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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别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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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别君去兮何时还
悲莫悲兮生别离。我希望所有的分别都发生在死去之后。
身体是一个壳,当它不再运转,灵魂就得到自由。它不必为重力固定,于是地球像太空一样轻盈了。
蓝溪。展昭见到闻名已久的殷易良。
他看起来实在普通。人堆里一搓一簸箕那种。不过他有奇特的淡然气质。当郎中的都是这么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吧。
看病是一种酷刑。展昭一生也没有这样的经历,生活的惟一内容成了看病。
除了时有昏眩,他没感觉到身体有什么特别不妥。但殷易良硬梆梆的说:
“别高兴得太早。昏眩不过是初期症状。你的脏腑已经开始被腐蚀。病变的过程会越来越短,恶化速度也越来越快。”
展昭觉得他的语气好像泄愤,很难说是不是经常被虞望羲欺负。
他笑问,“殷兄,展某所中何毒?”
殷易良一愣,没好气地说:“说了你也不懂。”
展昭继续笑:“还要治多久?”
殷易良不耐烦:“你这人好不罗嗦。听郎中的便是,别问东问西。”
展昭心里暗想,白玉堂和他凑在一起不晓得会怎样。
白玉堂,那些关心他的人。开封府,他当成家一样的温暖的地方。今生还见得到么?
展昭一去不回,不知大人他们乱成什么样子。
想念就是,心在咫尺,人在天涯。
他避开他们默默等死,让他们情何以堪。
他不敢想下去。
一个月后虞望羲回淮南探母,临走和殷易良谈话。
殷易良没想过那会是与她的最后一次交谈。想过又能如何?
“你到底能不能救他。”
“我不知道。我没有把握。”
“我想让你救他。”
“这也是我的愿望。可你知道生死有命。能不能活,要看他是否命不该绝。”
“他死,那么我也死。”
“那又何必。你的死不能换来他的生。”
“你不在乎我死?”
“望羲,不要自欺欺人。我在不在乎,你根本不会上心。”
“你从来不肯说好听的话哄我开心。从来也没有当我是个女孩。”
“女孩有时是水,有时是石。你也许不一样,但你同样要接受宿命。你的宿命不容你回避真实。我不会给你虚幻的希望和脆弱的安慰。你该知道,你会自己识破和打碎它们。”
“准确而残酷的殷易良。如果我活下来,我会考虑嫁给你。但是天知道,你了解我就像世上最清晰的镜子对我的了解。谁愿意和让自己瑕疵毕现的镜子朝夕相处?那太可怕了。”
“说得对,望羲。我们是同一种人,不属于任何个体。当然也不能属于彼此。”
“我得走了。不知道走多久。你好好照顾他。”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他问起来我怎么说?”
“就说我回淮南探望母亲,要久一点。听好,不许让他死。”
展昭一睁眼,忽然看见殷易良趴得很近在看他,一脸的忧心忡忡。
他吓一跳,本能地缩了缩,问:“殷兄,你几时进来?”
殷易良答非所闻:“这几天我给你用的新药,感觉怎么样?”
展昭看他神色间焦虑难掩,和平日的冷冰冰又自不同,不由心中感激,温声安慰:“展某已经好得多了。殷兄切莫太过伤神。”
殷易良板着脸:“你顾顾自己吧。不许到处乱走。”说罢转身出去了。
展昭苦笑。天天和这人相对,还真郁闷。他有点想念白玉堂了。
望羲走了这些日子,淮南到底是何情形?
虞望羲没有想到,淮南等着她的,是母亲和弟弟被鸩杀的尸体。皇帝还是没有放过他们。
但她没有多余的时间悲伤。她开始觉得,事情比她想像得还要严重。
开封府果然已经乱套。展昭告假一个月,如今期限早过人却杳无音信。按照展昭的个性,没有出事他是不会如此的。
京城聚仙楼。
白玉堂一边饮酒,一边咬牙切齿:展小猫,我就知道你有不妥。这回让我抓到,看白五爷怎么收拾你。
忽然他看见楼下人潮中一个面孔。虞望羲?!白玉堂的第一个反应是想逃。
但是慢着,他想起展昭。
他跃过人群拦住她,一抱拳:“虞姑娘请了。”
虞望羲定定神,看清是白玉堂,笑道:“白五侠,我找你很久了。”
白玉堂开门见山:“见过展昭没有?”
虞望羲点头:“他现在很好,你放心。”
白玉堂松了口气,忍不住吼道:“他死哪儿去了,这么长时间也不捎个信来?包大人急得成天茶饭不思,开封府都快翻天了!”
虞望羲轻声道:“他有苦衷,不是故意让你们担心。”
白玉堂心又提了起来:“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急死人了。”
虞望羲考虑许久,这才开口:“白五侠,我不能告诉你太多。这是展昭的意愿,我不能违背他,更不想累你卷入是非之中。我来开封是要做一件事,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
白玉堂瞪着眼,心里绕了七八个弯,还是一头雾水:“怎么帮?”
虞望羲:“我...我想见皇上。”
白玉堂大吃一惊:“见皇上?见皇上做什么?你当皇宫是你家后院?”
他又一想,疑窦顿生:“展昭要你来的?”
虞望羲摇头:“不能让他知道。”她抬起头:“帮我想想办法。我是淮南王的义女。”
白玉堂看了她半天,仿佛自言自语:“我就知道要出事。”
开封府里,白玉堂汇报了白日之事。
包拯听罢走到窗前,思忖道:“青鸾一案处处漏洞,本府早有疑虑,无奈圣意难违。如今展护卫离奇失踪,定然还是与此案有关。只是他不想说的事,从也无人能知。”
停一停,又叹:“展昭......”
御书房,包拯启奏:淮南王义女有要事请求面圣。
仁宗皱眉:淮南王?“包拯,她见朕何事,你知也不知?”
包拯:“臣不知。此女称事关重大,须面陈陛下。”
仁宗一挥手:“罢了。你安排她明日进宫候旨,加强守卫。”
“臣遵旨。”
蓝溪。殷易良看着展昭打点行装:“真的要走?”
展昭点头。
殷易良:“别以为你现在好人似的就没事了,是我用药力在压制毒性。一旦离了这里,立刻发作。你若胡作非为,与人动武,那就死得更快。”
展昭道:“殷兄厚意,展某省得。我命由天,请殷兄莫要介怀。”
殷易良摇头:“你简直倔得像头驴。”
展昭笑:“彼此彼此。”
皇宫,夜,御花园湖畔。
仁宗看着眼前神情如水的女子:“你是淮南王义女?”
虞望羲:“是。民女有一物面呈皇上。”
仁宗向侍卫挥挥手:“退远些。”
虞望羲呈上地图:“此物出于淮南王府。”
仁宗眼光如电:“你小小一个女子,敢独闯京城孤身进宫,胆子倒是不小。到底受何人指使?”
虞望羲深吸一口气:“无人指使。民女深知此图关系重要,不敢假手他人,因此斗胆前来。请皇上明查。”
仁宗语气略缓:“你可知道,你此举后果如何?”
虞望羲声音清朗:“民女自知断无生理。我如今家破人亡,生无可恋,”说到此处,向上顿首:“今日民女一死,外间再也无人见过此图。还请皇上赦了展昭,赐予解药。”
仁宗点头道:“原来是为了展昭。他是你什么人?”
虞望羲:“民女与展昭非亲非故,但敬他忠孝节义,智清仁勇。朝廷有展昭,是万岁之幸,国家之幸。”
仁宗笑道:“哦?如你所言,朕今日若不赦了他,便是昏君无疑了?”
正在此时,东南方忽乱成一团。远远传来呼喝之声:“有人私闯禁宫!快快护驾!”
仁宗惊道:“大胆女子,竟敢携同刺客谋反?!快拿下!”
侍卫举刀正欲上前,却见一团银光蓝影,疾风般卷近。森森剑气,排山倒海,沛然莫之能御。
仁宗正自惊惶,耳边忽传来清绝长吟,压倒众声:“陛下,展昭来投,刀下留人!”
不知何故,这声音让仁宗皇帝忽然放松下来。定睛一瞧,来人修姿玉颜,影逐流风,不是展昭是谁?
仁宗于是立扮龙颜大怒状:“展昭,你大胆!”
展昭近前,屈膝跪倒:“展昭罪该万死。展昭进宫之前,已放印辞官,今日此举,乃展昭一人所为,与开封府无涉。展昭死于刀下,绝无怨言。只是虞姑娘一介弱女,于人无害,且献图有功,还请万岁恕她无知唐突之罪!”说罢连连叩首。
仁宗气得脸色铁青:“好个忠孝节义的展昭,犯上作乱,死有余辜!来人!把这两个乱臣贼子给我立毙廷前!”
展昭大惊:“陛下开恩!请放了虞姑娘,展昭愿束手就擒!”说毕呛啷一声,剑已脱手落地。
虞望羲痴痴看着他,呓语一般:“你怎么这么傻。你的冷静呢?你的理智呢?你心里在想什么?”
展昭转头看她,明净眸子,一如年少:“我想什么,你应该知道。展昭不会让你独自向死。”
虞望羲眼含泪光:“所以说你傻。左右是死,独自又何妨?”
展昭轻轻叹息:“你就不傻么。君要臣死,又何来解药?”
虞望羲看定他,柔声道:“我不是傻。我是不想活着后悔。”
展昭苦涩地摇头:“难道展昭就该活着后悔么?你......”
话未说完,身子猛然前倾,一时呕出血来。
这一番日夜兼程,力拼恶斗,他真气几已耗尽。此时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再也压不住毒气漫涌。心道今日救你不得,死在一处便了。转头向她一笑,以手撑地,喘息不已。
虞望羲旁若无人,近身抬手,轻轻拭去他唇角血渍:“你才真是个傻孩子。永远学不会保护自己。谁看顾你一辈子?”
此时仁宗冷冷的声音响起:“你们话别完了没有?”---展昭,连没有解药你也知道?!
他挥手,侍卫上前,向展昭挥刀斩落。
虞望羲急上前以身相护,随手抄起地上湛卢抵挡。刀锋一滑,掠过她肩背,立时殷红一片。
电光火石之间,她运力拉动展昭臂膀,忽扭转身形,跃入湖中。
坠落之前,展昭还来得及听见侍卫长的声音:“不用追,刀上有毒。”紧跟着一阵窒息,水已没顶。
湖水通往宫外。时已入冬,水下冰冷刺骨。展昭只觉被人托住游了很久,几乎冻僵。毒性为寒气催动,更是一阵阵猛冲肺腑。
上岸时,他已呈半昏迷状态,连说话也没了力气。
虞望羲拖着他进到近处山洞。半扶半抱,她让他靠墙壁坐下,点起一小堆火。
她对他说话。
“我不能带你回家了,我很快会死。但白玉堂他们会找到你。你这么虚弱,可是你会活着。你能听见我说话,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昭,去找殷易良。他会给你些东西,而你不会失望。听见吗?”
---好。
她伸手握住他掌心,热力进入他的身体。
“我不是生下来就不怕冷的,祖父教我御寒心法。心法很奇特,这是我惟一没有机会告诉你的事。现在我想到要说了,时间却不够了。不过没关系,殷易良会教你。我和他,我们是不怕冷的。以后你也不会怕了。什么时候我都不要你感觉到冷。”
“现在这样真好。我以为我会孤零零的活着,再孤零零的死去。可是你在我身边,陪着我捱过最后的孤单。然后,我什么都不用怕了。你在离开我的时候,也把你的温暖和力量留给我了。上天待我真好。”
她把‘望羲’小心装进他衣里去。
“带着它,永远别丢下。它会保护你。我保管它这些时候,因为它有你的气息。我留不住,却想记住。它其实一直都属于你。从我看见你那时候起,它就是你的了。”
---你恁地傻。就算你搭上性命,展昭也不能多活一日。
“第一次我在王府看见弟弟,他八岁。他说姐姐不要走。为了这句话我留下来,留下来我才知道我也想要一个家,比任何人都想。我却从来没有完整地得到过它。现在,所有的人都不在了,我为什么还要在?”
---如果你不在,展昭是谁?没有人知道了。
“你是世上最好的兄弟,父亲,丈夫。我却不能是你的姐妹,妻子,女儿。你是世上最重承诺的男人,无论我活着还是死去,你都一样会娶那给了你湛卢的女子。我是谁?谁也不是。如果有来生,或许我会比较幸运,能够成为你的某个谁。但现在,我没法为你而生,只能为你而死。你接不接受,都不会改变了。”
---不,望羲。你早已进到我心里。那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人,谁都不会比你更近,谁都不能替代你。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我无法定义你是我的谁。人都说展昭澹泊,展昭却不能对你澹泊。你是我前定的亲人。
他心里想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眼泪汹涌地流下,怎么抹都抹不干净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不要哭。我要看不清你的眼睛了。它被挡住了。”
“永远别为我哭。想起我时,记得要笑。你的笑,是世间惟一永恒的风光。”
“昭。我想睡了。你在这儿,别走。”
望羲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雪很大,静静落下来。火光微弱下去。他没有力气站起来带她走。
意识散开,渐渐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