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chapter12   周一上 ...

  •   周一上午,阮芷到工作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信封。
      她拿起来掂了掂,很轻,不像是有实物的样子。拆开之后,里面是一张邀请函,象牙白的厚卡纸,上面烫金的法文,排版克制而高级。
      她翻开来看了两遍,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MU下个月的春夏大秀邀请函。
      不是发给品牌方的,是发给“Mu Ruan”本人的。邀请函上印着她的名字,手写的,墨水的颜色是很深的藏蓝。
      阮芷在米兰读书的时候参加过不少秀,但作为品牌方邀请的嘉宾,这还是第一次。她不是以MU设计师的身份去的——设计师是幕后的,站在秀场后台或者坐在工作区。嘉宾是坐在前排的,是品牌认为“值得邀请的人”。
      这是两个概念。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她妈,配了一个感叹号。
      林槿秒回了三个感叹号和一个“妈妈就知道你最棒”。
      阮芷笑了笑,把邀请函小心地放回信封里,立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上午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跟MU的供应链团队沟通了下个季度的面料采购计划,又给苏珊发了一份更新后的提案进度。苏珊回复得很简短,但这次没有挑毛病,只是说“第二组的廓形比上次好多了,继续”。
      阮芷觉得苏珊这个人的夸奖方式跟柏深有点像——不说“很好”,说“好多了”;不说“完美”,说“方向对了”。这种克制的肯定反而让人更踏实,因为你知道她说“好多了”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比上次好,而不是在客气。
      下午她约了一个面料供应商见面,对方从杭州过来,带了一批新开发的羊毛混纺面料,肌理感很强,颜色也做得很好,有几种灰褐色系的面料跟她的“余烬”系列非常搭。
      阮芷谈生意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说话带着那种自然而然的热情和松弛,但在谈判桌上,她会不自觉地切换成另一种状态——语速变慢,眼神变沉,每句话都经过思考才说出来,不轻易让步,也不轻易表态。
      她爸以前教过她,说谈生意最重要的不是会说,而是会让对方觉得你不好骗。阮芷把这个原则记得很牢,虽然她觉得自己在面料商面前可能也不需要这么正式,但她觉得这是一种习惯——从小养成的好习惯,改不掉也没必要改。
      供应商报价的时候比她预期的高了百分之十五。
      她没有皱眉,没有犹豫,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说了一句:“这个价格我做不了,您再想想。”
      供应商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会这么干脆。他没有立刻降价,而是开始讲这批面料工艺有多复杂、产量有多小、市场上有多稀缺。
      阮芷耐心地听完了,然后笑了笑:“王总,我知道这批面料好,所以我才会约您来谈。但这个价格已经超过了我的预算上限,我做不了主,我得跟我合伙人商量。”——她没有什么合伙人,但这是她爸教她的另一句话:“永远不要把话说死,也永远不要让别人觉得你是一个人说了算。”
      供应商走的时候说回去再算算,过两天给答复。
      阮芷送走他,回到二楼,在椅子上坐下来,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切换了太多状态之后的精神消耗。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拿起手机。
      柏深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很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些深琥珀色的液体,瓶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了。
      “1927年的茉莉原精。”配文只有这一句。
      阮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1927年,快一百年了。
      “一百年的原精还能用?”她问。
      “能。但这不是拿来用的,是收藏的。”柏深说,“格拉斯一个老调香师的家藏,他愿意卖给我,但价格太高,我还在谈。”
      阮芷忽然想到自己刚才跟供应商谈判的场景,觉得有点好笑。他们俩今天竟然在干同一件事——跟人谈价格。
      “我也在跟人谈价格,”她说,“杭州的面料商,报得太高了,我说我做不了主,要跟合伙人商量。”
      柏深说:“你有合伙人?”
      阮芷说:“没有。”
      柏深说:“那你说要跟合伙人商量?”
      阮芷说:“我爸教的,谈判的时候不要让人觉得你是一个人说了算。”
      柏深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你爸很厉害。”
      阮芷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今天还在工作室?”
      “嗯。在等一个原料商的回电。”
      “那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柏深说:“不记得了。”
      阮芷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觉得这个人对吃饭这件事的态度真的很有问题。不是不吃,是吃了但完全不在乎吃了什么。好像吃饭对他来说只是维持生命体征的手段,跟给车加油是一个性质。
      她本来想说“你下次记得吃点什么”,但打了一半又删掉了。她觉得这种话说出来像在管人家,而她没有立场管柏深吃什么。他们是朋友,但朋友也不会管对方中午吃了什么。
      她换了个话题:“我收到MU的秀场邀请函了,下个月。”
      柏深说:“恭喜。”
      两个字,不多不少,但阮芷觉得这个“恭喜”比别人的“恭喜”要重一点。可能是因为柏深平时很少说这种客套话,他说的每一句客套话都显得很认真,不像客套,像真心话。
      “你会来吗?”她问。
      问完之后她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唐突。MU的秀在上海,柏深在伦敦,他不可能为了一个秀专门飞过来。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到那种程度——不是男女朋友,连暧昧都算不上,就是比较聊得来的朋友。
      柏深说:“那段时间我有工作,去不了。”
      阮芷说:“没事,我就是随口问问。”
      柏深说:“嗯。”
      对话到这里好像就该结束了。但阮芷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那我去伦敦的时候找你。”
      发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今天可能有点太主动了。但她又觉得,说都说了,收不回来了,而且这句话也不过分——她以后去伦敦的话确实可以找他,他们本来就是朋友,朋友之间约着见个面不是很正常吗?
      柏深说:“好。”
      一个字。但阮芷觉得这个“好”跟以前的“嗯”不太一样。以前的“嗯”是“我知道了”,今天的“好”是“我答应了”。
      她不太确定这个区别是她想多了还是真的存在。
      但不管怎样,她的心情比刚才好了很多。
      她把手机放下,打开速写本,开始画一个新的廓形。
      灵感是从柏深发来的那张1927年的茉莉原精照片里来的。那种深琥珀色的、被时间陈化过的质感,让她想起一种很厚重的、带着光泽的丝绒面料。颜色不是普通的棕色,而是那种在光线不同角度下会变色的、介于棕和紫之间的深色调。
      她画了一个小时,越画越顺,最后出来的稿子比她预期的要好。
      她把速写本立起来看了看,满意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苏珊。
      “苏珊姐,这是‘新生’组里的一个新款,您看看方向对不对。”
      苏珊很快回了,这次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
      阮芷点开,苏珊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是她很少听到的那种语气:“阮芷,你今天是不是心情特别好?”
      阮芷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速写本,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苏珊的那条消息。
      她今天心情好吗?
      好像是的。
      但这个“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收到邀请函开始的?还是从跟柏深聊天开始的?还是从画出了这张稿子开始的?
      她说不上来。可能都有,也可能都不是。
      她给苏珊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笑:“是挺好的,苏珊姐。可能是今天的阳光特别好。”
      苏珊说:“上海今天阴天。”
      阮芷笑出了声。
      她没有再解释。
      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甚至不需要想得太清楚。心情好就是心情好,管它是因为什么呢。
      她把速写本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往外看。
      创意园区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绿黄相间的颜色在午后的阳光里很好看。
      她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柏深说那款栀子花的香水“还在调”。
      她不知道他调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打算调成什么样子。但她忽然很想闻一闻,那款专门为栀子花调的香水,在柏深的理解里,会是什么味道的。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不问了吧。
      有些东西,等它自己来,比去问更有意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