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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无常 “那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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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谢平忧站在廊下吹一碗热腾腾的甜粥,没吹两口就抬起碗底——她连勺都懒得用,囫囵咽下去,望着庭院中厚厚的积雪出神。
很多年没有夜食的习惯了,最近诸事繁忙,好不容易脱开身一会儿,她用来看寇定的信,寇定在信中只字不提行军打仗的苦,只说自己昨儿学会了什么,今天又认识了谁,像个刚送进幼儿园的孩子,将她衬托成神经敏感的空巢家长。
谢平忧看完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担心“孩子报喜不报忧”,又不愿意劝他实话实说,以免他成天在纸面上撒娇打滚,左右为难之下,她竟然也没路可走,只剩下满肚子关于寇定的愁绪,这愁绪倘若不找点东西压一压,她今晚就别想睡个踏实觉了,因此半夜挑灯去了小厨房,请做宵夜的师父分自己一碗甜粥。
“唉。”粥喝完了,恐怕是要长胖,谢平忧惆怅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手还没放下来,耳后传来脚步声。
“校长。”来人毕恭毕敬地一弯腰。
谢平忧——她如今既是伤病疗养院的院长,又是一所新筹建的战争遗孤学校的校长,学校刚有个雏形,什么事儿都离不开她,“唉”,谢平忧又叹了口气,上辈子当打工仔不容易,这辈子当老板了没想到也这么艰难,她难道就没有一个富贵闲人的命运线能够去躺一躺吗?
“什么事?”谢平忧转身,背过手将那只空粥碗藏到身后。
“孩子们不睡觉,跟舍监打起来了。”
谢平忧眉间的神经一跳一跳,快摁不住了,她嘶了一声,劝自己冷静下来,追问缘由:“为什么不睡觉知道吗?”
“说是吵着让您去讲故事……这。”来人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这要求有些无理取闹,不过是一群没爹没娘的孩子,有学校收容他们,给他们吃饱穿暖就不错了,他们竟然还得寸进尺?
谢平忧原地沉默了几秒,接着顶顶腮,一抬下巴道:“那走吧,一起过去。”
“啊?”
到了学生宿舍里,谢平忧才知道这些年龄、出身相差甚远的孩子们聚在一起,要听的可不是什么纯白无暇的睡前故事。
“谢大师!”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瞧见她进来,马上从床上站了起来,兴奋地举起手。
“是老师。”谢平忧不厌其烦地纠正,大师……听着像路边看手相卖吉利话的。
“谢老师!我们刚刚正在说京城大决战!”另一个小姑娘也站了起来,脆生生道。
“你们?”谢平忧笑了,挑眉道:“你们知道什么?”
“我们正在推测,京城久围不下,会不会有一场奇袭!”少年双眼放光,手臂一挥,床上叽叽喳喳的小崽子们朝两边滚开,露出身下压着的棉布床单,床单原本是灰白纯色,这会儿却被墨笔胆大包天地玷污了一通,布满歪歪扭扭的线条。
“这是谁干的!”随谢平忧一块儿进来的舍监也是头回瞧见,马上气得跳脚:“明日送去浣衣房,那儿的嬷嬷要抄起棍子来打你们了!我可不拦着!”
“诶——”谢平忧伸出胳膊挡在舍监身前,侧头笑着安抚对方:“没事,明日我做主给浣衣嬷嬷们各加一块银元。”
舍监怒气冲冲地出去了,谢平忧在孩子们的簇拥之下脱鞋上了大通铺,在歪歪扭扭的线条图案边缘盘腿坐下来,“这画的是地形图?”她笑着逡巡过许多双稚嫩的眼睛。
“是,谢大师——”
谢平忧眉头一皱,嗔怪地看着那发言的儿童。
小孩子连忙捂住嘴,吃吃地笑了,这一床高矮胖瘦年龄心智都不一样的小孩子们齐齐笑了,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道:“谢老师!”
“谢老师!”
“谢老师你行行好,给我们讲讲吧,你肯定知道对不对?”
……
谢平忧拗不过他们,只好笑着屈服:“拿我的煤油灯来。”
屋内的光源从门前的斗柜上方转移到了谢平忧手中,她一手举着灯,一手指着床单上曲折线条中的夹缝,静静道:“京城城门固若金汤,要想潜入,只能走水道。”
寇定一个猛子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他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水性本来一般,但刚中木偶毒的那几年,寇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的偏方,说发病时的痛苦只有置身于冰水之中才能缓解,于是专门请人在院中挖了个小池塘,置满泉水,大冷天的强迫寇定下池游泳。
侯爷那种严父,即便自己快淹死了他恐怕也只会觉得是在装样子,于是寇定连投机取巧的可能性都没有,只能为求活命硬生生习惯了冬泳。
好久没试过了,刚下水四肢僵了一秒,接着马上找回感觉,寇定追着前方水流的踪迹向前游去。
“可是水下有网呀!”孩子们疑惑地抬起眼,“对呀对呀,谢老师,我阿爸同我说过,北长河在河底布置了天罗地网,网眼小到鱼都进不去!”
谢平忧嘴角一勾到:“那为什么京城里的贵人,还是能吃到鱼呢?”
不久前高晓荷的亲爹带话来说,宫中张太后寿宴,宴席上竟摆出了新鲜的桂鱼,据传是宫里自己养的,可一入口就能尝出来与家养的不同,这是野生桂鱼,只能从城外游入,因此水下渔网的确凿性,就很值得探究一番了。
雷骁顺着水流的方向往前,冰面太厚了,挡住大部分月光,河底下又黑又冷,继续往前游,简直像自己奔着黄泉路去似的。他解下腰间的一个皮布口袋,摁在鼻头周围,深吸了一口空气,紧接着吐出几颗泡泡,转头冲自己的小弟们比了个手势,大家纷纷解下随身携带的补给,开始水下换气。
原来是这样!寇定一口气也快憋到了尽头,他蹬了两脚水加速上前去,从背后勒住一个快要掉队的小弟的脖子,对方惊恐地看着他,脊椎嘎巴一声断了。
寇定继承过他的空气袋,放在自己鼻尖猛吸几大口,肺里灼烧的感觉缓过来一些。
前面的人隐约察觉哪里不对劲,回过头来,却又发现没什么不对,接着转回去,咬牙游自己的。
下一秒,一把匕首贯穿了颈动脉,这人无声地挣扎着沉下去,临死之前只来得及看见一抹白色的身影越过了自己,冰冷而威严,像是地狱里来索命的判官。
雷骁知道河里有“小路”,一年之前,京城的北城门曾经因为怀恩侯世子出逃被炸毁过,当时的城门地下就是北长河暗河段的河道,炸毁带来的清淤肥差被好几方争来争去,最后皇上大笔一挥,决定遗弃这座不吉利的城门,在三里之外重建,北长河也同时拐个弯——改道,这下好了,旧城门不需要再搞什么面子工程,当个窟窿随便补补得了,毕竟无论是谁,衣服的腋下破了个洞,也不需要绣花是不是?
结果便成了谁也不捞这笔油水了,最后施工的任务层层外包,派到真干活的劳役手上,他们连买材料的钱都不够,只能勉强将地面上老城墙的部分恢复原样,地下的河道说是堵了,其实没堵,只用一层水下木栅挡住,京城里那些达官显贵餐桌上的鲜鱼,十有八九就是从这栅栏洞中偷渡进去的。
雷骁游进更暗的地下河道里,手中的空气袋瘪了,他干脆放手扔掉,想要回头问问小弟们有没有多的,结果扭头一看,还以为自己眼花,居然空无一人!
他心下一凉,油然而生一股浓重的危机感,赶紧蹬快了腿拼命朝前游去,按照约定的那样,今晚会有人在木栅栏前等他。
寇定借着水中的礁石与阴影隐蔽自己,游过伸手不见五指的暗河时,想起这就是一年前自己逃出生天的城门脚下,一时有些恍如隔世。
雷骁总算是游到了栅栏前,他一把抓住滑溜的木柱,嘴里激动呜咽出声音,大概是在说:“快放我进去。”
栅栏那边的人不紧不慢的和他打手语:“急什么?东西呢?”
关于周延的作战计划、个人习惯、脾气秉性……雷骁都收集了不少资料,装在一只小巧的信筒里,筒口由油蜡密封着,随身揣在怀中,他眉头皱成了八字,双手合十哀求对方先放自己进去之后再谈,可对方摆出一副“要么听我的,要么你滚”的姿态,他只好寄希望于对方的良心,颤抖着摸出了信筒。
那人隔着栅栏一手抢过,上下看了一眼,冷笑一声,随即扭身就走。
雷骁这下是真急了,嘴没闭牢,咕嘟咕嘟逸出一溜儿泡泡。
对方听见动静,稍稍停了一下,转过身来嘲讽他到:“上头说了,只要情报回来就好,你回不回来不重要,军中没有叛徒的位置。”
雷骁此刻纵然想将这帮孙子千刀万剐,也只能先低头屈服于对方淫威之下了,他抓着木柱下跪,流泪用鼻音哼道:“我还有发妻、儿子,我不要什么位置,放我回家就好,大人,大人——”
那人仰头大笑了,笑的时候没张嘴,显得有种机械化的冰冷,手中偏偏比划着一句更冰冷的回应:“他们,早就,死了。”
雷骁骤然瞪大眼,抓着木柱的双臂剧烈晃动起来,他根本顾不上会不会呛水溺死了,大喊道:“不可能,我的信,有回信!”
所有的话语在水下都是咕嘟咕嘟的一串泡泡,然而栅栏那边的人却从泡泡中解码了他在说什么,不屑地回了一句:“那是我找人回的,恶心吧?”
雷骁掐着自己的脖子,肺部刺进去许多冰水,胸腔里好像有一团烈火,他眼前晕眩起来,河底也跟着颠倒,浮上了天,到这里就是结束了吧,笑话,他这一生,真像个笑话——
一抹白色的身影从他身侧滑了过去,雷骁没认出那是谁,但自己手上的弩箭好像被对方摸走了。
闭眼之前,他怨毒地许了个愿,希望那是白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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