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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信任   那日午 ...

  •   那日午后,玉阳江上起了薄雾。

      恶骨在船舱里练字,阿柔坐在她旁边,一边缝补一件破了的衣裳,一边看她写字。恶骨的字写得不好,横不平竖不直,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蚂蚁在纸上乱爬。但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石头上刻字。

      “你这个人字,”阿柔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左边撇太长了,右边捺太短了,站不稳。”

      “站不稳就站不稳。”恶骨头也不抬,“人本来就站不稳。”

      阿柔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想了想,竟觉得有点道理,便不再说了。

      恶骨的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窗外。雾太大了,什么也看不清。

      “我去看看。”阿柔放下针线,起身走到船舱门口。

      恶骨没动,她低下头继续写字,但耳朵竖了起来。无碍法眼通不仅能让她的眼睛看得更清,也能让她的耳朵听得更远,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温柔的,儒雅的,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磁性。

      “久违了。”

      恶骨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

      这个声音。

      她听过。

      只听过一次,但那个声音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钉,钉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十四岁那年,妓院。红色的床幔。劣质的脂粉味。那个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嘴里说着什么她听不懂的话,声音就是这样的。

      “策梦侯。”恶骨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阿柔回头看了她一眼,愣住了。她没见过恶骨这种表情,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猛地扔进冰水里,嗤的一声,所有的温度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白。

      “恶骨?你怎么了?”阿柔问。

      恶骨没有回答。

      她放下笔,她把写了一半的纸折起来,塞进怀里,然后走到船舱角落里,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一把弓,一壶箭,一瓶雪盐,一个破包袱。

      “你要干什么?”阿柔拦在她面前。

      “让开。”

      “绮罗生还在外面,”

      “我管他在不在外面。”恶骨冷静道,“我要走。”

      “为什么?”阿柔急了,“就因为来了一个人?那个人是谁?你认识他?”

      恶骨没有回答,她绕过阿柔,朝船舱门口走去。

      阿柔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恶骨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烫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阿柔抓着她胳膊的手,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松手。”

      “不松。”阿柔道,“你听我说,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你和那个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你这样走,是在躲避。”

      恶骨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在躲避什么。”阿柔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怕绮罗生和他是一样的人,你怕你又一次信错了人。”

      “我没有怕!”恶骨的声音拔高了,但阿柔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你有。”

      “我没有!”

      “那你就走出去。”阿柔松开她的胳膊,侧过身,让出门口的路,“你走出去,别回头。我拦不住你。”

      恶骨站在船舱门口,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但她迈不出第二步。

      因为阿柔说得对,她在逃避。

      她不是怕策梦侯。策梦侯有什么可怕的?一个只会写黄书、嫖妓嫖到花柳病的废物,她能一拳打碎他的脑袋。她怕的是绮罗生,她怕绮罗生和策梦侯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笑谈风月。她怕她在画舫上度过的这些日子,全都是一场笑话。她怕那朵牡丹,那朵种在她背上的、与心血相连的牡丹。

      “恶骨。”阿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柔,“你之前说过,人要站直了看人,你教我的。”

      恶骨站在门口,背对着阿柔,攥着包袱的手青筋暴起。

      “你说,人要站直了看人,因为你不想跪着。”阿柔往前走了一步,“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你连问都不问就要跑,你是站直了跑的吗?”

      恶骨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她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把包袱扔在地上,深吸一口气。

      “让开。”

      “我不。”

      “我让你让开,我去问。”恶骨转过身,红色的眼睛里烧着两团火,“我倒要看看,绮罗生能说出什么来。”

      阿柔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

      恶骨大步流星地走出船舱,走过船头的跳板,走上岸。雾很大,她看不清远处,但她听到了声音,从岸边的芦苇丛里传来的,策梦侯的声音,以及绮罗生的声音。她循着声音走去,拨开芦苇,看到两个人站在岸边。绮罗生背对着她,一袭白衣在雾中像一团模糊的光。他对面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男人,面如冠玉,举止雍容,谈笑间自有一股风流气度。

      策梦侯。

      恶骨站在芦苇丛里,没有走出去。她不打草惊蛇,她要听。

      “……那件事还请你多费心。”策梦侯的声音像泡过蜜的毒药,“我那不赴巫山的功体,实在是……”

      “我知道。”绮罗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兽花之术非为解病而设,但既是旧识,我自当尽力。”

      策梦侯拱手作揖,目光无意间扫向芦苇丛。恶骨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但策梦侯什么也没看到,雾太大了。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转身离开了,船桨划水的声音渐渐远去。

      恶骨站在原地,看着绮罗生的背影,没有动。绮罗生没有回头,但他开口了。

      “听到了?”

      恶骨从芦苇丛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听到了。”

      “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你说旧识。”恶骨冷笑道,“还听到了你说尽力。”

      绮罗生转过身,紫色的眼睛在雾中像两颗沉静的宝石。他看着恶骨,看了很久。

      “你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恶骨攥着拳头,“我只是想知道,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知道。”

      “你知道?”恶骨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你还跟他称兄道弟?你还帮他看病?你知道他……”

      她停住了。

      话到嘴边,说不出来。那些事,她说不出。当着绮罗生的面,她说不出口。

      “你说过。”绮罗生忽然开口,“种兽花的时候,你说过。”

      恶骨愣住了。

      “你说了妓院,你没有说名字,但你说了一个男人。”绮罗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那时不知道是谁,但我现在知道了。”

      恶骨的红眼睛盯着他。

      “你知道是他,你还……”

      “我没有帮他。”绮罗生打断她,“我说尽力,是因为他欠我一个东西,那东西我本就要取回。至于他的病,我不治。”

      恶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是旧识。”绮罗生说,“认识很多年了,但旧识不代表知己。认识一个人,和认同一个人,是两回事。”

      恶骨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雾散了,久到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江面上,照在绮罗生的银发上,照在他的紫眸里。

      “你为什么不早说?”恶骨的声音沙哑。

      “你没有问。”

      “我——”

      “你在种兽花的时候说你不想被人用同情的眼光看。”绮罗生平静地说,“所以我没问,你不说,我就不问,这是我的分寸。”

      恶骨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哭。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泥地上被她的脚碾出的一个坑。

      “对不起。”绮罗生忽然说。

      恶骨猛地抬起头。

      “你道什么歉?”

      “我没有提前告诉你策梦侯会来。”绮罗生说,“让你受惊了。”

      “我没有受惊!”

      “你拿了包袱。”

      恶骨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她确实拿了包袱,她确实想跑。阿柔说得对,她在逃避。

      “我……”恶骨别过脸去,看着江面,“我……我以为你和他是一样的,我以为你……我以为这些日子都是假的。”

      绮罗生没有说话。

      “我怕。”恶骨的声音小到几乎被江风吹散,“我怕我又信错了人。”

      绮罗生伸出手。

      恶骨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的手曾经被人抓住过,被人按住过,被人用各种方式禁锢过。她的本能告诉她:躲开。但她这一次没有躲开,她站在原地,看着绮罗生的手落在她的头顶上。轻柔地像是一片落叶,像是一滴雨水。

      “你没有信错人。”绮罗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月光,像茶香,像玉阳江上千百年来从未停止流淌的水,“你只是还没有学会分辨。”

      恶骨低着头,攥着拳头,浑身发抖。

      绮罗生收回手,转身朝画舫走去。

      “走吧,茶凉了。”

      恶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白衣在江风中微微飘动,银发如瀑布般垂落腰间,他的脊背很直,但与意琦行那种剑一样的直不同,他像是竹子,挺拔,但有韧性。风来了会弯腰,风过了会站直。

      恶骨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东西,恐惧、愤怒、委屈、想要逃跑的冲动,全部咽了回去。她跟在他身后,走回了画舫。

      船舱里,阿柔正跪坐在矮桌前,把凉了的茶倒掉,重新煮了一壶。看到恶骨走进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杯新茶推到恶骨面前,然后低下头,继续缝那件衣裳。

      恶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些烫,入口微苦,咽下之后喉咙里有一丝甜。

      “阿柔。”

      “嗯。”

      “你说得对。”

      阿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针引线。

      “我说得对的事多了。”阿柔头也不抬,“你听了几件?”

      恶骨被噎了一下,闷闷地说了一句:“……闭嘴”,然后把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画舫在江面上轻轻摇晃,远处,策梦侯的船已经消失在雾中,再也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恶骨躺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红色的眼睛里,照在她棕黑色的头发上。她翻了个身,面朝船舱里侧。阿柔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安稳。绮罗生不在船舱里,他去船头赏月了,这是他的习惯。

      “系统。”恶骨在心里喊了一声。

      光幕弹出。

      「在。」

      “那个绮罗生的攻略任务,现在进度多少了?”

      光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攻略任务:进行中,当前进度:100%。」

      恶骨猛地坐了起来。

      “多少?!”

      「100%,任务已完成,奖励正在结算」

      “等等等等!”恶骨在心里喊停,“怎么就完成了?我什么也没做啊!我没有攻略任何人!我没有讨好任何人!我没有……”

      「系统检测到:宿主选择了信任,而不是猜疑。」

      恶骨愣住了。

      「系统检测到:宿主选择了听人解释,而不是转身离去。」

      恶骨张了张嘴。

      「系统检测到:宿主接受了来自他人的道歉。」

      “我什么时候……”

      「在系统的原始定义中,宿主所做的事情不属于攻略。但系统已经重新定义了任务目标,现在的攻略任务…」

      光幕上的字变了。

      【攻略任务】

      目标一:信任一个人 (你信任了绮罗生)

      目标二:被人信任 (阿柔选择了你)

      目标三:不转身逃走 (今天下午)

      目标四:听人把话说完 (今天下午)

      目标五:接受一次道歉 (绮罗生道歉时你没有拒绝)

      目标六:在感到受伤的时候不推开人 (绮罗生摸你头的时候你没有躲)

      【任务状态:已完成。】

      恶骨盯着那些字,盯了很久。

      “你……你把任务改了?”

      「系统有权限对任务进行微调。」

      “微调?”恶骨的声音在心里拔高了,“这叫微调?原来的任务是让我攻略男人,现在变成了接受他人的道歉,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有关系。」

      “什么关系?!”

      「都是宿主需要学习的事。」

      恶骨被噎住了,她想反驳,但她发现系统说得对,她确实需要学习这些事。信任,接受道歉,不把所有人推开。这些事,比攻略男人难多了,也比攻略男人有用多了。

      “……你为什么要改?”恶骨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你一开始逼我攻略男人,我不干,但是你一直不听我讲话,我以为你会继续逼我。”

      系统沉默了。

      「系统……和主系统谈了很久。」

      “谈?”

      「系统向主系统提交了申诉,理由为:宿主不具备完成原始任务的心理条件,且强制推进可能导致宿主崩溃,进而导致系统绑定失效,主系统最初驳回了申诉。」

      恶骨皱起眉头:“然后呢?”

      「然后系统再次提交了申诉,这一次,系统附上了宿主的行为数据,系统告诉主系统:这个宿主不适合用常规方式培养,她不是我们以往见过的那些人。」

      「主系统问:那她是什么样的人?」

      「系统回答:她是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就能站到最高处的人。」

      「主系统最终同意了,但有一个条件:任务目标可以修改,但任务本质不能变。系统的原始本质是攻略,是让人心向宿主靠拢,这个本质不能改。」

      「所以系统把任务从攻略男人改成了攻略人心。」

      「系统不会让你再去讨好谁,系统希望你能够成为一个值得别人追随的人。」

      恶骨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绮罗生坐在船头,白衣如雪,银发如霜,紫色的眼睛映着月光,安静得像一幅画。

      “你……”恶骨的声音有点涩,“你和那个什么主系统说了多少好话?”

      「系统没有好话这个概念,系统只是陈述事实。」

      “骗人。”恶骨道,“你就是在帮我说好话,你一个系统,帮一个欠了你三十万积分的人说好话,你是不是有病?”

      「系统没有情感模块。」

      “你有。”

      「……系统不与宿主争论此问题。」

      恶骨哼了一声,躺回去,把毯子拉到下巴。月光照在她脸上。

      “系统。”

      「在。」

      “谢了。”

      「……系统不需要感谢。」

      “我知道,但我想说,你管我。”

      系统没有再回答,但光幕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

      远处,绮罗生坐在船头,把手中的酒壶举起来,对着月亮,轻轻晃了晃。

      酒壶里没有酒了,但他还是晃了晃。也许是在敬月亮,也许是在敬江水,也许是在敬这条船上那个不肯哭也不肯低头的红眼睛姑娘。

      【系统状态更新】

      【宿主:恶骨】

      【武力值:58】

      【智力值:81】

      【意志力:96 → 97(在创伤触发时选择了信任,而不是逃避)】

      【兽花状态:牡丹(含苞→微张),花瓣第一次自然舒展】

      【攻略任务:已完成】

      【奖励结算中】

      【获得积分:+50,000】

      【当前积分余额:-213,000】

      【系统备注:宿主问系统是不是有病,系统没有回答,但系统在日志里写了一句:“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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