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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骄傲 “看殿下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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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定儿时混迹皇宫,常常跟随秋猎,他天资过人,又有世上第一流的骑术师父亲自教导,因此他的少年时代,也颇可以自负为马背上长大的,凭这样的开头,日后做个少年将军想必不难,可惜从青年到成人的这一段日子,他囿于深宅之中,未涉军事,更别提掌兵——这跟做地下工作,一只手暗中搅动风云是彻底的两码事。
幸好周延来得及时,这位久负盛名的剑阁大侠,不仅仅是江湖中武艺高超的前辈,还因为屡屡以少胜多、守稳西南关卡而成了事实上的实战军事家,更关键的是,寇丹率领的这支军队与京城“正规军”对峙太久,彼此的秉性都摸得很透了,此时天降一个周延,朝廷那边可谓是两眼一抹黑。
兵法讲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故而寇定帐下的那位叛徒——中军前锋雷骁雷校尉收到了密令,要他潜回城内临阵倒戈。
雷骁这个人做前锋,见惯了沙场生死,反而变得畏死,他答应给朝廷做间谍,本质上可不是相信那伙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真的能给他什么好处,而是想要在决战分出胜负之前骑墙,同时下两边的注,这样,无论谁赢,他都不会死了。
因此,他自己打算这层间谍的身份是不要揭穿的——万一他暴露了,朝廷又分崩离析,到时候他该怎么做人呢?寇氏那对虎狼父子,难道还能留他一个全尸?
不过论人心奸险,雷骁在皇宫那伙人面前还是小巫见大巫了,随密令一块儿送到他手上的,竟然还有他儿子的一块玉佩。
话说多年前雷骁因为连坐受刑,流放去了塞北,在那里偶然遭逢匈奴作乱,前来平乱的寇丹相中了他,赞赏他有百夫之勇,还问他是否有家人孩子,愿不愿意留在自己军中做个普通军士?
雷骁咽了口口水的功夫,马上就决定将妻儿都藏在身后,他要建功立业、升官发财,就必须立个无牵无挂的人设。
于是——“回大人的话!小人无儿无女,妻子三年前就已经改嫁,双亲、双亲也早就不在人世了!”
诅咒孩子、污蔑发妻,雷骁内心深处保留的那一丝良心还是会时不时颤动一下,可颤动不影响这个刚刚走上事业上坡路的男人,为了增强上级对自己的信任,在塞北又娶了个异族女子。
他有好几年根本没联系过家里,他是不敢问,渐渐地手上掌了些兵权,知道如何安全、隐秘地打通塞北与京城的信件通道,他这才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渴望,以一种“富贵不还乡”的姿态,开始向家中写信、寄钱。
妻子的回信没有半句怨言,全是感激,这更膨胀了雷骁心中的自我,激发出他心中那点虚伪的仁义道德,时至今日,他的假仁假义已经夸张到能骗过自己的地步。
朝廷拿他儿子的性命要挟他,他别无选择,只有择一良机脱离寇丹——哦,不对,老侯爷已经在直沽躺成了一滩废物,小侯爷才是这儿真正的主人,想到那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雷骁就觉得可笑,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提过刀吗?杀过人吗?也敢挂统帅之印,决阵两军之间?
傻子才跟他混。
寇定给人的外表印象更加增添了他离开的“正当性”,夜里趁着部曲换防,雷骁亲自带了一小队人马,散去了营帐西北的角落巡逻。
他出发前约莫一刻钟,寇定正在帐内卸甲,连着好几日重甲在身,他肩上都有了红色的淤痕,在他身后两丈远的地方——周延正举着一盏油灯扫视地形布卫图,论年纪,周大侠正值壮年,不过操劳过度,鬓角有点花白,寇定认为论辈分,自己该管他叫一声叔父,奈何周延心态上太年轻,坚持自己只做大哥。
“周大哥,看出什么门道来了没有?”
寇定一边穿戴轻甲一边走过来,周延抬眼掠了他一眼,无端哼笑了下。
“你笑什么?”寇定莫名其妙。
“世子不愧是少爷兵。”
“这话怎么说?”寇定有些不爽。
周延轻描淡写地说:“久经沙场之人,身上新伤叠旧伤,尤其是肩头,老茧都是家常便饭,哪儿是区区一副重甲就能压垮的?”
寇定正要生气,又听他摇头叹气道:“难怪平忧一定要我来救你一命。”
寇定整幅心思都跟着平忧两个字跑偏了,怒火全消,怔了一怔,有点羞涩道:“她其实也没见过我上战场的样子,人嘛……关心则乱。”
周延这才抬起头,正儿八经地将他打量了一眼道:“看殿下这意思,还挺引以为傲?”
“我当然引以为傲了,周大哥,你跟平忧也算有几分交情,你认为她会为了你千里求援吗?”
周延绷住两秒,随后破功,嗤笑道:“你这小子,还有没有点志气,谢平忧固然当时英杰,但是你下半辈子,可不是全都围着一个女人转的。”
“周大哥又没见过我的下半辈子,凭什么下这种定论?”寇定端起他手边一杯水,玩笑道。
周延表情慢慢冷淡下来,他盯着寇定狐疑道:“你将来……不想做中原之主?”
“不想。”寇定放下茶杯,随口道。
周延眉心的褶皱更深,他费解道:“有怀恩侯在,入主中原对你父子来说,不算难事——寇定,不然你现在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搏命,是为什么呢?”
寇定带上头盔,俨然一副普通哨兵的行装,头盔下只露出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周延认识这双继承自沁阳公主的桃花眼,弯弯一笑时便威力无穷。
此刻他对面的这双眼就在笑,寇定满不在乎地说:“往小了说,我跟张家有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往大了说嘛……周大哥,这世间有人悬壶济世,有人普度众生,我瞧他们过得都比龙椅上的人快活些,所以我也想试试,试试和最底层的普通百姓站在一起,会是什么感觉。”
周延不是第一回听见类似的论调,但此前,要么是从他那个不走寻常路的儿子身上,要么是从不合于世的谢平忧口中,这些人或多或少……都能算是社会的边角料,可寇定——他无疑是最稳固的既得利益者,现如今却也甘愿脱下华服宝冠,走下台阶做个普通人?
他心里有口沉重古朴的铜钟,在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瞬间晃了晃,封建统治下的阶级理论是最禁不住推敲的,周延这样一晃,立马就预知到了心中某种秩序轰然崩塌的风险——不不不,他急忙按下心绪,大战在即,现在可不是思考人生意义的时刻。
“行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总之今夜你务必追上雷骁,摸清楚他是怎么进入城内的。”周延伸出手指沿着地形图上的线条,弯弯绕绕地画了一条线,这条线最终停在京城的城门前。
寇定抬头一看,加固增高后的石墙拦住了去路,他复又收回视线,瞧见前方雷骁带领的那一小队人马兵分两路,在城门前背向而行,这是被发现了?!
“殿下,怎么办?”
“我们也兵分两路,你带半数人手往西边,我带剩下的人往东。”寇定勒马转向,眨眼间做了决定。
城墙耸立,月色越往东去越暗,但光亮仍旧足以在大地上描摹出一道阴阳分割线,雷骁在阴影内策马,回头飞快瞥了一眼追兵,月光中对方盔甲森然,透着阴冷的寒光——他不知道对面究竟是谁,是怎么发现自己的,但他知道,今晚他们其中一方,必死无疑。
“狗娘养的杂碎!”雷骁回身搭弓射箭,第一箭被寇定斜身躲过,紧接着是第二箭第三箭,雷骁手下诸兵有样学样,箭矢如雨点般射来,仅靠躲是躲不开了,寇定摁在剑柄边缘的大拇指往上一推,接着剑柄带着剑身一起脱离了剑鞘,正好被加速前进的他抓在手中,寇定抬手耍剑,动作纷繁复杂,总却也脱不开一个“快”字,矢头撞上剑身,金石之声不绝于耳,简直是像一首n倍速的钢琴曲。
箭有尽时,寇定反手归剑入鞘,此时他与雷骁一行人的距离已经大大缩短,前面马蹄扬起的尘土甚至还没来得及多下,寇定一行人就穿尘而过,紧接着“吁——”
众人河边勒马,堪堪停在了冰冻的北长河前。
随行的士兵傻了眼,不敢相信那伙人连冰窟窿都敢跳,这可是数九寒冬啊,再说北长河贯通城内城外,早就有人在河道中设下重重关卡,只等着有人自投罗网,世子殿下计谋多端,总不会无故要大家去送死……诶,等等!殿下怎么自己在脱甲了!
寇定一边下马一边摘了头盔,他卸重甲要点时间,卸轻甲则完全不费什么力气,俯仰之间已经只剩下一身平常的素服,转头对着犹豫不决,也要下马卸甲的士兵道:“回去通报全军,即刻整兵出击,帮我带话给周大哥,告诉他老城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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