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荷叶微苦的气味。李恩年把手里那颗莲子吃了,慢慢嚼着。
      “萧逐风。”
      “嗯?”
      “你想过以后吗?”
      萧逐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那个已经看不清的小黑点,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但没有你,以后没意思。”
      李恩年低下头。他手里还攥着一颗莲子,指腹反复抚着它光滑的表面。湖面上的风大了些,吹起他鬓边的碎发。萧逐风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我想看大草原。”李恩年说。
      萧逐风愣了一下。
      李恩年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岸上。那放风筝的孩子已经收了线,正在往回走。
      “朔州就有大草原。”萧逐风说。
      李恩年转过头说:“我想跟你一起去。”
      萧逐风弯起唇角。“明年带你去。夏天去最好,草全绿了。”
      李恩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又低下头,把手里那颗莲子剥开,去了莲心,递到萧逐风嘴边。萧逐风低下头,这次没有用嘴去接,而是伸出手,从李恩年掌心里把那颗莲子拿起来,放进嘴里。
      “甜。”他说。
      李恩年看着他,笑了一下。
      太阳开始西斜了,湖面上的光从银白变成淡金。萧逐风撑起船,往回划。这次船走得比来时稳。
      上岸的时候萧逐风先跳下去,伸出手。李恩年把手放在他掌心里,借力跳下来。萧逐风没有立刻松开,李恩年也没有抽回去。两个人就那么在岸边站了一会儿,手握着,看着湖面上的碎金一点一点沉下去。风凉了,带着傍晚的湿气。
      “回去了。”李恩年说。
      萧逐风松开他的手。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交叠在一起。
      走了一段路,李恩年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明年。”
      “嗯。”
      “算数吗?”
      萧逐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夕阳把他的脸照得发红,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
      “算数。”他说。
      李恩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前走。萧逐风跟上去,走在他左边。两个人的影子又交叠在一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