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闻了！是心动》薄荷味柠檬

16、chapter16 阮芷周

　　阮芷周六下午难得没有加班，被林知意拉出来喝咖啡。
　　林知意选的地方在她工作室附近，一家开在老洋房底层的咖啡馆，门面不大但里面很深，穿过一个窄窄的走廊豁然开朗，后院还有一小片玻璃房，顶上爬满了紫藤，虽然这个季节只剩光秃秃的藤蔓，但阳光从玻璃顶洒下来的时候，整个空间的线条很好看。阮芷每次来都在心里默默分析这间店的动线设计和材质搭配，职业病已经没救了。
　　林知意比她早到十分钟，占了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冰美式已经喝了一半。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西装，里面是黑色高领针织衫，耳环是两只不对称的亚克力几何形，左边是圆的右边是方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她自己做的杂志专题页里走出来的——事实上她确实上过两次自家杂志的“职场穿搭”栏目，被读者评为“最适合抄作业的编辑”。
　　阮芷放下包，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杯子：“你都喝了一半了？”
　　“等你啊，”林知意翻了个白眼，“你知不知道你迟到了十五分钟？”
　　“路上堵车。”
　　“你每次都用这个借口。”
　　“因为每次都真的堵车。”
　　林知意懒得跟她争，把菜单推过来：“喝什么？我请客，当庆祝你还没累死。”
　　阮芷点了一杯拿铁，然后把菜单还给服务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林知意打量了她一眼：“你眼圈黑得跟熊猫一样。”
　　“我最近在赶MU的提案，每天睡不到六小时。”
　　“那你今天还有力气出来？”
　　“你约了我三次了，我再不出来你就要杀到工作室抓人了。”
　　林知意笑了，笑得挺坦然的：“你知道就好。”
　　这就是林知意。她是那种不会每天嘘寒问暖、但如果你连续三次拒绝她的邀约，她会直接找上门把你从工作室里拖出来的人。做了快十年朋友，阮芷太了解她了。
　　她们俩的友谊要追溯到高一。那时候阮芷刚从别的城市搬过来，人生地不熟，第一天报到的时候站在教室门口不敢进去。林知意坐在第一排，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挡住光了”，然后把自己旁边的座位上的书包拿走了。就这么简单，两个人成了朋友，一起经历了高考、大学异地的四年、彼此的职场起落，一路走到了现在。
　　林知意现在是《VISION》杂志的资深时装编辑。《VISION》是国内时尚刊物里少数还在认真做内容的那一拨，不随大流做流量明星封面，不把杂志做成电商画册，每年坚持做的几个专题在业内有口皆碑。林知意入行五年，从实习生做到资深编辑，靠的是她对时尚圈那种“又爱又恨但永远离不开”的劲儿——她可以在一篇文章里把某个设计师夸上天，也可以在下一篇文章里用最精准的语言吐槽同一个设计师的翻车系列，而且两篇文章都写得让人心服口服。
　　阮芷的拿铁上来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一点。
　　“你们杂志最近怎么样？”她问。
　　林知意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立刻变成了那种“你可算问了”的样子。
　　“别说了，最近在做开年的重头专题，主题叫‘边界’，请了五个设计师聊创作边界和市场的关系。你猜怎么着？五个里面有三个在聊自己品牌的销售额，有一个在聊他养的猫，只有一个人认真回答了问题。”
　　阮芷笑了：“哪个认真回答了？”
　　“就那个，做男装的，姓周的那个。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特别好——‘边界的意义不是告诉你能做什么，而是告诉你不能做什么。’我当时就想把这句直接拿来做封面标题，但主编觉得太抽象了，怕读者看不懂。”
　　“你们主编不是一向不怕读者看不懂吗？”
　　“以前不怕，换了个新的之后怕了。”林知意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想吐槽但我忍不住”的劲儿，“新主编是广告部升上来的，你不认识。她每次开选题会都要问一句‘这个能带货吗’，我现在听到这句话就头疼。”
　　阮芷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她虽然没有在杂志社工作过，但她能想象那种感觉——你做了一期你非常骄傲的内容，然后有人问你“这个能卖钱吗”，那种被泼冷水的感觉，她每次跟供应商谈价格的时候都会体验到。
　　“那你那个专题最后怎么定的？”她问。
　　“硬做呗，”林知意耸了耸肩，“我把那个周设计师的采访放到了第一篇，后面配了几个跨界的案例，写了大概四千字，排版的时候让设计把字体全换了三遍，最后用了一款特别窄的字体，行间距拉得很大，读起来像诗。”
　　“你们设计没意见？”
　　“有意见，但我说我是资深编辑，听我的。”林知意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带着一种“我用了五年才混到这个话语权所以我就是要用”的理直气壮。
　　阮芷笑了笑，觉得林知意这个样子很好看。不是外表的好看，是有底气的、知道自己值多少钱的那种好看。
　　“你呢？”林知意把话题转了回来，“你的系列怎么样了？上次你说在改第二组的廓形，改完了吗？”
　　“改完了，上周刚打完样，苏珊看了说‘比上次好多了’。你不知道，苏珊说‘好多了’跟别人说‘完美’是一个意思。”
　　“我知道，你上次跟我说过。苏珊就是那种嘴特别紧的人，她要是哪天当面夸你一句，你可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被开除了。”
　　阮芷笑出了声：“对！就是这种感觉！”
　　林知意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翻：“对了，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面料商，后来怎么谈的？”
　　“没谈拢。他要的价格我接受不了，我说我要跟合伙人商量，他就信了。后来他又来找我，降了百分之八。”
　　“那你能接受了吗？”
　　“还差一点。我再等等，他不降我就换一家。反正类似的工艺不只他一家在做。”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你现在谈生意越来越像你爸了。”
　　“是吗？”阮芷歪了歪头，“哪里像？”
　　“不着急，不将就，不被人看出来你想要什么。”林知意掰着手指头数了三个“不”，“你爸在谈判桌上就是这样，谁先露底谁就输了。”
　　阮芷想了想，觉得林知意说得有道理。她以前在米兰的时候谈事情比较简单，价格合适就买，不合适就不买，没有这么多心理博弈。回国之后不知不觉就变得“精明”了，可能是环境使然，也可能是一些东西本来就在她血液里，只是之前没有被激活过。
　　“对了，”林知意端起冰美式又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上次去伦敦，跟那个调香师见面了吗？”
　　阮芷端着拿铁的手顿了一下。
　　“见了。”
　　“怎么样？”
　　“就吃饭，散步，然后他送我回酒店。”
　　林知意挑了挑眉，但没有追问更多。她不是那种会追着闺蜜问“你们有没有牵手”“他喜不喜欢你”的人。她觉得感情是很私人的事情，对方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问。
　　所以她就问了一句：“那你有开心吗？”
　　阮芷想了想。
　　开心吗？
　　开心的。
　　那天晚上在泰晤士河边散步的时候，她是真的开心。不是那种因为有好事发生的兴奋，是那种“跟这个人待在一起很舒服”的安心。他走在她左边，把风挡了，把车挡了，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住。他说“你走里面”的时候语气跟在说“今天风大”一样平淡，但她在旁边听得心脏跳得乱七八糟。
　　“挺开心的。”她说，语气尽量做到平常。
　　林知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那就行，”她说，“谈恋爱这种事，开心最重要。又不是在做项目，不需要天天复盘。”
　　阮芷觉得林知意这个态度特别好。她的闺蜜不会在她还没确定关系的时候就替她操心“他是不是真心的”“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他家里怎么样”，因为林知意知道阮芷自己心里有数。她不是一个会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人，她是一个会把感情和工作放在同一天平上权衡的人。她能处理好。
　　“不说我了，”阮芷把话题带开，“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选题？”
　　林知意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了一点。
　　“有一个，我觉得特别有意思。我们下下期要做‘气味与时尚’的专题，讲香水跟服装的关系。你知道的，就是那些设计师跟调香师联名做香水的故事，还有一些品牌怎么用气味来构建品牌形象的案例。”
　　阮芷的耳朵竖了一下。
　　“我前段时间在联系一个调香师做采访，就是伦敦那个，特别低调，从不接受采访的那个。我发了三封邮件，他助理回了三封，都说‘柏深先生目前不方便接受采访’。你猜怎么着？我后来发现我们有一个共同的人脉。”
　　“谁？”
　　“你妈。”
　　阮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你怎么认识我妈？”
　　“上次阿姨来杂志社参加一个活动，我正好负责接待。阿姨特别可爱，拉着我聊了半个小时，说你是她女儿，让我多关照你。”林知意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你妈真的特别好，说话的时候会拉着你的手，跟所有人都是‘宝贝’来‘宝贝’去的。”
　　阮芷笑着点了点头。她妈确实是这样，热情到你觉得被重视了，但又不会觉得被冒犯。那种分寸感是天生的，学不来。
　　“所以你想让我妈帮你联系柏深？”
　　“不是，我就是想说世界很小。”林知意摆了摆手，“后来我放弃采访他了，换了个角度做了，采访了几个香评人和品牌的市场总监，效果也不错。那种死活不出来的采访对象，你就别硬撬，不值得。”
　　阮芷觉得林知意在工作上比她果断得多。她遇到困难的第一反应是“再想想办法”，林知意的第一反应是“换条路”。没有谁对谁错，就是两个人的性格不一样，处理问题的方式不一样。
　　两个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聊杂志社的八卦——谁升职了，谁跟谁闹掰了，哪个品牌的新系列翻车了被全网吐槽。林知意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表情丰富，手会跟着一起动。她吐槽某个明星穿高定像穿了别人的衣服的时候，把阮芷笑得趴在桌子上，拿铁差点洒出来。
　　“你是没看到那个图，”林知意越说越兴奋，“那件衣服的肩线在他肩膀上直接悬空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拿衣架撑了一件太大了的衣服，然后摄影师还让他在风里走，那个袖子飘起来的时候我真的——”
　　她做了一个“我不行了”的表情，把手里的冰美式一饮而尽。
　　阮芷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擦眼角一边说：“你别说了，我要是有画面感了，今天晚上做梦都是那个袖子。”
　　两个人笑完了，林知意看了一眼手表：“我得走了，下午还要去一个品牌预览会。你呢？”
　　“我回工作室，今天还有一个款的手稿要改。”
　　“你这个工作狂，”林知意站起来拿包，“我跟你说，你要是再这么瘦下去，我就把你做成专题，标题就叫‘当代年轻女性过劳图鉴’。”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是资深编辑。”
　　阮芷笑着跟她一起走出咖啡馆，两个人在门口分开。林知意往左走，去地铁站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阮芷。”
　　“嗯？”
　　“那个调香师要是对你好，你就好好处。要是对你不好，你告诉我，我写一篇稿子骂他的香水。”
　　阮芷笑出了声：“你都没闻过他的香水。”
　　“骂不需要闻过，骂是一种态度。”
　　林知意挥了挥手，转身走了，墨绿色的丝绒西装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阮芷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角还挂着笑。
　　她觉得自己有一个很好的朋友。
　　不是那种每天都联系、无话不谈的亲密——当然她们也亲密。是那种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这个人都在。她不会替你做决定，但她会听你说完，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你“我站你这边”。
　　这种方式可能是陪你喝一杯咖啡，可能是吐槽一个穿错衣服的明星，也可能是放出“写稿子骂他”这样的狠话。
　　阮芷转身往工作室的方向走。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秋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柏深没有发消息。
　　她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里，继续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