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chapter8 阮芷接 ...
-
阮芷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几乎住在了工作室里。
MU下个季度的系列提案时间定在两周后,她需要拿出至少六套完整的设计方案。不是随便画几张图就行,是要有完整的灵感阐述、面料方案、工艺说明,每一套都要做到可以直接打样的程度。
苏珊对她是信任的,但信任不等于宽松。恰恰相反,苏珊对阮芷的要求比对其他设计师更高,因为她觉得阮芷“能接住”。
阮芷也这么觉得。她不喜欢被别人放水,她喜欢被认真对待。
所以她拼得很凶。
周一确定了火烧木的方向之后,她用了三天时间把整个系列的框架搭了出来。“静默的光”被她拆成了三个小主题:第一组叫“余烬”,灵感来自火烧木的质感和烟熏的色泽,主色调是炭灰、深褐、墨黑,面料以经过特殊处理的羊毛和混纺为主,廓形偏硬朗;第二组叫“裂隙”,灵感来自木材燃烧后表面出现的裂纹,用拼接和切割的工艺来表达,色调稍微亮一点,加入了一些石灰白和浅灰;第三组叫“新生”,是在沉默之后重新生长出来的东西,用更柔软的材质和更流动的线条,色调是暖灰和浅驼色。
三个主题递进下来,从沉默到力量到希望,逻辑完整,层次分明。
周五下午,她把整个提案的框架发给了苏珊。
苏珊的回复很简短:“第二组的廓形再收一收,不要那么散。其他先往下走。”
阮芷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工作室一楼的布料架前面翻面料。她看到“其他先往下走”这五个字的时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在苏珊的评价体系里,已经是很高的肯定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蹲太久而发麻的腿,拿起手机,下意识地点开了柏深的对话框。
她想跟他说一声“提案过了第一关”,但又觉得这个话说出来有点奇怪。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可以随时分享工作进展的程度。他们是相亲认识的,见过一次面,断断续续聊了三周,仅此而已。说好听点叫“在发展中的朋友”,说直白点就是“还不太熟”。
但阮芷这个人有一个特点,她觉得不熟的事情可以慢慢变熟,但现在不熟不代表以后不熟,而且不熟的时候也可以说话,只要不越界就行。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提案过了第一关,苏珊说‘其他先往下走’,没让我重做。”
发完她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柏深又不是做服装设计的,她跟他说这些他可能根本听不懂。但她又想,他之前不也跟她讲鸢尾和皮革的比例问题吗?她也听不懂,但她觉得他愿意讲是好事。
果然,柏深过了一阵回了四个字:“苏珊是谁。”
阮芷靠在布料架上笑了。关注点完全偏了,但偏得挺可爱的。
“MU的设计总监,我老板。很厉害的一个女的,四十多岁,审美特别毒。”
“比你还毒?”
阮芷挑了挑眉。这个人是在夸她审美好吗?还是单纯在问问题?他的语气永远是这样,不咸不淡的,让你猜。
“比我毒多了,我现在还不够她那个级别。”
“那你要努力了。”
阮芷看着“你要努力了”这四个字,觉得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会让人觉得在说教,但从柏深嘴里说出来,更像是一种很轻描淡写的认可。他说的不是“你不够好,你要努力”,而是“你是有机会够到那个级别的,所以你要努力”。
她回了一个“正在努力中”的表情包。
柏深没有回。阮芷也没等,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翻面料。
---
周六下午,阮芷难得没有加班。
不是因为工作做完了,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需要停下来喘口气。连续高强度地工作了一个多星期,脑子里的弦绷得太紧了,再这样下去反而会影响判断力。她以前在米兰的时候就有这个毛病——越是做不出来的时候越要死磕,越死磕越做不出来,最后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睡一觉醒来发现答案其实很简单。
她现在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喊停。
下午三点,她从工作室出来,去了趟超市,买了些水果和零食,又去花店挑了一束白色的洋甘菊,然后回家。
她住的地方是家里早年买的一套公寓,在城西一个很安静的社区里,三室一厅,她一个人住显得有点大,但她喜欢这种宽敞的感觉。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下午的光线照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暖融融的。
她把洋甘菊插进花瓶里,放在茶几上,然后窝进沙发里,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一个纪录片当背景音,拿起手机。
柏深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调香工作台,上面摆着十几个闻香瓶,排成很整齐的两排。光线从一侧打过来,瓶身上的标签看得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每一瓶上面都手写着编号和简写。工作台的边缘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旁边是一个被掰成两半的可颂,咬了一口的那半朝下放着。
阮芷看了两秒,觉得这张照片的重点好像不是那些闻香瓶,而是那个被咬了一口就放下的可颂。
她回了一条:“你午饭就吃这个?”
柏深说:“忘了吃,想起来的时候咖啡凉了。”
“可颂是你自己买的?”
“助理买的。”
“那你助理对你挺好的,还管你吃饭。”
柏深说:“她不管,她说她只是顺手。”
阮芷笑了一下。她发现柏深这个人分享生活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那种“你看我在做什么”的展示型分享,而是那种“我正好在吃这个东西拍给你看一下”的随意型分享。没有滤镜,没有构图,就是随手一拍,原图直出。但恰恰是这种不经营的真实感,让人觉得舒服。
她也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茶几上的洋甘菊,阳光落在花瓣上,白色的花瓣边缘被照得几乎透明。
“今天不加班,在家休息。”她说。
柏深看了几秒,说:“这花你自己买的?”
“嗯,路过花店的时候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
“你喜欢洋甘菊?”
“喜欢啊,小小的,很安静,不跟人抢风头。”
柏深说:“洋甘菊的味道也很安静。”
阮芷好奇了:“洋甘菊什么味道?”
“苹果一样的甜味,带一点青草的气息,很柔和。芳疗里常用,助眠的。”
“你知道的东西好多。”
“这是我的工作。”
阮芷觉得他的回答特别柏深。别人被夸“知道得多”可能会说“谢谢”或者谦虚一下,他说“这是我的工作”,好像在说“这不是我厉害,这是我的本分”。但这种不领情的领情方式,反而让人觉得他不是在装谦虚,是真的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
她跟柏深聊了一个多小时。
从洋甘菊聊到气味和记忆的关系,柏深说人的嗅觉和记忆之间的联系是最直接的,比视觉和听觉都要快。他说人在闻到一种气味的时候,大脑会在几百毫秒内调出与之相关的记忆和情绪,这个过程甚至不需要意识的参与。
阮芷说:“难怪我一闻到栀子花的味道就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
柏深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栀子花在香水里不太好处理。”
“为什么?”
“因为栀子花的香气分子结构很复杂,天然提取的成本太高,人工合成又容易做得太甜太假。很多栀子花香水闻起来像泡泡糖,不像真的花。”
“那你有没有做过栀子花的香水?”
柏深又沉默了一会儿,比刚才那一次久一点。
“做过,”他说,“但还在调。”
阮芷没多想,以为就是他众多在研项目中的一个,随口说了一句:“调好了给我闻闻。”
柏深说:“看情况。”
阮芷觉得这个“看情况”有点奇怪。按道理说,他又不是不认识她,调好了给她闻闻有什么好“看情况”的?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觉得柏深这个人说话本来就喜欢留半句,追问也不一定有答案。
他们后来又聊了一些有的没的。阮芷说她最近在考虑给工作室买一台新的缝纫机,看了几款拿不定主意;柏深说他下周要去法国一趟,格拉斯那边有一个原料展,他每年都去。阮芷说格拉斯是不是香水之都,柏深说是,很小一个小镇,在山里,空气里都是花香。阮芷说听起来很浪漫,柏深说浪漫是你们外行人的说法,调香师去那里是进货的。
阮芷笑出了声,手机差点没拿住。
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煞风景,柏深说他说的是实话。
聊到最后,阮芷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弯着,弯了一个多小时,脸颊都有点酸了。
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落地窗前喝。
外面天已经开始暗了,晚霞把远处的楼群染成淡橘色。楼下的小路上有人在遛狗,狗绳是红色的,在暮色里特别显眼。
阮芷看着这些,忽然觉得日子过得很舒服。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舒服,是那种每天都有自己的事情做,有目标在追,有喜欢的东西在做,偶尔跟一个有趣的人聊聊天,谁也不欠谁,谁也不绑着谁。
她不想太快进入到“喜欢”或者“不喜欢”的判断里。她才见了柏深一面,聊了几周的天,她对这个人了解得还不够多。她知道他话少但会说话,知道他闷骚但不太表现出来,知道他会在意她说的话但不一定会承认。但这些都是表象,一个人的内核是什么样的,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看清。
她不急。
她有工作要做,有系列要设计,有自己的事业要打拼。这些才是她生活的重心,恋爱是锦上添花的事,不是雪中送炭的事。
她配得上任何一段好的关系,所以她不需要将就,也不需要着急。
慢慢来,挺好。
---
周日上午,阮芷正在家做早餐的时候,柏深发了一条消息。
一张从飞机舷窗拍出去的云海照片,配了两个字:“起飞。”
阮芷正在煎鸡蛋,单手回了一条:“去法国?”
“嗯。到了跟你说。”
阮芷把鸡蛋翻了个面,想了想,又回了一条:“路上注意安全。”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有点像他妈,但转念一想,这种话就是很正常的关心,想那么多干什么。
她把鸡蛋盛出来,烤了两片面包,泡了一杯红茶,在餐桌前坐下来慢慢吃。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桌布上,影子被窗框切成整齐的格子。
她一边吃一边刷手机,看到柏深又发了一条消息,是起飞之后补的:
“到了格拉斯会去一个老作坊,那里的调香师八十多岁了,还在用手工做萃取。你想看什么?我拍给你。”
阮芷咬着面包,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喜欢,是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不是那种“我对你有意思所以我要讨好你”的刻意,而是那种“我正好要去一个你可能感兴趣的地方,顺便帮你看看”的自然。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想看那些老机器,就是那种铜的、很大的、看起来像工业革命时期的东西。”
柏深说:“行。”
飞机应该已经飞稳了,他没有再回。
阮芷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吃早餐。阳光在桌布上慢慢移动,她的影子也跟着变了方向。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好像从来没有主动问过柏深,他为什么愿意跟她保持联系。
是因为家里人介绍的,不好意思拒绝?还是他觉得她这个人确实还可以,愿意继续接触?还是他其实对谁都这样,淡淡的,不远不近的?
她想了想,觉得以柏深的性格,如果他不想联系,他应该会直接不回复。他不是一个会勉强自己的人,他的礼貌是有边界的,不会为了客气而委屈自己。
所以他还愿意跟她聊,说明他至少不烦她。
至于有没有更多的意思,阮芷觉得现在想这些太早了。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柏深发了一条消息,没有前因后果,就是突然想说的一句话:
“等你从法国回来,跟我说说格拉斯长什么样。”
柏深的回复是在她吃完早餐、洗完碗、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去工作室的时候收到的。
只有三个字,但阮芷盯着看了好几秒。
他说:
“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