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闻了！是心动》薄荷味柠檬

19、chapter20 模特的

　　模特的缺口没有马上补上。
　　阮芷在米兰的关系网回了几条消息，都不太理想。有一个经纪人推了两个人选过来，照片看着还行，但她要了走秀视频之后发现台步太软，撑不起MU这一季的廓形。另一个经纪人倒是认真，说手里有一个条件很合适的，但在纽约有合约在身，跨洲工作涉及到签证和劳务许可，时间上来不及。
　　阮芷把这两条路都否了。
　　苏珊没有催她，但苏珊的不催本身就是一种压力。阮芷知道，苏珊把这件事交给她，就意味着信任她能在不惊动自己的情况下把事情搞定。如果她搞不定，最后要苏珊出面收场，那她在苏珊心里的分数就会从“可以独立负责项目”变成“还需要有人盯着”。
　　她不想让这个变化发生。
　　接下来的几天，阮芷把大部分精力都扑在了模特的事情上。
　　白天处理MU女装系列的收尾工作——样衣的最终确认、面料的采购跟进、秀场后台的动线规划。这些事情每一件都需要她签字确认，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苏珊对女装大秀的要求是“零差错”，阮芷把这个标准记在了心里。
　　晚上回到工作室，她开始整理男装秀的资料。她做了一个表格，把目前已经确认的三个模特的详细信息列了出来——身高、体重、肩宽、胸围、腰围、臀围、鞋码、经纪公司、合同条款、档期安排。空缺的三个位置，她在表格里留了空白，每天在上面备注当天的进展：“联系了A公司，暂无合适人选”“看了B推荐的三个人，两个台步不行，一个气质不搭”“C公司说要等两天，他们在等纽约那边的回复”。
　　表格越填越长，空白的三个格子还是空白的。
　　压力像水一样，平时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但一到晚上就漫上来。
　　周三晚上，阮芷在工作室待到了快十一点。她刚跟一个米兰的经纪人打完电话，对方说了一句“Ruan, you’re asking for the impossible”，她笑着说了谢谢挂了电话，然后一个人在二楼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
　　柏深：“今天怎么样？”
　　阮芷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她没有力气想话题，也没有力气维持平时那种活泼的语气。她现在连打字都觉得累，但她还是回了，因为不说话的话，她就要一个人在这间安静的、只有布料和缝纫机的工作室里待着，而她现在不太想一个人待着。
　　“还在找模特。今天又否了两个。”
　　柏深说：“什么原因？”
　　“第一个长得太凶了，像要打架。第二个长得太乖了，像高中生。”
　　发完之后她自己觉得有点好笑。这两个评价放在正式的模特筛选记录里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但在跟柏深聊天的时候，她可以这么说。不需要用行业术语包装，不需要显得专业、冷静、有判断力，她就是觉得那个模特像要打架，那个模特像高中生，这就是她的真实感受。
　　柏深说：“太凶的不行，太乖的也不行。你要的那种是不是刚好在中间？”
　　阮芷想了想，大概是吧。不凶不乖，不笑的时候让人觉得有距离感，但又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是那种——你知道这个人不好接近，但你还是想走近一点看看。
　　她把这个描述发了过去。
　　柏深回了一个字：“难。”
　　阮芷笑了。不是那种被安慰的笑，是真的觉得他说得对的那种笑。难，确实难。
　　“你今天调香顺利吗？”她问，把话题从他身上移开。
　　“不顺利。一款木质调的配方调了十二版了，还是不对。”
　　“哪里不对？”
　　“前调和中调的衔接有断层。檀香的甜出来的太晚，雪松的清冽又走得太快，中间有一段是空的。”
　　阮芷不太懂这些，但她能理解“中间有一段是空的”是什么感觉。就像她做服装系列的时候，如果第一组的调性和第二组的调性之间缺了一个过渡，整个系列就会显得跳脱，像两个不相干的东西硬凑在一起。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柏深说：“先放着。明天换一个思路。”
　　阮芷觉得柏深在工作上有一个很好的习惯——他不会在一个问题上死磕到崩溃。他会停下来，放一放，换一个角度再回来。这个习惯她也有，但最近压力大的时候她经常忘记。她只会一直磕，磕到把自己磕废了才想起来“啊，我可以先放一放”。
　　“你这个‘先放着’的本事是怎么练出来的？”她问。
　　柏深说：“不是练出来的。是吃过太多次亏了，知道硬来没用。”
　　阮芷看着这条消息，觉得这句话可以贴在她工作室的墙上。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配方断层的解决方案，聊到阮芷最近在追的一个综艺，聊到柏深工作室附近新开了一家面馆味道还不错。都是很日常的内容，不深不浅，不远不近。柏深不会在她压力大的时候刻意说一些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被安慰。她需要的是有人听她说，听她说那些找不到合适模特的烦躁，听她说那些“像要打架”和“像高中生”的吐槽，听她说完了，然后回一句“难”或者“先放着”，让她觉得这些事情被听见了、被接住了，就可以了。
　　阮芷发现，跟柏深聊天的时候，她的压力不会消失，但会从一团堵在胸口的、看不清形状的东西，变成一些可以被说出来、被描述、被拆解的具体的问题。
　　说出来之后，就没有那么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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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阮芷在MU的版房待了一整天。
　　女装系列的样衣进入最后调整阶段，每一件都要在真人模特身上试穿，确认版型、比例、动态效果。试穿的模特是MU长期合作的一个女孩，身材比例很好，个子高但骨架不大，穿什么都有一种清冷感。阮芷很喜欢她的气质，但今天没有心情欣赏，因为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衣服上。
　　一件羊毛混纺的大衣，试穿之后后片出现了斜绺。版师说是面料缩率的问题，阮芷觉得是版型的肩斜角度和面料的垂坠度不匹配导致的。两个人各执一词，僵持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苏珊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把后片的省道转移两公分”，问题解决了。
　　阮芷回到工作室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在二楼的小厨房里煮了一壶茶，捧着杯子坐在窗边，看着园区里的银杏树发呆。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了满地。
　　柏深的消息来得不早不晚。
　　“在干嘛？”
　　阮芷拍了张窗外的银杏树发过去。
　　“发呆。”
　　柏深说：“好看。”
　　阮芷以为他在说银杏树好看，回了一个“嗯”。
　　然后柏深说：“树好看，你发的图也好看。”
　　阮芷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她不确定“你发的图也好看”是在说照片拍得好，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她没有追问。
　　柏深说：“模特的事情有进展吗？”
　　阮芷把今天的情况说了一下——米兰那边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她打算明天开始联系巴黎本地的经纪公司。巴黎的模特资源比米兰丰富，亚洲面孔的需求也更大，她觉得希望更大一些。
　　柏深说：“巴黎那边你有人吗？”
　　“有几个认识的，但不熟。明天先发邮件试试。”
　　柏深说：“嗯。”
　　就一个字。但阮芷觉得这个“嗯”里面有一种“我知道了”的意味，不是“嗯你说完了吗”的那种，是“嗯我听到了我会留意”的那种。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可能是因为他今天问“模特的事情有进展吗”的时候，语气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他问“在干嘛”“今天怎么样”更像是随口一问，今天这个问题像是他真的想知道答案。
　　当然，也可能只是她想多了。
　　阮芷没有在这个念头上停留太久。她喝完茶，把杯子洗了，回到工作台上继续整理明天要发的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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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下午，阮芷收到了两个巴黎经纪公司的回复。
　　一个说手头没有合适的亚洲男模，另一个发来了三个人选的资料。她看了照片，觉得有两个还行，但其中一个的身高只有一八二，离她的要求差了三厘米。她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先要走秀视频看看再说。
　　视频发过来之后，她点开看了。
　　那个一八二的模特台步很好，节奏感强，身体的摆动幅度控制得很精准，但身高确实是一个硬伤。男装系列的长大衣和阔腿裤对身高的要求很高，一八二穿上去，比例会受到影响。
　　阮芷在表格里备注了：“台步好，身高不够。”
　　然后继续等。
　　柏深这几天没有太多地聊模特的事情。他每天发消息的频率跟以前差不多，有时候是香原料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回她发过去的消息。她没有觉得他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也没有觉得他在刻意打听。他就是那种——如果你想说，他就听着；如果你不想说，他也不问。
　　这种感觉让阮芷觉得很放松。她不用在他面前扮演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阮芷，她可以说“今天又不行”，可以说“我好累”，可以说“我不想干了”。他不会说“加油”，不会说“你可以的”，不会说“别想太多”。他就听着，然后说“嗯”，说“难”，说“先放着”。
　　他不是一个好的问题解决者——至少在她这个领域里不是。但他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因为他从来不急着给她答案。
　　他知道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问题的答案只能她自己找。他不会拿走她找答案的权利，也不会替她承受找答案的过程中的那些疲惫和焦虑。他只是在她找答案的时候，在旁边坐着，偶尔说一句“嗯，我在听”。
　　阮芷以前觉得自己不需要这种陪伴。
　　现在她觉得，不需要和不想拒绝，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