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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索命一 寒冬已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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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已过,春日将至,冰冻了一季的河面裂开一条缝隙,又顺着这条缝隙势不可挡地裂缝向着四面蛛网般散开,直到整块冰面碎成一块块浮在水面上的冰块,迎接另一个季节的到来。
康万华听到冰河化冻的声音。
是的,自己已经死了。
先是小乔、素蝉,他们死在了自己面前,然后是自己,然后,是牡丹。
康万华这才看到,原来床边的青灯旁,一直放着一面铜镜。
不肯承认自己已经身死的魂魄,是看不到镜子的。
她走到那面镜子前,想要看一看自己的样子。连昭宇伸出手来似乎想阻止,犹豫了一下又放弃了。
康万华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黑发披散,面白如纸,身上和嘴角满是已经发黑的血迹,眼眶中没有眼球,两团绿莹莹的鬼火,无风自动,闪烁其中。
连昭宇看到她盯着镜子愣住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说道:“你已经化成厉鬼了,今日,正是你的头七。”
鬼目火相,厉鬼之身。是的,七日前在雪地里,自己就已经死了。
*
康万华成了孤魂野鬼,无处可去,理直气壮地在连昭宇这里住了下来。
她问过连昭宇为什么要救自己。连昭宇愣了愣,叹口气道:“要化成厉鬼之身,除了要逆天时而亡,还要死状极惨,怨气极重。我想,你一定受了极大的不公,所以……”
康万华挑眉:“你不怕我害你吗?书生遇上女鬼,可是会被吸尽阳气的。”
连昭宇突然眉飞色舞起来,神秘兮兮道:“你知道吗?寻常的鬼,根本伤不了我。我是状元,也就是文曲星下凡。文曲星你知道吧,我是应天命而出的,等闲鬼怪根本伤不了我。”
听了此番高谈阔论,康万华觉得,眼前这人,应该是得了失心疯。
康万华忍了忍,终是没忍住,抽动着额角道:“我朝九十六位状元,从未听说过有一位叫作连昭宇的。”
连昭宇摆摆手,不以为然:“我才多大年纪。我是下一任、或者下下一任状元,未来的状元。反正等我摘得头筹,你就知道我确实是文曲星下凡了。”
康万华死后这还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身为厉鬼的不便之处——翻不了白眼。她几乎可以确认,连昭宇这厮,一定是读书读得太辛苦了,所以鬼迷心窍走火入魔以至于在这里做白日梦都做得如此情真意切。
*
“状元郎”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读书,动辄便发丝油乱,状若癫狂,甚至连洗漱也省了,直接和衣而睡。康万华生前虽然地位卑微,可生性整洁,实在受不了他这个样子,便接过了家中打扫做饭等杂事,顺便把屋子整理得能看得过眼些,算是报答。
屋檐下一人一鬼,三分诡异十分和谐。
连昭宇白日读书,夜里睡觉。康万华一只鬼,白天黑夜都可以打坐修炼。除了修炼,就是做家务,还时不时去附近的林子里砍些木材回来,想办法把这摇摇欲坠的屋子修整得牢固些。这日连昭宇终于从浩瀚书卷中抬起头来时,猛然发觉家里整洁明亮了许多。彼时,康万华正拿着几张油纸糊窗户。换掉之前早就日晒雨淋得透不进什么光的桑纸,屋子里一下子亮堂了许多。
连昭宇一手托腮,欣赏康万华手脚利落地干活,觉得看她做事真是种享受,不禁感叹道:“鬼姑娘你真厉害!”
这些时日,连昭宇不知道怎么称呼康万华,一直是“女鬼姑娘、女鬼姑娘”地叫,有时候甚至省略成了“鬼姑娘,女鬼”。
康万华听得眉角阵阵抽搐,终于忍无可忍对连昭宇说:“我有名字,我叫……我叫万华。”
连昭宇笑眯眯道:“哦,你姓万!”
康万华刚想说自己不姓万姓康却又停住了。康姓是取自康乐坊,自己一世为人,从来都没有喜欢过那个地方,也不知自己的父母是何人,又姓甚名谁。
她想了想,对连昭宇说:“我没有姓,你叫我万华女就好。”
从此,天地间只有万华女,再没有一个苦命的康万华。
*
深冬的夜晚总是比其他时候更黑更静。白昼缩得很短,只够点起炉子烧热炕头一家人暖暖和和地倚在一起消磨时光。
可惜陈夜没有这个福气。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路上。白日过去得很快,黄昏更是须臾就逃走了,只剩来不及赶到镇上的他提着盏灯踽踽而行,手里的灯只堪堪照亮脚前的一步路,除此之外只有一片漆黑包裹着他。
太黑了,又冷。冬天的风只要从脖子缝里吹进去一点,就整个人都冻木了。陈夜用空闲的那只手拢紧衣领,心里又急又怕,赶路赶得着急忙慌,与其说是赶着去住店,他倒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一般。陈夜心里懊恼,心道应该带个天神像出来护身才对。
到处都是黑的,镇子静得感受不到人烟,甚至连点儿活物的声音也听不见。也许都去冬眠了。
他快步走了不知多久,才猛然看到一片漆黑里突兀地亮着两盏灯笼。
这客栈也不过几间土坯房,在夜色中也隐隐看得出来十分破旧,门口那两盏昏黄的灯笼,亮得十分有限。陈夜心想,难怪都走到跟前了才看见。
他松了口气,哈着气暖暖冻僵的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即使在寂静的冬夜,这敲门声也是闷闷的,一响就融在夜里了。陈夜心里担忧这会儿还会不会有人出来给自己开门,没想到,刚敲完,就有小二来开门了。
开门的小二佝偻着身子,手里提着一盏同样昏黄的灯,引陈夜向内走,他身后门扇无声地合拢。屋前的灯笼随着关闭的门扇而悄然熄灭,天地重归黑暗。
两人手里的灯加起来也只够看路,陈夜走进大堂了都没看清这客栈究竟是怎么个布局。不过终于有地方住了,他不在意这些。
掌柜的一个人站在柜台后安静地算账,见有客人进来,抬头看了陈夜一眼,“二十文”,说罢又低下头去。
这么贵!陈夜心里不高兴,心想这掌柜的怕不是看天色已晚趁火打劫,但他不想多生事端,从袖中摸出二十文钱拍到柜面上,就在小二的带领下不甘心地往二楼客房走。
掌柜的被陈夜这一下拍得惊了一下,一边把钱拢在手心一边嘟嘟囔囔道:“几个人几份钱,耍什么脾气?”而他身后的一张牌子上赫然写着:“客房每人十文”。
万华女回来的时候天色熹微。冬日的清晨最是好眠,好容易才能下得了床榻。万华女赶着连昭宇起床之前回去,想着先把炉火生旺些,连昭宇起来屋里就是暖的。
状元公今日倒是勤快。万华女进屋的时候他已经在书案前正襟危坐,想来是刚起不久,因为面前的纸上一个字也没有。
万华女闻不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连昭宇却可以。他见她进来,抬头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
万华女去做了什么,两人心照不宣。
连昭宇觉得自己好像应该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该说。救下她的时候连昭宇就知道厉鬼出世是何等的惨烈,当然会报复回去。可是他没法忽视掉万华女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血腥气。他能感觉得到,每次回来后,万华女的修为和怨气都增长了不少。应该阻止她吗?可鞭子没抽在自己身上,凭什么要求别人放下呢?
万华女也知道,对于自己经常的离开,连昭宇多少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了。万华女只希望他一直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他是自己的恩人,万华女只能当做他一无所知,才能让自己不那么为难。
连昭宇斟酌良久才小心地开口道:“其实,处决罪人是需要官府作出判决的,这样不仅杜绝了私刑,还在道义上对罪人进行了定罪。”他见万华女回过头来,扬了扬手中的《折狱汇编》,示意自己只是单纯在普及。
万华女看着他点点头便出门修炼了,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
天色很快大亮。客栈没什么生意,小二和掌柜一夜安眠。早上小二懒洋洋地上楼打扫。掌柜正就着一杯浊酒算账,刚算了没几笔就听见二楼一声凄厉的叫声。
“大清早的你作什么死在这里乱叫!”掌柜晨间的瞌睡跑得一干二净,仰脸朝二楼骂道。
“掌掌掌掌柜的,快,快上来呀,快呀!”小二的嗓子都破音了。
“没骨气的东西,冒冒失失的,瞎喊什么你!找抽呢!”掌柜一遍骂一边走上楼去,客房大门洞开,面色煞白的小二瘫坐在地,而他面前,陈夜的尸体静静躺在血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